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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风起 谢灵运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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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灵运走后第七天,建康传来了消息。
不是好消息。
赵五拿着一封密信匆匆走进来,脸色很难看。他把信递给顾长安,欲言又止。顾长安拆开信,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萧令仪在一旁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顾长安把信递给她。
信是顾长安留在建康的暗探写的,内容不长,但字字扎心——朝中有人弹劾顾长安“拥兵自重”“结党营私”,说他借戍守北疆之名,行割据之实。弹劾的人,是谢家的门生。
皇帝没有表态,把折子留中了。但据说谢贵妃在皇帝面前吹了枕边风,说“顾长安娶了长公主,就有了皇亲的身份,若是他真有异心,后果不堪设想”。
萧令仪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谢家这是急了。”她放下信,声音很平静,“上次我送回京的那封信,父皇虽然没有明着动谢家,但肯定敲打了他们。他们现在反咬一口,想先下手为强。”
“拥兵自重”这种罪名,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皇帝疑心重;往大了说,足够抄家灭族。关键在于皇帝信不信。
“父皇不会信的。”萧令仪说,语气笃定,“他要是信,就不会留中不发。”
“但谢贵妃日日在他耳边说,难保他不会动摇。”顾长安的声音很低。
萧令仪看向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知道他在担心。不是担心自己,是担心她。如果顾长安被扣上“拥兵自重”的帽子,她作为他的妻子,也会受牵连。
“我回一趟建康。”萧令仪忽然说。
顾长安猛地抬头看她。
“你说什么?”
“我回建康。”萧令仪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坚定,“谢家能在父皇耳边吹风,我也能。我是他的女儿,我亲自去跟他说,比写信管用。”
“不行。”顾长安的声音沉了下来。
“为什么?”
“太危险了。”
“有什么危险的?我是长公主,谁敢动我?”
“谢家。”顾长安看着她,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焦躁,“你在建康,我不在你身边。谢家要是对你动手——”
“他们不敢。”萧令仪握住他的手,“父皇还在,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我。再说了,”她弯起嘴角,“我可不是前世的那个我了。”
他又听到了“前世”。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我跟你一起回去。”他说。
“你不能走。”萧令仪摇头,“北疆的防务不能没人。你走了,万一蛮族来犯,平城怎么办?”
顾长安沉默了。他知道她说的对。他不能走,走了就是擅离职守,正好给了谢家口实。
“我快去快回。”萧令仪说,“半个月,最多一个月。”
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令仪。”
“嗯。”
“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平平安安地回来。”
萧令仪的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弯起嘴角:“我答应你。”
萧令仪走的那天,又下雪了。
她站在将军府门口,身后是三辆马车——一辆坐人,两辆装行李。阿碧在一旁抹眼泪,她没管,只是看着面前的顾长安。
他穿着那件她补过的披风,发间插着白玉梅花簪,腰佩长剑,站在雪地里,像一棵挺拔的松树。
“我走了。”她说。
“嗯。”
“你不许不吃早饭。”
“嗯。”
“不许熬夜处理军务。”
“嗯。”
“不许受伤。”
他顿了一下:“……嗯。”
萧令仪看着他这副“你说什么都行”的样子,忽然很想哭。但她忍住了,伸手摸了摸他胸口的衣襟:“等我回来。”
他忽然伸手,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紧到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咚,比平时快了很多。
“令仪。”他的声音低低的,埋在她发间。
“嗯。”
“早点回来。”
她把脸埋在他怀里,深吸一口气,记住了他身上的松木香。
“好。”
她松开他,转身上了马车。掀开车帘,坐进去,又探出头来看他。
他站在原地,雪落在他肩上、发间,他也不拂。
“顾长安!”她喊。
他看着她。
“你进屋去!别淋雪!”
他没动。
萧令仪叹了口气,放下车帘,对车夫说:“走吧。”
马车缓缓驶出将军府,驶过平城的街道,驶向城门。她掀开车帘回头看——他还站在门口,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直到拐过一个弯,再也看不见了。
萧令仪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马车走了七天,到了建康。
萧令仪没有先回宫,而是去了长宁殿。她的寝殿还保留着出嫁前的样子,一桌一椅都没变。她站在殿中,环顾四周,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离开才几个月,却像过了很久。
“殿下,”阿碧端着茶走进来,“陛下说今晚在御书房召见您。”
“知道了。”萧令仪接过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太甜了。她在北疆喝惯了清茶,已经不习惯这种加糖的建康口味了。
晚上,御书房。
皇帝萧衍坐在龙椅上,比几个月前瘦了一些,眼袋也更重了。他沉迷炼丹,气色越来越差,但看见萧令仪走进来的时候,浑浊的眼睛里还是亮了一下。
“令仪。”他笑了,“瘦了。北疆的饭吃不惯?”
萧令仪行礼,然后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这是她从小到大的特权,别的皇子公主都不敢,只有她敢。
“吃得惯。”她笑着说,“儿臣还学会做饭了呢。”
“哦?”皇帝来了兴趣,“做什么?”
“饺子。第一次做没熟,第二次做咸了,第三次才勉强能吃。”
皇帝哈哈大笑,笑完又叹了口气。
“你长大了。”他看着她的脸,目光有些复杂,“以前你只会摔东西发脾气,现在都会做饭了。”
萧令仪笑了笑,没接话。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这次回来,是为了顾长安的事?”
萧令仪也不绕弯子:“是。儿臣听说有人弹劾顾长安‘拥兵自重’,想问问父皇信不信。”
皇帝看着她,目光深沉。
“你觉得朕该不该信?”
“不该。”萧令仪直视他的眼睛,“顾长安在北疆七年,守的是大梁的国土,打的是大梁的敌人。他没有二心。”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儿臣的丈夫。”萧令仪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儿臣用性命担保。”
皇帝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萧令仪小时候,她母后刚去世那段时间,她每天晚上都哭着找他。他那时候忙着朝政和炼丹,很少去看她。后来她就不哭了,开始摔东西、发脾气,用这种方式引起他的注意。他以为那是骄纵,现在想来,那是一个孩子渴望被看见的方式。
她长大了,不再摔东西了。她学会了用另一种方式来表达——平静地、坚定地,站在她丈夫身边。
“朕知道了。”皇帝说,语气淡淡的,“你回去休息吧。”
萧令仪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要走。
“令仪。”皇帝忽然叫住她。
她回头。
“你母后走之前,跟朕说过一句话。”皇帝的声音很低,“她说,‘令仪是个倔孩子,你多让着她。’朕一直记着。”
萧令仪的眼眶红了。
“朕会查清楚的。”皇帝说,“谢家的事,朕心里有数。”
萧令仪弯起嘴角,朝他行了一礼:“儿臣替顾长安谢父皇。”
走出御书房,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萧令仪深吸一口气,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建康的月亮和北疆不一样,朦朦胧胧的,像蒙了一层纱。
她想起顾长安。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又熬夜。
“阿碧。”她喊了一声。
“奴婢在。”
“拿纸笔来。”
“殿下要写信?”
“嗯。”萧令仪弯起嘴角,“给那个呆子写。”
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
> 我到建康了。父皇没有怪罪,你放心。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许受伤。等我回来。
>
> 令仪
她把信折好,交给阿碧:“让人快马送去平城。”
“是。”
萧令仪回到长宁殿,躺在榻上,看着头顶的帐顶。鹅黄色的,绣着凤尾纹,和她在平城看见的青色帐顶不一样。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梅花香,是她走之前放的香包。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脸。
他站在雪地里,发间插着白玉梅花簪,对她说“早点回来”。
“顾长安。”她轻声念了一句。
窗外,月亮很圆。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轮月亮下,顾长安正站在平城的城墙上,望着南方的天空。
风很大,吹得他的大氅猎猎作响。赵五站在他身后,冻得直哆嗦,终于忍不住开口:“将军,回去吧,殿下不会有事的。”
顾长安没说话。
他低下头,从怀中掏出那方手帕。素白的绢帕上,一枝红梅绣得歪歪扭扭。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好,转身走下城墙。
“将军?”赵五跟上来。
“回去。”他说,“明天还要练兵。”
赵五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将军想殿下了。
但他不会说。
他只会站在城墙上,看着南方的天空,站很久很久。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