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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冬藏 北疆的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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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
九月末,第一场雪就落下来了。不是建康那种温柔细腻的雪,是铺天盖地、像要把整个世界埋掉的大雪。一夜之间,平城就白了。屋顶、街道、城墙,全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放眼望去,天地间只剩下茫茫一片。
萧令仪裹着狐裘站在廊下,伸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凉丝丝的,很快就化了。
“冷吗?”顾长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还没回答,一件大氅就披上了肩。不用回头也知道是他——只有他走路没有声音,只有他身上有淡淡的松木香。
“不冷。”她弯起嘴角,往他身边靠了靠,“你今日不用去校场?”
“雪太大了,让他们在营房歇着。”顾长安站在她身侧,也看着漫天的雪,“北疆的雪和建康不一样。”
“嗯,建康的雪是湿的,落在身上就化了。北疆的雪是干的,像盐。”萧令仪伸出手,又接了几片,“你知道吗,前世我在建康住了十八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顾长安没有纠正她的“前世”。他听她说这个词很多次了,虽然不懂是什么意思,但他不问。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他。
“你喜欢吗?”他问。
“喜欢。”萧令仪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有你在,什么都喜欢。”
他的耳朵又开始红了。
萧令仪偷笑。成婚快一个月了,他还是这么容易害羞。她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脸,故意问:“顾长安,你是不是又脸红了?”
“没有。”他说。
“那你耳朵怎么是红的?”
“冻的。”
萧令仪笑出声来,拉住他的手:“走吧,进屋。我给你煮姜茶。”
顾长安被她拉着往屋里走,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微微弯起。
雪还在下。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
萧令仪盘腿坐在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壶姜茶、两碟点心。她端起茶壶倒了两杯,一杯推给顾长安,一杯自己捧着暖手。
“顾长安。”
“嗯。”
“你在北疆过了多少个冬天?”
他想了想:“从十二岁守城算起,七个。”
“七年。”萧令仪喃喃重复,心里忽然有些酸。她十二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建康的皇宫里,穿着绫罗绸缎,吃着山珍海味,最大的烦恼是父皇今天有没有来看她。
而他十二岁的时候,已经站在城墙上,拿着比他手臂还长的剑,面对着杀了他父亲的敌人。
“顾长安。”她放下茶杯,挪过去,靠在他肩上。
他低头看她:“怎么了?”
“没怎么。”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闷闷地说,“就是想靠着你。”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拢进怀里。
两个人就这样靠着,听着窗外的风声和炭火的哔剥声。
过了很久,萧令仪忽然开口:“顾长安,你小时候过年吗?”
“过。”
“怎么过的?”
“和士兵们一起吃顿好的,然后守岁。”
“就这些?”
“就这些。”他顿了顿,“北疆没有建康热闹。”
萧令仪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知道,他不是不想要热闹,是从未有过热闹。
“今年不一样了。”她说。
“什么?”
“今年有我了。”她弯起嘴角,“我陪你过年。我要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过年。”
顾长安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好。”他说。
萧令仪满意地点头,已经开始盘算过年要准备什么了。饺子、年糕、灯笼、春联、窗花……她在建康过年的时候觉得那些都是形式,繁琐又无聊。但现在她忽然觉得,形式也很重要。因为有些话,有些心意,就是要通过这些形式才能表达出来。
她要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了。
她有家了,他也有。
大雪封城,哪里都去不了,日子反而慢了下来。
不用早起上朝,不用出门应酬,每天就是吃饭、看书、下棋、说话。萧令仪喜欢这种感觉,像是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窝在暖烘烘的屋子里,外面的风雪再大也与他们无关。
但她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顾长安不会下棋。
“你真的不会?”萧令仪看着棋盘上被他下得一塌糊涂的棋子,难以置信。
“不会。”顾长安面不改色,“没学过。”
“那你在北疆这么多年,闲暇时候做什么?”
“练剑。”
“除了练剑呢?”
“擦剑。”
萧令仪无语。她深吸一口气,把棋盘上的棋子收起来:“我教你。”
“好。”
她一颗一颗地教他——围棋分黑白,黑先白后,一人一步。气是棋子的命,没气就被提走。金角银边草肚皮,下棋要先占角。
顾长安学得很认真,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认真。他听讲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棋盘,像在研读兵法。
但下棋和打仗不一样。
“顾长安,你又下错了。”萧令仪扶额,“这里是我提过的子,你不能下在这里。”
“为什么不能?”
“因为没有气。”
“可这里可以吃掉你的子。”
“你吃不到,因为你下在这里之后,你的子也没有气了。”
他低头看着棋盘,眉头微皱,像是在研究一道复杂的战术题。
萧令仪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他抬头。
“笑你。”她伸手戳了戳他的眉心,“别皱眉头,下棋是玩,不是打仗。”
“玩也要认真。”
萧令仪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呆子,连玩都这么认真。那他认真起来的事情,一定做得更好吧。
比如守城,比如打仗。
比如爱一个人。
“顾长安。”她放下棋子,“不下了。”
“为什么?”
“我教你点别的。”
“什么?”
萧令仪从榻上跳下来,跑到书案前,拿了一张红纸和一把剪刀回来。
“剪窗花。”她把红纸递给他,“过年要贴窗花,你不会剪吧?”
顾长安看着手中的红纸,沉默了一瞬:“……不会。”
“我教你。”
她拿起剪刀,折好红纸,咔嚓咔嚓剪了起来。她的手法不算熟练,但很认真,一边剪一边讲解:“先把纸对折,再折成三角形,然后沿着边剪……你看,就这样。”
顾长安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她比窗花好看多了。
“看什么?看纸。”萧令仪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耳朵也红了。
顾长安嘴角微微弯起,低头看纸。
两人剪了一下午。
成果是惨淡的。萧令仪剪的梅花勉强能看出形状,顾长安剪的……萧令仪看了半天,实在认不出是什么。
“这是……什么?”
“马。”顾长安说。
萧令仪又看了半天,委婉地说:“这马……挺抽象的。”
顾长安把那张“马”折好,收进袖中。
“你收起来干嘛?”萧令仪问。
“留着。”
“留着干嘛?这么丑。”
“不丑。”他说,“你教的。”
萧令仪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表情,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个呆子。
“那我再教你剪一个。”她拿起剪刀,“这次剪个简单点的——梅花。”
“好。”
窗外大雪纷飞,屋内炭火温暖。
两个人头挨着头,剪了一下午的窗花。
大雪终于停了。
雪停的那天,萧令仪拉着顾长安出了门。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顾长安,你堆过雪人吗?”她问。
“……没有。”
“那我教你。”
她蹲下来,团了一个雪球,放在地上滚。雪球越滚越大,她推不动了,回头喊他:“帮我。”
顾长安走过来,单手推着雪球滚了几圈,雪球大了一圈。
萧令仪又团了一个小的,放在大雪球上面。
“这是头,”她拍拍小雪球,“这是身体。现在去找两根树枝当手。”
顾长安走到院子角落,折了两根树枝回来,插在大雪球两侧。
萧令仪从袖中掏出两颗红枣,按在小雪球上当眼睛。又找了一截胡萝卜,插在中间当鼻子。
“好了!”她退后两步,看着成品,满意地点头,“好看吗?”
顾长安看了看那个雪人,又看了看她。
她蹲在雪地里,脸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也红红的,狐裘下摆沾满了雪,笑得眉眼弯弯。
“好看。”他说。
萧令仪弯起嘴角,忽然抓起一把雪,朝他扔过去。
雪团砸在他胸口,碎成粉末。
顾长安低头看了看胸口的雪,又抬头看她。
她笑得前仰后合,又团了一个雪球,举在手里:“来啊,你扔我啊。”
他没有扔她。
他走过来,弯腰,一把将她从雪地里捞起来,抱进怀里。
“你干嘛——”萧令仪挣扎,“放我下来!”
“不放。”他说,“你会冷。”
“我不冷!”
“你手都凉了。”
萧令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冻得通红。她哼了一声,把脸埋进他颈窝:“那你抱着我走。”
“去哪?”
“回屋。我要喝姜茶。”
顾长安抱着她往屋里走。
阿碧正好从廊下经过,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转过身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萧令仪趴在他肩上,偷偷笑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萧令仪一大早就起来了,拉着阿碧在厨房里忙活。和面、剁馅、包饺子,她前世从来没做过这些事,这辈子做起来手忙脚乱的。
“殿下,饺子不是这样包的……”阿碧看着她手里那个奇形怪状的东西,欲言又止。
“那怎么包?”
“要把边捏紧,不然煮的时候会散。”
萧令仪低头看了看自己包的饺子,又看了看阿碧包的,沉默了。
阿碧包的饺子整整齐齐,像一排小元宝。她包的……像一团被踩过的棉花。
“能吃就行。”她把饺子放进盘子里,“反正吃到肚子里都一样。”
阿碧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可这也太丑了”咽了回去。
顾长安回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满了菜。
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一锅热气腾腾的饺子,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
萧令仪坐在桌边,穿着一件新做的红色襦裙,发间插着白玉梅花簪,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回来了?洗手吃饭。”
顾长安看着满桌的菜,愣了一下。
“这是……”
“年夜饭。”萧令仪弯起嘴角,“虽然还没到大年三十,但小年也算年。今天我下厨,你尝尝。”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去洗了手,回来坐下。
萧令仪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期待地看着他:“好吃吗?”
他嚼了嚼,点头:“好吃。”
“真的?”
“真的。”
萧令仪不信,自己夹了一块尝了尝——咸了。她皱了皱眉,又给他夹了一块鱼:“尝尝这个。”
他吃了,点头:“好吃。”
她又尝了一口——腥了。
她不信邪,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表情僵住了。
没熟。
皮是生的,馅还是凉的。
她把饺子吐出来,看着顾长安碗里那个已经被他吃掉一半的饺子,声音有点发抖:“这个……也‘好吃’?”
顾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饺子,沉默了一瞬。
“面皮有点生。”他诚实地评价,“但馅料味道不错。”
萧令仪的眼眶红了。
“顾长安,你是不是傻?”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不好吃就不好吃,你干嘛硬撑着说好吃?”
“我没硬撑。”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你做的,都好吃。”
萧令仪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伤心,是感动。
她想起前世,她从未为他做过一顿饭。而他吃了一辈子军营里的粗茶淡饭,从没吃过一口妻子做的菜。
“顾长安。”
“嗯。”
“以后我天天给你做。”
“好。”
“做到好吃为止。”
“好。”
她擦了擦眼泪,重新拿起筷子,把那些没熟的饺子全都夹到自己碗里:“这些你别吃了,我再去做一锅。”
“不用——”
“你等着。”她端着盘子站起来,快步走进厨房。
顾长安坐在桌边,看着她消失在厨房门口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半个没熟的饺子,夹起来,吃掉了。
面皮是生的,馅料是凉的。
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除夕夜。
萧令仪把将军府上下都挂上了红灯笼。大门贴了春联,窗户贴了窗花——她和顾长安剪的那些歪歪扭扭的梅花,全贴上了。
院子里堆了一个大雪人,脖子上系着一条红绸带,是她系上去的。
顾长安站在廊下,看着这个陌生的院子。
他在这里住了七年,从未见过它这个样子。
红红的,暖暖的,像个家。
“顾长安!”萧令仪在屋里喊他,“快来,要守岁了!”
他走进屋,看见她坐在榻上,面前摆着炭火、瓜果、点心,还有两壶酒。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这儿。”
他坐下,她立刻靠了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肩上。
“往年除夕,你都是怎么过的?”她问。
“和士兵们一起喝酒,然后去城墙上站一会儿。”
“站一会儿?大年三十去城墙?”
“嗯。”他说,“看看远处有没有火光。”
萧令仪的心揪了一下。
别人过年是团圆,他过年是守着城,怕敌人趁过年偷袭。
“今年呢?”她问,“今年你还去吗?”
他低头看她,沉默了一瞬。
“不去了。”他说,“今年陪你。”
萧令仪弯起嘴角,把他的手拉过来,十指相扣。
“顾长安。”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以后每一个新年,我都陪你过。”
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伸手,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抱得很紧。
萧令仪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咚。
还是那么快。
她弯起嘴角,闭上眼睛。
窗外,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起来。
新的一年,来了。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