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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雪覆乌江   项羽闯 ...

  •   项羽闯出去很远。
      直到冰寒刺骨的水汽扑面而来,一条浑浊而宽阔的大江如同天堑,横亘在眼前。
      乌江。
      波涛滚滚,拍打着冰冷的岸石,发出沉闷的呜咽。江面茫茫,雾气与雪粒交织,对岸的轮廓模糊不清,仿佛另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
      项羽勒住了马。乌骓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疲惫而不甘的长嘶,随即重重踏落,溅起混着冰碴的泥水。
      他缓缓转过身。身边,只剩二十八骑。
      人人浴血,甲裂袍残,但眼神仍紧紧追随着他们的王,手中残缺的兵刃依旧握得死紧。
      追兵的喧嚣越来越近,黑压压的人马如同蔓延的潮水缓缓压来,将这江边小小的高地围得水泄不通。一张张或兴奋、或恐惧、或冷漠的脸,在晃动的火把与熹微晨光中明灭不定。
      在那密密麻麻的汉军阵前,项羽的目光穿透人群,看到了那个将他逼入绝境的身影。
      韩信。
      韩信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项羽,看着这位曾经他需要仰望的霸王。他的视线在项羽身边快速扫过。项羽知道他在找什么。他在找阿遥。
      他没找到。
      项羽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庆幸与尖锐痛楚。庆幸阿遥没有跟来,没有落入这必死之局。痛楚于……此生,或许再也见不到那张苍白却温柔的脸,听不到那声“羽兄”了。
      也好。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境中,江边芦苇荡里忽然摇出一叶扁舟。一个白发老翁立于船头,对着岸上的项羽颤声高呼:“项王!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
      江东……
      这两个字如同黑暗中最后一点火星,在项羽心中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回去。回到那片他起兵的土地,回到那些看着他长大的父老乡亲中间。凭借长江天险,收拢残部,或许……真的还有喘息之机,有卷土重来的可能。
      项羽的目光,缓缓扫过身边这二十八张浴血的脸,扫过他们眼中那至死不渝的忠诚。然后,他望向对岸那片被迷雾笼罩,名为“江东”的所在。
      回去?
      他是谁?他是项羽。自他祖父项燕为秦所戮,父亲早亡,叔父项梁战死定陶,到他项羽,项氏男儿,从来都是马革裹尸,战死沙场!
      王,不败。
      王,不降。
      王,绝不低头。
      死有何惧?
      倘若他今日乘这一叶扁舟,仓皇逃回江东……
      那些江东父老,那些将儿子、丈夫、兄弟托付给他的乡亲,会如何看他?那些战死在巨鹿、彭城、潍水、垓下的八千江东子弟的亡魂,又会如何看他?
      当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颤巍巍地拉住他的衣袖,用浑浊的老眼望着他,问一句:“大王……吾儿勇否?可曾……丢了咱江东人的脸?”
      他该如何回答?
      难道要说:“汝子皆亡,独我归矣?”
      八千子弟,一个不剩。龙且战死潍水,钟离眛生死不明,项庄……阿遥……他们都在哪里?是生是死?
      他抬起头望向苍茫的天空,风雪扑面,声音嘶哑:
      “项籍……无颜面对江东父老。”
      话音落下,一切犹疑尽皆消散。他翻身下马,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乌骓沾满血污的鬃毛。
      这是阿遥赠他的马。
      “老丈,”项羽转向那撑船的老翁,将乌骓的缰绳解开递了过去,“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日行千里,不忍杀之,以赐公。”
      老翁怔住,看看项羽又看看那匹神骏却疲惫的乌骓,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一揖。他接过缰绳,乌骓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不安地踏着蹄子,用头轻轻蹭了蹭项羽的手臂,发出一声仿佛悲鸣般的嘶鸣。
      项羽最后拍了拍它的脖颈,毅然转身,不再看它。
      “自我起兵至今,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绩。然天亡我也,非战之罪。” “愿随大王——!!”二十八骑爆发出最后的吼声,眼中燃烧着同归于尽的炽焰。他们纷纷效仿,放开疲惫不堪的战马,丢弃沉重的盾牌,只紧紧握住手中残缺却依旧锋利的兵刃。
      项羽大笑,声震四野:“好!今日,便战个痛快!”
      他目光扫向汉军阵中那些将领,眼中再无迷茫,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傲然:“尔等鼠辈,不是要取我项羽人头吗?”
      他猛地踏前一步,染血的长剑划破晨雾,发出清越的铮鸣:
      “来啊——!!!”
      ——————————
      与此同时,另一条僻静的小路上。
      楚千伏在项庄背后,紧紧抓着他的衣甲。项庄控着马,在覆着薄雪的小径上亡命疾驰。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朝着乌江,朝着项羽最后的方向。
      大部队的汉军都被项羽和钟离眛的两路决死冲锋吸引,对于这两个从侧翼悄悄脱离战场的身影,起初并未过多注意。只有一小队负责外围游弋的汉军骑兵发现了他们,呼喝着追了上来。
      “抓紧!”项庄低喝一声,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吃痛,撒开四蹄拼命狂奔,暂时拉开了与追兵的距离。
      然而越靠近乌江方向,空气中的肃杀与血腥气便越浓,遇到的汉军游骑和步卒也越多。战马目标太大,项庄和楚千不得不弃马步行,数次改变方向迂回前进,险象环生。
      终于,在一处林木稀疏的坡地下,他们被一队大约二三十人的汉军步卒拦住了去路。
      项庄拔剑在手将楚千护在身后,面对合围上来的汉军,眼中是冰冷的杀意。项庄剑光凌冽迅疾,他心中急切,牵挂着前方的项羽,更需护住身后的楚千,剑刃劈砍带上了几分不顾一切的力道。 “铛!”
      剑身与一名汉军刀身激烈碰撞,瞬间崩裂出几道缝隙,一小块碎片在巨大的撞击力下,如同被激发的箭簇朝侧方射去。项庄瞥见了,他没有多想,只来得及微微侧身。 楚千只看见项庄背对着他的身形一顿,继而自己脸颊上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一擦而过,流下温热的血,泛起一阵微弱的刺痛。 “庄弟?”楚千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惊疑。他看到项庄用手捂住了脖子,刺目的液体迅速染红了他颈侧的衣领。
      楚千觉得脸上的擦伤开始剧烈地痛起来。 项庄踉跄了一下,以剑拄地。他目光艰难地抬起,越过厮杀的人群,投向不远处——项羽的身影在火光中时隐时现。 然后那目光缓缓地移向扑过来的楚千。楚千伸手想捂住他的伤口,可是手抖得厉害,血从他指缝涌出,怎么也止不住,眼泪汹涌地决堤而出,大颗大颗砸落在项庄染血的脸上、手上,混入那一片刺目的鲜红。 项庄嘴唇颤了颤,想开口,鲜血却不断从嘴角和颈间涌出。他挣扎着溢出一个带着血沫的破碎音节: “哥……” 楚千脸白如纸,更用力地去按那伤口。“庄弟……坚持住……羽兄就在前面了……” 项庄似乎非常微弱地摇了摇头,那双总是沉默的眼睛里有水光一闪而过,然后缓缓失去焦距,变得空茫。他拄着剑的手一点一点地,松了力道。 一切声音如雷声响彻,又忽然远去。楚千紧紧抱着项庄迅速失去温度的身体,徒劳地收紧手臂,声音破碎不堪:“别丢下我……”
      但这个人再也不会回答他了。 项庄的头颅无力地垂着,就像从前无数次,他安静地侍立在一旁,微微垂首的样子。只有颈侧那片暗红,在越来越亮的天光下,触目惊心。 楚千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抽噎。他的指尖缓缓抚过项庄尚带余温的苍白脸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站起身,脱下外袍盖在他身上。
      他想擦一擦眼泪,却只能将更多血污抹在了脸上,他抬头看向前方项羽所在,喃喃道:“别怕,庄弟,我们很快……就能团聚了”
      他一步一步朝着那万军所在走过去。步伐起初有些虚浮,很快越来越稳,越来越快,最终变成了奔跑。
      “项羽——!!项羽——!!!”
      “楚遥!站住!!”韩信看到楚千脸色骤变,想也未想,猛地一夹马腹堪堪拦在了他面前。
      楚千根本没看他,依旧不管不顾地向前冲。韩信急了,猛地从马上跃下,在楚千撞上来的瞬间,伸出双臂死死抱住了他,两人一起滚倒在地。
      “放开我!韩信!你放开我——!!”楚千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拼命挣扎,拳打脚踢,低头狠狠一口咬在韩信箍住他的手臂上。韩信闷哼一声,却丝毫没有松手,反而用更大的力气将他死死按在冰冷的雪地上,“楚遥!楚千!冷静!别过去!”
      楚千此时听不进去任何话,眼神只盯着前方的项羽,声音泣血,“项羽——!你答应过我生死相随!我与你共死!我与你共死啊——!!”
      声声凄厉,字字泣血,在这尸横遍野的修罗场上回荡,连许多围观的汉军士卒,都面露不忍,悄悄移开了目光。
      血战中的项羽,身躯猛地一震,循声望去。目光穿透重重人影,落在了那个被韩信死死按住的熟悉身影上。
      是阿遥。
      他的阿遥来了。
      项羽瞳孔骤缩,仿佛有巨大的痛楚让他无法呼吸。但随即,那痛楚化开,变成了一种奇异的光芒。他朝着楚千咧开嘴,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嘶哑,却带着一股冲天的豪气与无比的畅快,在这尸山血海的上空回荡。
      “好!好阿遥!!”他大笑着,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恣意潇洒的江东少年郎。他缓缓举起手中那柄残缺的长剑,剑锋映着初升的朝阳,反射出凛冽的寒光。
      他的目光最后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楚千。那一眼穿越生死,穿越时空,仿佛要将那人的模样,永恒地刻入轮回的起点。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面向这苍茫的天地,面向这滚滚东去的乌江之水,清晰地传遍四野:
      “今日,我虽败!”
      “然,我项羽——绝不降!!”
      “我,仍是西楚霸王——!!”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手腕猛地一翻,长剑在脖颈处一划。
      “不要——!!!!”
      被韩信死死按住的楚千,爆发出了一声绝望到极致的嘶吼。
      他停止了挣扎,就那样被韩信按在地上,睁大了眼睛望着江边那个缓缓倒下的身影,眼中所有的疯狂、绝望、痛苦,都在那一瞬凝固了。然后一点点、一点点地,碎裂,消散。最终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
      什么都没有了。
      风雪,江涛,杀戮,哭声,笑声……所有声音都停止了。
      世界,在他眼前彻底失去了颜色,也失去了意义。
      唯有乌江之水呜咽呜咽,冷漠地流淌。带不走英雄末路的血,也冲不散这刻骨铭心、绵延千古的恨与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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