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子》欲饮酒

36、第三十五章 渣攻左右脑

　　空气中还残留着潮湿、腥黏的气息，闻一无力地瘫坐在地上，也许是寒冷，也许是心有戚戚，他缩了缩肩膀，呈一个保护性的姿态。泪水，一滴一滴从脸颊上划过，一滴一滴从空洞的心脏挤压，一滴一滴为自己的爱意蒙上一层黑色的祭奠的纱。

　　闻一捂着嘴，不愿发出一点声响。他想，这怪不得别人，是他自己选的路，跪着、撑着，也只能走下去。顾哥的三言两句完全足够打碎闻一虚构的美好。他想，顾哥本来就心悦闻言，迫于无奈才与他结合，走到今天也算是他从闻言那儿“偷”来的。他想，闻言家世显赫，平和待人，他不过是无奈行于世的罪人，任凭一个有眼色的人都会选择闻言。

　　可是理性怎么可能战胜感情。他都明白，为什么心还会痛呢？他想啊想，想不明白。

　　浑身的温度已经散尽，只留下呼出的热气化成白雾，在冰冷中蔓延。四肢僵硬，接近麻木，可是心上怎么破了一个大洞，冷空气穿堂而过，徒留他一个人在雪地中漫行。

　　顾哥毫无知觉，躺在床上缓解第一次的酸楚。明明顾哥还没有离开，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闻一已经开始怀念了呢？他突然有一种冲动，想要飞奔过去，将顾哥用力摇醒，在顾哥最脆弱，最模糊的时刻逼问出真相，问出那个困扰他良久的问题：我对于你，究竟算什么？你究竟有没有半分真心？哪怕半分！

　　还是害怕。他不敢，也不能。他抖了抖僵硬的手臂，圈住身体，圈的更紧些。手指在粗糙、布满伤痕的皮肤上细细摸索。就在刚刚，这里还留有一位男人的温存，给予他从未有过的温柔。指尖轻抚，动作温和，一点一点地缓缓继续，时不时握住他紧张僵持的手臂，安抚地拍一拍，示意闻一轻松些。难道这些温存都是假的吗？

　　闻一将头埋在膝盖之间，禁不住地哽咽。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到最后，只能怪自己，轻易地将真心交出去，也许顾哥根本不稀罕，一切的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吧，他已经够可笑了。

　　床上的顾时睁开眼睛，微微叹了一口气。闻一的动静瞒不住他，从睡梦中惊醒，他偶然回忆起，将闻一的脸与闻言重叠，错认了人，半痴半醉之间将这场荒唐的“游戏”进行下去。静静听着闻一的啜泣，顾时一阵烦躁。他谁都想对得起，可偏偏对不起所有人。一瞬，他想起身，将闻一固定在怀里，吻去闻一的眼泪，将闻一一身的毒与伤，都舔干净。（改编自白先勇《孽子》）可理智与骄傲，将他禁锢在原地。他想，闻一终究只是达到目的的工具罢了。他这点可怜的安慰，又算得了什么。他身处局中，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又怎么顾得上他人呢。

　　顾时翻来覆去，心中的燥热不减反增。被煎熬困住的不止一人，两个空间，心思各异。反复地挣扎，反复地否定，反复地质询。顾时眼前蒙了一层白茫茫的纱，他突然发现，他看不清自己的内心。

　　放弃闻言，他不甘心，他无法带着残破的身体面对闻言，可也不愿看着自己默默坚守了十几年的闻言走向别人；放弃闻一，他不是人，他知道，闻一将身心都献给了他，将闻一彻底置入险境，他做不到。原来闻非给他的惩罚不仅是彻底失去角逐的机会，更是烫手的山芋。他在两个人间辗转反侧，做不出抉择。也许还是闻言更胜一筹吧，他想。

　　爱终究属于那个会拥抱他，会将手中最珍贵的糖递给他的天使。如果选择闻一，唾弃、斥责、辱骂，都不是他能承受得起的。他该怎么心安理得地和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凶手携手并进。

　　对！就是这样。他只不过是站在大多数人的一边罢了。于情于理，道德情感，他都不能与闻一建立深层次的联系。即使他与闻言再无可能，也不见得就得退而求其次，选择闻一。他还是选择做那个守护在公主身边的骑士，那个默默无闻、低调奉献的骑士，只要能看着闻言走向幸福，何尝不是另一种实现？可也许是闻一的哭声太压抑，顾时心中泛起异样的情感。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还是舍不得放弃。顾时无奈地笑笑，也许是这么久的依赖与陪伴作祟，不过是情感路上的细枝末节罢了，算不得真。他无声地倾听，却再也不会给予闻一拥抱。

　　顾时费尽心力去屏蔽那微弱的呐喊，直到闻一再一次躺在身边。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闻一身上浓重的寒气，身体下意识地动作，却最终停住，只是翻了一个身。

　　闻一侧躺着，看上去并没有发现。整个人缩成一团，又躺在床的边缘，像一只被猎人尽情追赶的动物，无助地躲在深深浅浅的山洞，等待命运的审判。

　　一夜无眠。

　　初夜过后，闻一发现顾哥变了许多。还是那样的随和、亲切，可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道厚障壁。一人分立危墙的两侧，谁也没有坍塌。

　　闻一松了一口气，心想，这样也好，谁也不必粉饰太平，时机一到，他就离开，不会给自己后悔的机会。

　　屋外阳光正暖，洋洋洒洒，照得木制的地板微微发烫，散发草木本身特有的清香。它还很调皮，在树叶间打闹嬉戏，惹的人寻寻觅觅，扑一场空。

　　照进房间，闻一看着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房间，心中漫出一种不舍。他怎么舍得离开，这是离家最近的地方，也是离天堂最远的地方。可他心里总有一种预感，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了。

　　闻一摒弃无关的想法，今天顾哥照应要回家吃饭，闻一特意多做了几道。身体告诉闻一要远离，可心脏依旧忍不住贴近。恩人、恋人、仇人，闻一分不太清。他只是跟随着自己的心，对顾哥好，满足顾哥的要求。

　　今天的顾哥带着笑，闻一暗自松了一口气。沉下脸来的顾哥总让他想起父亲，窒息的感觉，压得他连说话都不太敢。他仿佛是一个佝偻着的老人，低着头小心存活。

　　可能是顾哥今天格外高兴，他还带回来一个小蛋糕，和那天一样，也许是出于补偿吧，闻一笑着收下，却再没有那天被偏爱、被喜欢的感觉。

　　问顾哥为何送他，顾哥却笑而不答，其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只是听见同事们说这家蛋糕很受欢迎，偶然想起闻一爱吃，便排了个长队，花费不少时间买了，并且为了奶油不塌陷，一路护住了送到家。看着闻一亮晶晶的眼睛，却又说不出什么好话，只能往闻一怀里一塞，快速说一句：“别多想，顺路买的。”

　　闻一早已习惯顾哥的喜怒无常，他没有放在心上。终归不是出于最真挚的爱意，理由，似乎没有必要在乎。他只是按照应该出演的剧本，成为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木偶，表演着固定的场景。

　　爱与不爱，也许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