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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随你怎么想   乌江的 ...

  •   乌江的血色尚未淡去,胜利的喧嚣与封赏的尘埃已然席卷了天下。
      刘邦如愿以偿在洛阳登基称帝,定国号为汉。他几乎第一时间,就着手削弱那些在楚汉之争中立下赫赫战功的异姓诸侯王,尤其是那个让他寝食难安的韩信。
      "齐地险远,非亲子弟不可王。"刘邦以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夺了韩信在齐国的兵权,改封他为楚王,辖地虽广却远离关中腹地,更无重兵在手。韩信对此心知肚明,却只能不动声色地接受了这道诏令,带着亲信部属和那个始终沉默如死灰的囚徒——楚千,南下就国。
      韩信没有将楚千交给刘邦。项羽已死,楚千在刘邦那里作为制衡项羽筹码的价值已失,而其屈氏后裔的身份与在楚地旧族中那点清名,在天下初定的当下,杀之无益,留之或许还能彰显新朝“宽仁”。
      更重要的,是韩信自己的私心。
      他无法忘记乌江畔楚千那撕心裂肺的哭喊与彻底崩溃的眼神。他知道,若将楚千交给朝廷,或是放任不管,这个人很可能活不过第二天——不是死于他人的加害,而是死于自我了断。
      他不能让他死。
      这个念头清晰而坚定。或许源于昔年那点未尽的知遇之恩与后来的朦胧情愫,源于胜利者对败者珍视之物的某种扭曲占有。又或许,只是单纯不愿看到一个曾照亮过他困顿时光的人,就这样毫无价值地湮灭在尘埃里。
      于是,楚千被韩信悄然带回了下邳,安置在楚王宫深处一处僻静而守卫森严的院落。
      然而,看管得住身体,却看管不住一颗已然死去的心。
      楚千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不言,不动,不哭,不笑。
      大多数时候他只是蜷缩在床榻角落,或是呆坐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方狭小的天空。目光空洞,仿佛透过眼前景物,看到了乌江畔那永远凝固的一幕。
      只有脸颊上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痕,在苍白肌肤的映衬下愈发刺目,如同某种无声的烙印。
      楚王,多么讽刺啊。这个称呼曾经属于熊心,后来是项羽,而如今变成了韩信,楚千扯了扯嘴角。宫墙依旧巍峨,殿宇依旧恢宏,只是物是人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诞悲凉。
      死者长眠,冰雪之下再无烦忧。生者长戚,从此坠入无边苦海,熬过一年又一年漫长雪落。

      宫人送来的精致饭食,他看也不看,若侍女劝得急了,他便猛地挥手,将杯盘碗盏尽数扫落在地,汤水菜肴泼洒一地,碗盘碎裂声在寂静的院落中格外惊心。
      从前最是爱惜物力、温文守礼的一个人,如今却以这种近乎暴戾的浪费与破坏,发泄着内心无处可去的滔天恨意与痛苦。
      医官送来伤药补品,要为他治疗虚弱的身体,他同样抗拒。用尽力气将那些药瓶药匣狠狠掷出门外,碎片与药粉混作一团。
      他拒绝一切治疗,仿佛留着身体上的伤痛,才能稍稍麻痹那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痛。
      他恨。恨这苍天无眼,恨这乱世无情,恨刘邦,恨所有围攻项羽的人。
      但他最恨的,是韩信。恨他布下十面埋伏,恨他指挥垓下合围,恨他在乌江边死死抱住自己,剥夺了他与羽兄同死的最后机会!
      每一次看到韩信出现,楚千那死寂的眼中才会燃起一丝属于活物的情绪——那是冰冷的、毫不掩饰的憎恶与仇视。
      在这对韩信汹涌的恨意之下,他更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软弱。他恨自己,为什么当年在项营,看出了韩信的不凡,却没有更坚决地向项羽举荐?为什么只是温言宽慰,却未能改变韩信被埋没的处境?为什么……最终放他离开了楚营,去了刘邦那里,成为了葬送羽兄、夺走无数弟兄性命最锋利的刀?
      恨自己守不住彭城,恨自己救不了项羽,恨自己连兑现“共死”的誓言都做不到,只能像个废物一样,被仇敌救下,囚在这华丽的牢笼里苟延残喘。
      他需要恨。恨别人,恨自己。
      唯有这滔天的恨意,才能让他不至于被那灭顶的悲伤和绝望彻底吞没。

      韩信每日都会来。有时只是站在门外,透过窗棂静静看一会儿屋内那个失去生气的身影。有时会走进来,无视一地的狼藉和楚千眼中冰冷的恨意,亲自收拾碎瓷,擦拭污渍,或是重新摆上热腾腾的清淡饮食。
      楚千的抗拒与发泄,他全盘接受。
      打翻饭菜,他便命人重做;掷出伤药,他便寻来更好的;嘶喊怒骂,他便沉默以对。他只是守着,看着,如同看守一件极其珍贵又极易破碎的宝物。
      这一日,楚千又将新送来的药膳掀翻,褐色的药汁洒了一地。韩信刚进门便见到这一幕,微微皱起了眉头。旁边的侍女吓得脸色发白,慌忙跪地请罪。
      韩信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污渍,又抬头看向面无表情的楚千,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
      “楚遥,”他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你就这般想死?连多活一日、多恨我一日都不愿?”
      楚千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别开脸看向窗外,紧抿着苍白的唇一言不发。
      韩信走上前,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不再靠近,以免刺激到他。他看着楚千越发瘦削的侧脸,与那紧紧攥着的泛白指节,缓缓道:
      “项羽已死,人死不能复生。你便是此刻随他去了,于他而言,又有何益?不过让这世上再多添一缕冤魂,让……或许还记挂你的人,徒增伤悲。”
      “记挂?”楚千猛地转回头,眼中是讥诮的寒冰,声音因久未言语而嘶哑,“谁?你吗?“楚王”殿下?”这声楚王咬字极重,透露着深深的嘲讽。
      韩信迎着他讥诮的目光,沉默片刻,道:“至少,我不希望你死。”
      “哈……”楚千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绝望,“你不希望?韩信,你凭什么?凭你如今位极人臣?凭你自认为是我楚千的救命恩人?”
      “还是凭你心里那点可笑的、自以为是的情分?!”
      骤然被楚千如此直接地戳破心思,韩信的脸色难看了一分,胸口闷痛难当。他看着楚千,曾经如此温润和煦的“楚大人”,如今却变得锐利而逼人。那些日日夜夜不断回响的痛苦,几乎要将他逼疯。
      楚千死死盯住韩信,一字一句,如同淬毒的冰锥:
      “你拦着我不让我死,不是因为什么情分,不过是因为你赢了,你成了主宰。呵……你想看看项羽最在意的人,在你手心里能变成什么样子!你想证明,你韩信,不仅能打败项羽,还能掌控他的一切,包括他放不下的人!”
      “收起你那副假惺惺的嘴脸!我看着恶心!”
      怒吼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身子蜷缩下去,如同风中秋叶。
      韩信站在原地,听着他字字诛心的指控,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袖中的手缓缓握成了拳。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等到楚千的咳嗽渐渐平息,才淡淡道:
      “随你怎么想。”
      “但只要你在我身边一日,我便不会让你死。”
      “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把伤养好,把饭吃下。你若真想死,”韩信顿了顿,目光深不见底,“也得有力气,有机会才行。”
      说完,他不再看楚千,转身走了出去,吩咐门外战战兢兢的侍女:“收拾干净,重新准备膳食和汤药。他若再打翻,便准备十次,百次,直到他肯吃为止。”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一室的恨意与无尽的痛苦暂时隔绝。
      韩信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那株在寒冬中依旧挺立的孤松,良久未动。衣袍上沾了湿气,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不适的黏腻感,却远不及心中那一片复杂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知道楚千恨他。他也知道,有些话楚千说得并非全无道理。
      可那又如何?
      人,他既然带回来了,便不会再放手。
      或许从他当年在项营,第一次看到那个温和清隽,耐心宽慰失意的自己,对他微笑鼓励的人时,这份因果便已种下。
      此后经年,生根发芽,缠绕入骨,至死方休。
      无论是以恨为锁,以恩为牢,还是以这无尽的、扭曲的牵绊为链。
      他总要让他,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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