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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北上 出发的日子 ...

  •   出发的日子定在九月十五。

      临行前三天,萧令仪几乎把半个长宁殿都搬上了马车。阿碧一边往箱笼里塞东西,一边念叨:“殿下,您带这么多衣裳,北疆那种地方穿得着吗?”

      “穿得着。”萧令仪正对着铜镜比划一件狐裘,“那边冬天冷得很,不多带点,你想冻死我?”

      阿碧小声嘀咕:“那也不用带八件狐裘……”

      “八件多吗?一天换一件,一周就没了。”

      阿碧无语。

      萧令仪又往箱子里塞了两双鹿皮靴、三副护膝、一匣子药材、还有一整套茶具。

      “殿下,茶具也要带?”

      “北疆没有好茶。”萧令仪理所当然地说,“我喝不惯他们的。”

      阿碧张了张嘴,想说“殿下您这是去戍边还是去享福”,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现在算是看明白了——自家殿下自从嫁给顾将军,整个人就像脱了缰的野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也拦不住。

      不过话说回来,殿下高兴就好。

      出发这日,天还没亮,将军府门口就停了三辆马车。

      一辆载人,两辆载货。

      顾长安站在马车旁,看着那两辆塞得满满当当的货车,沉默了很久。

      “令仪。”他开口。

      “嗯?”

      “这是……全部行李?”

      “对啊。”萧令仪拍拍手,“不多吧?我已经精简过了。”

      顾长安看着那两辆快要溢出来的货车,又沉默了。

      “怎么了?”萧令仪歪头看他,“装不下了?要不要再找一辆?”

      “……不用。”顾长安深吸一口气,“走吧。”

      萧令仪满意地点头,踩着凳子爬上马车,掀开车帘朝他招手:“快上来!”

      顾长安翻身上马,走到车窗外。

      “我骑马。”他说。

      萧令仪探出头来,皱了皱鼻子:“骑马多累啊,坐马车多舒服。上来嘛。”

      “殿下,”赵五在旁边小声说,“将军从来不坐马车,他嫌慢。”

      萧令仪看了赵五一眼,又看了看顾长安,忽然弯起嘴角。

      “顾长安。”

      “嗯。”

      “你上来,我有话跟你说。”

      顾长安犹豫了一下,翻身下马,上了马车。

      车厢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要碰在一起。萧令仪伸手把车帘拉好,然后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梅花糕。

      “路上要很久,先吃点东西。”她把油纸包递过去。

      顾长安低头看着那几块梅花糕——金黄色的,梅花形状,比上次做得好看多了。

      “你做的?”

      “嗯,今天早上做的。”萧令仪有些得意,“这次发面发得刚好,应该不会硬了。”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确实比上次好吃。

      “好吃吗?”她问。

      “好吃。”

      “那你多吃几块。”她把油纸包整个塞进他手里,然后往车壁上一靠,掀开车帘往外看。

      建康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城门、城墙、还有远处皇宫金色的屋顶,都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她在这里活了十五年——加上前世,活了十八年。这座城市是她从小到大唯一熟悉的地方。

      现在她要离开了。

      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说完全不紧张是假的。

      “令仪。”顾长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你……怕吗?”

      萧令仪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神里有担忧,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怕什么?”

      “北疆。”他说,声音低低的,“那里很冷,风沙很大,没有建康繁华。你会不习惯。”

      萧令仪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顾长安,你是在担心我?”

      他顿了一下,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萧令仪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我不怕。”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在那儿,我就不怕。”

      他看着她,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令仪。”

      只是叫她的名字。

      但萧令仪听懂了。

      他在说:谢谢你。

      马车缓缓驶出建康城,一路向北。

      头几天,顾长安大部分时间都骑着马走在车队前面。萧令仪好几次让他上马车,他都以“要察看路况”为由拒绝了。

      萧令仪知道他不是真的要察看路况,是不好意思跟她独处。

      这个人啊,明明都成婚了,还是这么容易害羞。

      到了第四天,萧令仪想了个办法。

      “阿碧,”她喊,“你坐到后面那辆马车上去。”

      阿碧瞪大眼睛:“为什么?”

      “我想跟他说说话,你在不方便。”

      阿碧:“……”

      方便的时候怎么不说我在不方便?

      阿碧苦着脸去了后面的马车。

      萧令仪掀开车帘,朝外面喊:“顾长安,你上来。”

      顾长安骑着马靠近车窗:“怎么了?”

      “阿碧去后面了,我一个人害怕。”

      顾长安看了看她脸上“我一点都不害怕”的表情,沉默了一瞬,翻身下马,上了马车。

      萧令仪立刻把车帘拉好,拍了拍身边的座位:“坐这儿。”

      他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你怕什么?”他问。

      “怕黑。”萧令仪面不改色地说。

      顾长安看了看车窗外的阳光,又看了看她。

      “现在是大白天。”

      “白天就不能怕黑了?”萧令仪理直气壮。

      顾长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

      萧令仪偷笑,往他身边挪了挪,靠在他肩膀上。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

      “顾长安。”

      “嗯。”

      “北疆是什么样的?”

      他想了想,说:“很大。天很高,地很宽。冬天会下很大的雪,雪一尺厚,走路都费劲。春天有风沙,刮起来的时候天都是黄的。”

      萧令仪听着,眼前仿佛出现了那片苍茫的天地。

      “你从小就在那里长大?”

      “嗯。我爹是平城守将,我是在军营里长大的。”

      “你娘呢?”

      他沉默了一瞬。

      “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没熬过来。”

      萧令仪的心揪了一下。

      她坐直身体,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萧令仪看见他的眼睛暗了暗。

      “顾长安。”她握住他的手。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慢慢回握住。

      “没事,”他说,“都过去了。”

      萧令仪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过官道,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萧令仪忽然开口:“等我到了北疆,我想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他转头看她。

      “平城?”他问。

      “嗯。还有你爹守过的城墙,你练武的校场,你睡觉的营帐。”她弯起嘴角,“我想看看你小时候的样子。”

      顾长安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好。”他说,“我带你去。”

      出了建康地界,路就不好走了。

      官道变成了土路,坑坑洼洼的,马车颠得厉害。萧令仪坐在马车里,被颠得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

      “这什么破路!”她抓着车壁,愤愤地说。

      顾长安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坐稳。”

      “我已经很稳了!”话音刚落,马车猛地一颠,她整个人往前扑去。

      顾长安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进怀里。

      萧令仪的脸撞在他胸口,鼻子磕在他坚硬的肌肉上,酸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疼……”她捂著鼻子,闷闷地说。

      “我看看。”他低头,伸手轻轻抬起她的脸。

      她的鼻子红红的,眼眶里蓄着泪,可怜巴巴的。

      他的心猛地软了一下。

      “没事,”他说,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一会儿就好了。”

      萧令仪看着他,忽然笑了。

      “顾长安。”

      “嗯。”

      “你抱我的时候,心跳好快。”

      他的耳朵又红了,想松手,她却不依不饶地抓住他的衣襟。

      “别松。”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就这样抱着,不然我又要摔了。”

      他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拢在怀里。

      马车继续颠簸着往前走。

      萧令仪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嘴角弯着。

      颠簸的路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走了十天,终于到了北疆地界。

      萧令仪掀开车帘往外看,入目是一片苍茫的旷野。天很高,很蓝,云低低地压在山脊上。远处有连绵的山脉,山顶覆盖着白雪。

      风很大,吹得马车帘子猎猎作响。

      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是泥土、枯草、还有远处炊烟混在一起的气息。

      “冷吗?”顾长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萧令仪缩了缩脖子:“有一点。”

      他从身后拿出一件大氅,披在她肩上。大氅是黑色的,毛皮柔软厚实,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这是你的?”

      “嗯。”

      “你给我了,你穿什么?”

      “我不怕冷。”

      萧令仪看了看他身上单薄的劲装,又看了看他面不改色的表情,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手。

      冰凉的。

      “顾长安,”她瞪他,“你手都是凉的,还说不怕冷?”

      他把手缩回去,没说话。

      萧令仪叹了口气,把大氅解开一半,拉住他的手臂:“过来。”

      “什么?”

      “一起穿。”她把大氅搭在他肩上,然后整个人钻了进去,靠在他怀里。

      大氅很大,两个人裹在里面,刚刚好。

      他的身体很暖,虽然手是凉的,但胸口像火炉一样,热气透过衣料传过来,萧令仪舒服得眯起眼睛。

      “暖和。”她说。

      顾长安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

      “嗯。”他说,“暖和。”

      马车又走了半日,前方出现了一座城。

      城墙不高,但很厚,是用大块的青石砌成的。城墙上插着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上方刻着两个大字——平城。

      顾长安的家。

      萧令仪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到了?”她问。

      “到了。”顾长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释然,“平城。我长大的地方。”

      马车驶入城门。

      萧令仪掀开车帘,好奇地看着外面。

      街道不宽,但很整洁。两旁的房子都是青砖灰瓦,不像建康那样精致华丽,却有一种朴素的踏实。街上有行人,穿着厚厚的棉衣,看见马车经过,纷纷驻足张望。

      “是顾将军!”

      “将军回来了!”

      “将军夫人也来了!”

      百姓们议论纷纷,脸上带着朴实的笑容。有几个孩子追着马车跑,嘴里喊着“将军”“将军”。

      萧令仪看着这一切,眼眶忽然有点热。

      这是他的城。

      他守了这么多年的城。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认识他,都尊敬他,都把他当成保护神。

      而他是她的丈夫。

      她忽然觉得,嫁给顾长安,是她两辈子加起来,最正确的决定。

      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下。

      说是将军府,其实就是一个比普通人家大一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前两棵老槐树,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顾府”两个字。

      萧令仪被顾长安扶下马车,站在门前,仰头看着那块匾额。

      “这就是你家?”她问。

      “嗯。”顾长安站在她身边,“简陋了些,委屈你了。”

      萧令仪摇摇头。

      她想起前世,她从未到过这里。顾长安在北疆待了三年,她一次都没来看过他。他给她写过信,她拆都没拆,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现在想来,那三年他一定很难过吧。

      一个人在边疆守着城,守着国,心里还挂念着一个恨他的妻子。

      “顾长安。”她转头看他。

      “嗯。”

      “以后,你每次回来,我都来接你。”

      他怔住。

      “你不回来,我就来找你。”她认真地说,“反正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风吹起他的衣角,也吹起她的发丝。

      “好。”他说,声音低低的,有些哑,“每次都等你。”

      萧令仪笑了,挽住他的手臂。

      “走吧,”她说,“带我看看我们的家。”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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