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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春信
北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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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的春天来得晚。
已经是二月了,平城的雪才开始慢慢融化。屋檐上的冰棱滴答滴答地落水,院子里的雪人瘦了一大圈,脖子上的红绸带松了,被风吹得飘来飘去。
萧令仪站在廊下,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碧。”
“奴婢在。”
“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二月十二。”阿碧想了想,“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二月十二。萧令仪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她离开建康已经快一个月了。父皇的身体不知道怎么样了,她走的时候他的气色就不太好,眼袋很深,说话也有气无力的。
“让人去打听一下,建康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她说。
“殿下担心陛下?”
萧令仪没回答,只是看着远处的天空。
建康的方向,天是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消息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三天后,赵五拿着一封密信匆匆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萧令仪接过信,拆开一看,手微微抖了一下。
信是舅舅王衍写的,内容很简单——皇帝病了,不严重,但也不轻。太医说是操劳过度,需要静养。谢贵妃日夜在御前侍疾,谢家的人借机频繁出入宫禁。
“谢家的人频繁出入宫禁。”萧令仪念出这句话,眼神冷了下来。
父皇病了,谢贵妃侍疾,谢家的人趁机进宫——这是在干什么?是在趁父皇病重的时候布局,还是在试探?
“殿下,怎么办?”阿碧问。
萧令仪把信折好,塞进袖中。
“等。”
“等?”
“等顾长安回来。”
顾长安傍晚才从校场回来。
他进屋的时候,看见萧令仪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封信,眉头微蹙。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怎么了?”
萧令仪把信递给他。
顾长安看完信,沉默了片刻。
“你想回建康?”
“我不知道。”萧令仪难得地犹豫了,“父皇病了,我应该回去看看。但我怕……我怕回去了就回不来了。”
“什么意思?”
“谢贵妃在御前侍疾。如果我回去了,就是进了她的地盘。她要做什么手脚,我防不胜防。”萧令仪顿了顿,“但如果我不回去,她就会在父皇耳边说我的坏话,说我不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心里没有父皇了。”
顾长安看着她紧皱的眉头,伸手轻轻抚平。
“那就不要一个人回去。”
萧令仪抬头看他。
“我陪你。”他说。
“你不能走,北疆——”
“北疆的防务我已经安排好了。”顾长安打断她,“蛮族冬天损失惨重,短期内不会再来。赵五可以暂时替我守着。”
萧令仪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顾长安。”
“嗯。”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我还没开口,你就把路都铺好了。”
他嘴角微微弯了弯,没说话。
萧令仪靠过去,把脑袋搁在他肩上。
“那我们一起回去。”
“好。”
出发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萧令仪开始收拾行李。这次她带的比上次少,只有一辆马车,几个箱笼。阿碧一边收拾一边念叨:“殿下,这次回去要待多久?”
“不知道。看父皇的身体。”
“那要不要多带几件衣裳?”
“不用。建康比北疆暖和,带薄的就行。”
阿碧点头,把厚衣裳拿出来,换了几件薄的进去。
萧令仪坐在一旁看着她收拾,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碧,你上次说御膳房的胖厨子,还惦记你吗?”
阿碧的脸腾地红了:“殿下!”
“我就问问。”萧令仪笑,“这次回建康,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奴婢不去!”
“真不去?”
“不去!”
萧令仪笑得弯了腰。
出发前一夜,萧令仪睡不着。
她躺在榻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父皇的病,谢家的算计,建康的局势——每一件事都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
“睡不着?”顾长安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嗯。”
“在想什么?”
“想父皇。”萧令仪顿了顿,“想他会不会有事。”
顾长安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不会有事的。”
“你怎么知道?”
“你父皇不是一般人。”他说,“他在位二十多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谢家想趁他病重搞事,没那么容易。”
萧令仪转头看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干燥温暖,让人安心。
“顾长安。”
“嗯。”
“你说得对。”
“哪句?”
“每句。”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萧令仪闭上眼睛,握着他的手,慢慢睡着了。
三天后,他们出发了。
这次回建康,顾长安没有骑马,而是坐进了马车。萧令仪一开始以为他是想陪她,后来才发现——他的左肩又疼了。
“是不是又抻着了?”她掀开他的衣领看了看,伤口的疤痕还是粉色的,周围有些红肿。
“没事。”他把衣领拉好。
“你肯定又偷偷练剑了。”
他没说话。
“顾长安,你答应过我的。”
“我答应过你很多事。”
“最重要的一条——不许受伤。”
他看着她气鼓鼓的脸,嘴角弯了弯。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
“好,一定。”
萧令仪哼了一声,从箱笼里翻出药膏,给他重新上药。这次没有打蝴蝶结,因为她怕布条磨到伤口,只用了一层薄薄的纱布。
“疼就说话。”
“不疼。”
“骗人。”
他看着她低头认真包扎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令仪。”
“嗯。”
“你比军医包得好。”
萧令仪的手顿了一下,耳朵悄悄红了。
“少拍马屁。”她嘴上这么说,手上的动作更轻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南走。
走了五天,到了第六天的时候,萧令仪忽然觉得不舒服。
不是生病,就是恶心。早上喝了一口粥,胃里翻江倒海,她捂着嘴跑到车边干呕了一阵,什么都没吐出来。
“殿下,您怎么了?”阿碧吓坏了。
“没事,可能是路上颠的。”萧令仪擦了擦嘴,脸色有些发白。
顾长安看着她,眉头皱了起来。
“让军医来看看。”他说。
“不用,就是晕车——”
“令仪。”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拒绝的语气。萧令仪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没再坚持。
军医住在后面的马车里,被叫过来之后,给萧令仪把了脉。
他把了很久。
越把,表情越微妙。
萧令仪看着他的表情,心里七上八下的:“怎么了?我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军医松开手,站起来,朝顾长安和萧令仪拱手,脸上带着笑。
“恭喜将军,恭喜殿下。”
“恭喜什么?”萧令仪一愣。
“殿下有喜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萧令仪愣住了。
阿碧捂住了嘴。
顾长安——
顾长安的表情很奇怪。他先是不敢相信地看着军医,然后转头看着萧令仪,目光往下移,落在她肚子上,然后移开,又看回来。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殿下有喜了。”军医重复了一遍,“脉象虽然还浅,但确实是喜脉。大概一个月了。”
一个月。
萧令仪的手慢慢放在肚子上。
这里,有一个小生命。
是她和顾长安的孩子。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令仪?”顾长安的声音有些慌,“你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她摇头,眼泪掉了下来,“我高兴。”
顾长安看着她脸上的泪,又看了看她的肚子,慢慢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肚子上的手背上。
他的手在发抖。
“令仪。”他的声音低低的,有些哑。
“嗯。”
“谢谢你。”
萧令仪破涕为笑:“谢什么?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他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
阿碧在旁边拼命忍住笑,军医识趣地退了出去。
马车继续往前走。
萧令仪靠在顾长安肩上,他的手一直覆在她肚子上,没有拿开。
“顾长安。”
“嗯。”
“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都行。”
“你猜是男孩还是女孩?”
他沉默了一瞬。
“女孩。”
“为什么?”
“像你。”他说,“好看。”
萧令仪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顾长安。”
“嗯。”
“你说,父皇知道这个消息,会不会高兴?”
“会的。”
“谢贵妃知道,会不会气死?”
他嘴角弯了弯。
“会的。”
萧令仪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
“那我们要平平安安地到建康,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父皇。”
“好。”
马车继续往南走。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春天的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萧令仪靠在顾长安肩上,一只手放在肚子上,一只手握着他的手。
肚子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
她要保护他。
她也要保护自己。
她还要保护顾长安。
这次回建康,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凭一腔孤勇了。
她有了软肋,也有了铠甲。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