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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平城 平城的秋天 ...

  •   平城的秋天比建康来得早,也来得猛。

      萧令仪到平城的第二天,就被冻醒了。

      她裹着被子坐起来,呵出的气成了一团白雾。窗外风声呼啸,像有人在哭。她缩了缩脖子,喊了一声:“阿碧!”

      阿碧推门进来,脸冻得红扑扑的,手里端着一盆热水:“殿下醒了?将军说了,让殿下多穿点,今日降温。”

      萧令仪看了看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又看了看自己单薄的寝衣,深以为然。

      她翻出那八件狐裘,挑了最厚的一件穿上,又在外面套了一件大氅,整个人裹得像只熊。

      阿碧看了半天,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萧令仪对着铜镜整理衣领。

      “殿下,您穿成这样,还能走路吗?”

      “能。”萧令仪走了两步,差点被大氅下摆绊倒,扶住了桌沿,面不改色地说,“能走。”

      阿碧默默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顾长安在院子里等她。

      他今日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劲装,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大氅,腰佩长剑,发间插着那支白玉梅花簪。晨光落在他身上,衬得他眉目如画。

      萧令仪走出来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笑什么?”萧令仪瞪他。

      “没笑。”他确实没笑,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萧令仪哼了一声,挽住他的手臂:“走吧,带我去看看你的城。”

      顾长安带她去了城墙。

      平城的城墙不高,但很厚,是用北疆特有的青石砌成的。萧令仪伸手摸了摸,石头冰凉粗糙,上面有刀砍斧凿的痕迹,还有一些暗褐色的印记——那是血。

      很多年前的血,已经渗进了石头里,怎么都擦不掉。

      她忽然想起顾长安说过,他爹就是守这座城战死的。

      “顾长安。”她轻声说。

      “嗯。”

      “你爹……是在这里战死的?”

      他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萧令仪没再问,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也握紧了她的手。

      两人并肩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旷野。天很高,很蓝,云低低地压在山脊上。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那边,”顾长安抬手指向远方,“就是北疆蛮族的地盘。”

      萧令仪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看见一片苍茫的荒野,什么也没有。

      “他们……会来吗?”

      “会。”他的声音很平静,“每年入冬前都会来,抢粮食、抢牲畜、抢人。”

      “那今年呢?”

      顾长安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今年也会来。”他说,“但有我在,他们进不了城。”

      萧令仪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他很像这座城墙——沉默、坚硬、扛着所有风雨,却什么都不说。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愣住了。

      “这是奖励。”萧令仪弯起嘴角,“奖励你守住了这座城。”

      他的耳朵又红了。

      萧令仪满意地笑了。

      来到平城的第五天,萧令仪终于见到了顾长安的另一面。

      那日,顾长安去校场练兵,萧令仪闲来无事,拉着阿碧去看。

      校场在城东,很大一片空地,四周插着旗帜。几百名士兵列队站着,个个腰杆笔直,一动不动,像一排排栽在地上的木桩。

      顾长安站在点将台上,手里没有拿剑,只是负手站着。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扫了一眼台下。

      所有士兵的头更低了。

      萧令仪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见过很多样子的顾长安——在她面前手足无措的、耳朵红透的、笨拙地说“好吃”的。但她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他。

      冷峻、威严、不容置疑。

      像一把出鞘的剑。

      “将军!”一个士兵跑上前,单膝跪下,“斥候来报,北疆蛮族有异动,大约三千骑兵,正在向平城方向移动。”

      台下顿时一片骚动。

      顾长安抬起手。

      所有声音瞬间消失。

      “多少人?”他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三千,骑兵。”

      “距此多远?”

      “两日路程。”

      顾长安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第一营、第二营随我出城迎敌。第三营守城。第四营准备粮草辎重。一个时辰后出发。”

      “是!”台下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萧令仪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士兵迅速散开,各司其职,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她看着顾长安从点将台上走下来,走到她面前。

      他的表情柔和了一些。

      “令仪。”

      “你要出征?”她问。

      “嗯。”他看着她,“只是小股敌军,三日就回。”

      萧令仪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前世,他也经常出征。每次他走,她都不知道,因为他从不告诉她。她是从赵五那里听说的,或者是从空荡荡的卧室里自己猜出来的。

      那时候她觉得,他不告诉她,是因为不在乎。

      现在她知道了,他是不想让她担心。

      可越是这样,她越担心。

      “顾长安。”她开口。

      “嗯。”

      “你答应过我的。”

      “什么?”

      “以后什么事都告诉我。”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坚定,“不许瞒我。”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

      “好。”他说,“我这次去北疆,三日就回。你……在家等我。”

      “我等你。”她说,“但你也要答应我,平安回来。”

      他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好。”他说,“平安回来。”

      顾长安带着骑兵走了。

      萧令仪站在城墙上,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旷野尽头。

      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她站了很久,久到阿碧实在忍不住了,走过来小声说:“殿下,回去吧,风太大了。”

      “再站一会儿。”萧令仪说。

      她看着那条通往北方的路,路很长,延伸到天际,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下。

      那个人就是从那条路走的。

      她要记住这条路的样子,等他回来的时候,她好第一时间看见他。

      顾长安走的第一个晚上,萧令仪失眠了。

      她躺在陌生的床上,身边空荡荡的,被褥冰凉。窗外风声呼啸,像野兽在嚎叫。她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她想起前世,顾长安出征的时候,她从来没有失眠过。

      不是不担心,是不知道。

      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要去多久,不知道他会不会受伤。

      她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什么都不用想。

      现在她知道了。

      知道他要面对三千骑兵,知道北疆的冬天来得早,知道他走的时候只穿了一件薄甲。

      知道得越多,越睡不着。

      “阿碧。”她喊了一声。

      阿碧从外间走进来,披着外衣,睡眼惺忪:“殿下?”

      “陪我睡。”

      阿碧愣了一下,然后爬上床,躺在她身边。

      “殿下,您是不是担心将军?”

      萧令仪没说话。

      “将军很厉害的,”阿碧说,“赵五说了,将军在北疆打了六年仗,从来没输过。”

      “我知道。”萧令仪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可我还是担心。”

      阿碧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好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过了很久,萧令仪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顾长安骑着马,在漫天风雪中朝她走来。

      他朝她伸出手,说:“令仪,我回来了。”

      她想抓住他的手,却怎么也够不着。

      然后她醒了。

      天已经亮了。

      顾长安走的第三天,平城出事了。

      那天下午,萧令仪正在屋里看账本——她来了之后,主动揽下了将军府的内务。顾长安在这方面的能力几乎为零,账本记得乱七八糟,她花了三天才理清楚。

      阿碧忽然跑进来,脸色煞白:“殿下!不好了!”

      萧令仪抬起头:“怎么了?”

      “城里……城里混进了奸细!”

      萧令仪放下账本,站起来:“什么情况?”

      “守城的士兵抓到了一个可疑的人,那人说是从北疆来的商人,但身上带着刀,而且说的不是北疆话。赵五审了他,他招了,说他们是来烧粮草的,还有同伙在城里!”

      萧令仪的心猛地一沉。

      粮草。

      顾长安出征前,她看过军需账册,知道平城的粮草都囤在北仓。如果粮草被烧,前线的大军就没有补给,顾长安他们就危险了。

      “北仓那边派兵了没有?”她问。

      “派了,但赵五说人手不够,奸细可能不止一两个,怕顾不过来。”

      萧令仪深吸一口气,脑子飞速转动。

      她是公主,从小到大被教育的第一课就是——遇事不能慌。

      “阿碧,去把府里所有的护卫都叫来。”

      “所有的?”

      “所有的。”萧令仪说着,走到墙边,摘下墙上挂着的一把长剑——那是顾长安的备用剑,她见过他擦。

      阿碧瞪大眼睛:“殿下,您要做什么?”

      “去北仓。”萧令仪把剑握在手里,试了试重量,有点沉,但勉强能用,“我是将军夫人,粮草的事,我管定了。”

      阿碧吓得脸都白了:“殿下!您不会用剑!”

      “谁说的?”萧令仪看了她一眼,“我小时候学过骑射,虽然生疏了,但砍人应该还是可以的。”

      阿碧:“……”

      什么叫“砍人应该还是可以的”?

      北仓在城北,是一大片粮囤,四周有围墙,门口有士兵把守。

      萧令仪带着二十多个护卫赶到的时候,北仓门口已经乱成一团。几个黑影正在和守兵缠斗,地上已经躺了两三个人。

      “保护粮仓!”萧令仪喊了一声,拔出剑,冲了上去。

      她确实很久没用过剑了。前世她学骑射,只是为了好玩,从未真正与人交手。但此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些粮草是顾长安和那些士兵的命,不能烧。

      一个黑衣人朝她冲过来,刀光一闪。萧令仪侧身躲过,挥剑砍向他的手臂。剑锋划过,黑衣人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

      她愣了一下——居然砍中了?

      “殿下小心!”阿碧尖叫。

      萧令仪回头,看见另一个黑衣人正举刀朝她劈来。她想躲,但脚底下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仰去。

      完了。

      她闭上眼睛。

      然后听见一声闷响。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她睁开眼,看见那个黑衣人已经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支箭。

      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骑着马,正朝她疾驰而来。

      玄色劲装,黑色大氅,发间的白玉梅花簪在夕阳下闪着光。

      是顾长安。

      他回来了。

      顾长安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一把将她从地上捞起来。

      “伤到哪里了?”他的声音急促,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慌乱。他的眼睛快速扫过她的全身,检查有没有伤口。

      “没、没受伤……”萧令仪被他吓到了,“你怎么回来了?”

      “斥候报信,说城里有奸细。”他的声音还在发颤,双手紧紧抓着她的肩膀,“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守粮仓。”萧令仪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去买菜”。

      顾长安看着她手里的剑,又看了看地上那个被她砍伤的黑衣人,沉默了很久。

      “你会用剑?”他问。

      “会一点。”

      “这叫会一点?”

      萧令仪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发抖的手,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实我也没想到能砍中。”

      顾长安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紧到萧令仪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勒断了。

      “顾长安……喘不过气了……”

      他没松手。

      “你吓死我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埋在她肩头,带着一丝颤抖。

      萧令仪愣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那个在朝堂上冷面寡言的将军,那个在校场上威严不可侵犯的主帅,此刻抱着她,手在发抖。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没事。”她伸手环住他的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真的没事。”

      他抱了很久,才慢慢松开。

      退后一步,看着她的脸,仔仔细细地看,像是在确认她真的完好无损。

      “你提前回来了?”萧令仪问。

      “嗯。”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睛还是红的,“敌军退了,我就赶回来了。”

      “不是说要三天吗?”

      “两天。”他说,“我说三天,是想让你别担心。”

      萧令仪看着他,忽然笑了。

      “顾长安。”

      “嗯。”

      “你骗我。”

      他沉默了一瞬,低下头:“……对不起。”

      “不过,”她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脸,“我原谅你了。”

      她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的耳朵又红了。

      周围的士兵齐刷刷转过头去。

      赵五小声说:“看什么看?没见过将军脸红啊?”

      没人敢回答。

      粮草保住了。

      奸细被一网打尽,一共七个人,死了三个,抓了四个。赵五审了一夜,问出了幕后主使——不是北疆蛮族,是建康的人。

      萧令仪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粥。

      她放下碗,擦了擦嘴。

      “谁?”

      赵五看了顾长安一眼,欲言又止。

      “说。”顾长安的声音很冷。

      “是……谢家的人。”赵五低声说,“他们买通了北疆蛮族,想趁将军出征的时候烧了粮草。如果粮草没了,大军必败,将军就算活着回来,也要担失职之罪。”

      萧令仪的眼神冷了下来。

      谢家。

      前世害死她,这辈子还不死心。

      她放下粥碗,看着顾长安。

      他的脸色很难看,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顾长安。”她开口。

      他看向她。

      “这件事交给我。”

      “什么?”

      “谢家的事,交给我。”萧令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前世他们欠我的,这辈子我连本带利讨回来。”

      他又听到了“前世”这个词。

      他不懂她为什么总说“前世”,但他没有问。

      他只知道,此刻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是恨意,也是决心。

      “好。”他说,“交给你。”

      萧令仪弯起嘴角,重新端起粥碗。

      “那就这么说定了。”

      窗外,北风呼啸。

      冬天要来了。

      但萧令仪觉得,心里有一团火,烧得正旺。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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