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新生 九月的平城 ...
-
九月的平城,秋风乍起。
萧令仪的肚子已经大得像个圆滚滚的西瓜,走路都要人搀着。阿碧寸步不离地跟着她,顾长安更是连校场都不去了,整日守在府里。
“你不去练兵,万一蛮族来了怎么办?”萧令仪靠在榻上,看着他坐在一旁看兵书,忍不住说。
“赵五在。”他头也不抬。
“赵五能替你?”
“能。”
萧令仪叹了口气。她知道他是担心她,可她也担心北疆的防务。这些日子边境不太平,蛮族的小股骑兵时不时来骚扰,虽然都被打退了,但总让人心里不踏实。
“顾长安。”
“嗯。”
“你去校场吧,我没事。”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合上兵书,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等你生了,我再去。”
萧令仪看着他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没有再劝。她靠在他肩上,手放在肚子上。肚子里的小家伙正不安分地动着,一会儿踢这边,一会儿蹬那边,像是在里面翻跟头。
“他又动了。”她笑着拉起他的手,放在肚子上。
顾长安的手覆上去,感受到掌心下传来的轻轻一踢,表情立刻变得柔软。
“力气不小。”他说,嘴角弯了弯。
“像你。”萧令仪笑,“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闹?”
“不知道。”他想了想,“大概吧。”
萧令仪看着他温柔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啊。
九月初九,重阳节。
北疆没有登高的习俗,但萧令仪还是让阿碧蒸了一锅重阳糕。糕上撒了红枣和桂花,甜甜的,糯糯的,她吃了两块,还想再吃,被阿碧拦住了。
“殿下,您不能再吃了,军医说您要控制饮食,孩子太大了不好生。”
“我就再吃一块——”
“不行。”
萧令仪看着阿碧坚定的表情,只好作罢。她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针线,继续缝那件还没做完的小袄。小袄是大红色的,领口绣了两只小老虎——虽然绣得不太像,但胜在喜庆。
她正缝着,忽然肚子一阵发紧。
不是平时那种轻轻的胎动,是一阵一阵的、越来越紧的收缩。她的手顿住了,针扎进了指尖,一滴血珠冒了出来。
“殿下?”阿碧发现了她的异样,“您怎么了?”
萧令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去叫军医。好像……要生了。”
阿碧的脸一下子白了,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将军!将军!殿下要生了!”
整个将军府瞬间炸开了锅。
萧令仪被扶进早就准备好的产房,躺在床上,阵痛一阵比一阵剧烈。她咬着牙,一声不吭,手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
阿碧守在旁边,握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殿下,疼就喊出来,别忍着。”
“不疼。”萧令仪咬着牙说,话音刚落,一阵更剧烈的疼痛袭来,她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令仪!”是顾长安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令仪,你怎么样?”
她想回答,但又是一阵剧痛,她只能咬着牙,说不出话。
阿碧连忙跑到门口,隔着门说:“将军,您别进来!产房不吉利——”
“什么吉利不吉利!”顾长安的声音又急又沉,“她怎么样了?”
“殿下她……她还好……”
“让她说话!”
萧令仪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喊了一声:“顾长安!我没事!”
门外安静了一瞬。
“你……你忍忍。”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心疼,“我在这儿。”
萧令仪弯起嘴角,又一阵痛袭来,她闭上了眼睛。
疼。
真疼。
比她在前世喝下那杯鸩酒还要疼。
但鸩酒是绝望的疼,这是希望的疼。每疼一下,她就离那个小生命更近一步。
她咬着牙,在心里默默念着——孩子,你快出来,娘想见你。
军医和接生嬷嬷在床边忙碌着,一盆盆热水端进来,又变成血水端出去。阿碧的脸色越来越白,但萧令仪始终没有大喊大叫,只是闷声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她听见接生嬷嬷喊了一声:“出来了!出来了!”
然后,一声嘹亮的啼哭响彻了整个房间。
萧令仪浑身一软,倒在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是个小公子!”接生嬷嬷笑着把孩子举起来,小小的、皱巴巴的、浑身是血,但哭声响亮得惊人。
萧令仪伸出手,接生嬷嬷把孩子放在她怀里。小小的身子,轻得像一片羽毛,但暖烘烘的,带着新生命的气息。她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孩子。”她轻声说,“我的孩子。”
门外的顾长安听见那声啼哭,整个人僵住了。
“生了?”他问,声音发紧。
“生了!”阿碧的声音带着哭腔,“是个小公子!母子平安!”
顾长安的腿忽然软了一下。他扶住门框,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赵五在一旁看着他,发现将军的眼眶红了。
“将军,您……”
“没事。”顾长安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平静,“让我进去。”
“将军,产房不干净——”
“我说,让我进去。”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产房里弥漫着血腥气,萧令仪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浸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她看起来很累,很虚弱,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弯弯的,像月牙。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正低头看着,嘴角带着笑。
顾长安走过去,在她床边站定。
“令仪。”
她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顾长安,你看看。”她把襁褓往他面前送了送,“你儿子。”
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孩子已经不哭了,闭着眼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巴一抿一抿的,像是在做梦。
他看了很久。
“好丑。”他说。
萧令仪瞪了他一眼:“你刚生下来的时候也这样。”
“真的?”
“真的。赵五说的。”
他嘴角弯了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那皮肤软得像豆腐,他碰了一下就缩回了手,像是怕碰坏了。
“你可以抱他。”萧令仪说。
“我……不会。”
“我教你。”
她把孩子小心翼翼地递过去,教他用手托住孩子的头,另一只手托住屁股。他僵硬地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敢动。
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打了个哈欠,又睡过去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生命,眼眶慢慢红了。
“令仪。”
“嗯。”
“谢谢你。”
萧令仪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掉了下来。
“顾长安,你以后要对他说,‘我爱你’。”
“……好。”
“每天都要说。”
“……好。”
“不许只做不说。”
他抬起头看她,嘴角弯了弯。
“好。”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赵五就派人快马加鞭去建康报喜。将军府上下张灯结彩,士兵们凑钱买了酒,在校场上喝了个痛快。顾长安破例没有拦他们,还让人加了几坛。
“将军说了,今天不练兵,大家喝!”赵五举着酒碗,嗓门大得半个平城都能听见。
士兵们欢呼起来。
萧令仪在屋里听见外面的喧闹声,弯起嘴角。她低头看着怀里正在吃奶的孩子,小家伙力气大得很,吸得她生疼,但她忍着没吭声。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她轻声说。
孩子不理她,继续埋头苦吃。
阿碧端着一碗鸡汤走进来,看见这一幕,笑了:“小公子像将军,能吃。”
萧令仪也笑了:“像他爹好,他爹身体好。”
“那也要像殿下,好看。”
“他爹也不丑。”
阿碧看了看自家殿下说起将军时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殿下真是被将军吃得死死的。
不,是将军被殿下吃得死死的。
算了,都一样。
十天后,建康的使者到了。
来的是皇帝身边的太监福安,带着满满几大车的赏赐——金银绸缎、玉器药材、还有一箱子小孩子的衣裳玩具。福安宣读了圣旨,皇帝在圣旨里说了一大堆文绉绉的话,大意是:朕很高兴,赏。孩子名字等朕想好了再赐。顾长安好好守北疆,别让朕的外孙没地方住。
萧令仪听完圣旨,笑了。
“父皇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别让他的外孙没地方住’?”
福安笑着说:“陛下这是高兴。听说殿下生了小公子,陛下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第二天一大早就让人准备这些东西,催着奴才赶紧送来。”
萧令仪的眼眶热了。
“父皇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福安说,“自从谢贵妃被禁足,陛下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如今已经能正常上朝了,太医说只要不再操劳,再活十年没问题。”
萧令仪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她让阿碧给福安赏了银子,又写了一封回信,让福安带回去。信里写的无非是“儿臣一切安好,请父皇勿念”之类的话,但最后加了一句——“父皇,孩子的名字,儿臣想自己取。等您见了外孙,再给他赐个大名。”
她放下笔,看着窗外。
院子里的梅花树已经开始落叶了,秋风吹过,金黄的叶子纷纷扬扬地飘下来。顾长安正站在树下,手里抱着孩子,笨拙地晃着。
孩子在他怀里睡得很安稳。
萧令仪看着这一幕,弯起嘴角。
她拿起笔,在信的末尾又加了一句:
“父皇,儿臣这辈子,很幸福。”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