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犒军 正月初三, ...
-
正月初三,建康来人了。
萧令仪正在屋里给顾长安缝补披风——他的披风在战场上划了一道口子,她本可以让阿碧缝,但她想自己来。虽然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她缝得很认真。
阿碧跑进来的时候,她刚缝完最后一针。
“殿下!朝廷来人了!说是犒军!”阿碧气喘吁吁,“带队的是……是谢家的人!”
萧令仪的手顿了一下。
谢家。
她放下披风,眼神冷了下来。
“来的是谁?”
“谢家的二公子,谢灵运。”
萧令仪冷笑一声。谢灵运,谢贵妃的侄子,前世就没少给她使绊子。表面上温文尔雅,背地里一肚子坏水。父皇派他来犒军,是不知道谢家的心思,还是知道了也不在乎?
“殿下,怎么办?”
萧令仪站起来,整了整衣襟:“什么怎么办?来者是客,迎接就是了。”
她走出屋子,顾长安正好从外面进来,看见她的表情,脚步微顿。
“知道了?”她问。
“知道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萧令仪看见他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你生气?”
“不生气。”他说,“但他在我的地盘上,敢动你一根头发,我让他出不了平城。”
萧令仪弯起嘴角,走过去挽住他的手臂。
“走吧,去见见这位谢二公子。”
谢灵运比萧令仪记忆中年轻一些。
他穿着一身锦缎长袍,外面罩着狐裘,站在将军府门口,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还有几辆装满犒军物资的马车。他的长相随了谢家人,眉清目秀,面带笑容,看起来温润无害。
但萧令仪知道,这副皮囊下面藏着什么。
“下官谢灵运,参见长公主殿下,参见顾将军。”他拱手行礼,姿态恭敬,挑不出一点毛病。
萧令仪没有叫他起来,就让他弯着腰站在那里。
谢灵运弯腰等了片刻,抬起头,脸上依然带着笑:“殿下?”
“谢公子远道而来,辛苦了。”萧令仪这才开口,语气淡淡的,“进屋说话吧。”
谢灵运直起身,目光在萧令仪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但萧令仪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眼神——他在打量她,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她的心更冷了。
进了正厅,分宾主落座。
谢灵运寒暄了几句,无非是“殿下在北疆可还习惯”“顾将军辛苦了”之类的客套话。萧令仪一一应对,滴水不漏。
谢灵运话锋一转:“陛下听闻北疆近日不太平,特意命下官带来五千石粮食、三百匹军马、还有一批兵器铠甲。陛下说了,顾将军守土有功,这些是犒赏三军的。”
顾长安点头:“臣谢陛下隆恩。”
谢灵运笑了笑,又道:“陛下还说了,长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在北疆受苦了。若是殿下想回建康,陛下随时派人来接。”
萧令仪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暗藏杀机。如果她回了建康,顾长安一个人在平城,谢家要动手就更容易了。如果她不回,谢灵运也可以回去复命,说“长公主与顾将军感情甚笃,不肯回京”,顺便挑拨一下皇帝和顾长安的关系——你女儿嫁了人就不认爹了,这女婿怕是要反。
两面都有文章可做。
萧令仪放下茶杯,笑了笑。
“多谢父皇挂念。不过北疆挺好的,有顾将军在,本宫不觉得苦。再说了,”她看了顾长安一眼,眼神温柔,“夫妻本就应该在一起,哪有分隔两地的道理?谢公子还没成婚吧?等谢公子成了婚,就懂了。”
谢灵运的笑容僵了一瞬。
萧令仪这句话,看似随意,实则扎了他一刀——你没成婚,不懂夫妻之情,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顾长安在一旁端着茶杯,嘴角微微弯了弯。
谢灵运很快恢复了笑容:“殿下说的是。下官受教了。”
他端起茶杯,掩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谢灵运在平城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表面上安分守己,每天就是清点物资、慰问士兵、和顾长安喝酒聊天。但萧令仪知道,他一定在暗中做些什么。
她让赵五暗中盯着他,果然发现了端倪。
第三天晚上,赵五来报:“殿下,谢灵运昨晚去了城北的马厩,和几个守兵说了话。属下查了,那几个守兵是新调来的,其中一个……是谢家的人。”
萧令仪正在卸妆,闻言放下手中的玉梳。
“他想做什么?”
“属下还没查清楚,但那个守兵这几日一直在北仓附近转悠。”
北仓。
又是粮草。
萧令仪冷笑一声。上次派奸细烧粮草没烧成,这次换了个法子——安插自己的人进守兵队伍,从内部下手。谢家还真是锲而不舍。
“继续盯着。”她说,“不要打草惊蛇。”
“是。”
赵五退下后,萧令仪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铜镜里的人眉目如画,凤眸微挑,和前世一模一样。但眼神不一样了。前世她的眼睛里只有骄纵和天真,现在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是清醒,是警惕,是决心。
她不会再让谢家得逞了。
“在想什么?”顾长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想谢家。”萧令仪没有瞒他,“谢灵运这次来,不只是犒军。”
“我知道。”
“你知道?”
“赵五是我的人。”顾长安走到她身边,坐下,“他查到的东西,我也知道。”
萧令仪看着他,忽然笑了:“所以你也在盯着?”
“嗯。”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你。”顾长安说,“你说过,谢家的事交给你。我在等你的安排。”
萧令仪怔了一下,然后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信任她。
不是把她当成需要保护的妻子,而是把她当成可以并肩作战的伙伴。
“顾长安。”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信我。”
顾长安看着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你是我的妻子,”他说,“不信你信谁?”
萧令仪的眼眶有点热,但她忍住了。
不能哭,妆刚卸完,哭完还得洗脸。
她深吸一口气,正色道:“谢灵运安插的那个人,先不要动。让他以为我们不知道,等他动手的时候,人赃并获。”
“然后?”
“然后,我要让他带一封信回建康。”
“给谁?”
“给父皇。”萧令仪的眼神冷了下来,“谢家三番五次想要我的命,该让他们还一点利息了。”
谢灵运走的这天,天气很好。
萧令仪和顾长安在城门口送他。谢灵运骑在马上,笑容满面,拱手道别:“殿下、将军,下官这就回京复命了。陛下那里,下官会替殿下和将军美言的。”
“有劳谢公子了。”萧令仪也笑着,从阿碧手中接过一个信封,递过去,“对了,这封信烦请谢公子带回建康,交给我父皇。”
谢灵运接过信封,看了一眼,面上笑容不变:“殿下放心,下官一定带到。”
“那就好。”萧令仪点头,“谢公子一路顺风。”
谢灵运收好信封,策马离去。
萧令仪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回去。
“那封信里写了什么?”顾长安问。
“谢家在北疆安插奸细、意图烧毁粮草的罪证。”萧令仪说,“还有谢灵运这次来平城的一举一动,我都写进去了。”
“皇帝会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萧令仪弯起嘴角,“重要的是,这封信到了父皇手里,他就会开始疑心谢家。一旦有了疑心,谢家再做什么,父皇就会多想。”
顾长安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萧令仪转头看他,眨了眨眼。
“嫁给你之后。”她说。
这话不假。前世她什么都不会,是因为什么都不用做。这辈子她学会了看人、布局、算计,是因为她要保护他,也保护自己。
顾长安没再问,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走吧,”他说,“回家。”
“回家。”萧令仪笑了,挽住他的手臂。
两人并肩往城里走去。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谢灵运的信,十天后送到了建康。
皇帝萧衍坐在御书房里,看着那封厚厚的信,眉头越皱越紧。
信上写的不是谢灵运的罪证——萧令仪当然不会傻到让谢灵运亲手带自己的罪证回去。她给谢灵运的那封信,只是例行公事的请安信,问候父皇身体,说说北疆的生活,顺便提了一句“谢公子此次犒军尽心尽力,儿臣替顾将军谢过父皇”。
真正的东西,在另一封信里。
那封信是赵五派人快马加鞭,绕道走另一条路送进京的。比谢灵运早了三天,此刻已经摆在了皇帝的案头。
信里详细记录了谢家派人混入平城守兵、意图烧毁粮草的经过,还有谢灵运暗中接触谢家暗桩的证词。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
皇帝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纸放在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
“谢家。”他低声念了一句,眼神晦暗不明。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
写写划划,反反复复。
最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来人。”
“陛下?”太监福安走了进来。
“传旨,让谢贵妃……好好在宫里待着,没事别往外跑。”
福安愣了一下,低头应道:“是。”
他退出去的时候,听见皇帝轻声说了一句:“令仪长大了。”
福安不敢接话,悄悄关上了门。
平城。
萧令仪不知道建康那边发生了什么。
她正在院子里教顾长安放风筝。
“你拿着线轴,我拿着风筝,我数一二三,你就跑。”她举着一个蝴蝶形状的风筝,站在院子一头。
顾长安拿着线轴,站在另一头。
“跑?”他问。
“对,跑。”
“往哪跑?”
“往前跑!”
“往前是哪?”
萧令仪深吸一口气,忍住想打他的冲动。
“顾长安,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嘴角微微弯起:“不是。”
“你就是!”
“真不是。”
“那你跑不跑?”
“跑。”他说,然后真的跑了起来。
他跑得很快,风在他身后呼啸,衣袍猎猎作响。萧令仪松开手,风筝腾空而起,越飞越高。
“放线!放线!”她喊。
他一边跑一边放线,风筝越飞越高,渐渐变成了天空中一个小小的黑点。
萧令仪跑过去,抢过线轴,自己拉着。风筝在天上飘着,她仰头看着,笑得像个孩子。
“顾长安,你看,飞得多高!”
顾长安站在她身边,仰头看着风筝,又低头看着她。
风吹起她的发丝,她的脸被阳光照得发亮,眼睛里有光。
“嗯。”他说,“很高。”
“你小时候没放过风筝吧?”
“没有。”
“那现在放过了。”
“嗯。”
“开心吗?”
顾长安看着她,嘴角弯起。
“开心。”
萧令仪把线轴塞回他手里:“那你拿着,我去拿剪子。”
“拿剪子做什么?”
“把线剪断。”
“为什么?”
萧令仪歪头看他:“你没听过吗?把风筝线剪断,风筝就能飞到天上去,把一年的霉运都带走。”
顾长安看了看手里的线轴,又看了看天上的风筝。
“不剪。”他说。
“为什么?”
“线断了,它就回不来了。”
萧令仪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顾长安,你是舍不得风筝?”
他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萧令仪笑得弯了腰。
“好好好,不剪不剪。”她擦掉笑出来的眼泪,“那你把它收回来,留着明年再放。”
顾长安点头,开始收线。
萧令仪站在他身边,看着他认真收线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很满。
很满,很暖。
像北疆冬天的炭火,烧得旺旺的,怎么都不会灭。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