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子》欲饮酒

32、第三十一章 暧昧时刻（

　　书房里的书顾时都看过，对闻一所表现出的热情、沉浸百般不解。无非是一些军事专业书籍与文学作品，至于这么沉迷吗？早也读书，晚也读书，除了日常的家务，闻一好像已经完全忘记这栋小别墅里还有一个人。

　　不知是不是顾时的错觉，心中却渐生一种不满与妒恨。奈何读书是自己提出来的想法，再对闻一的生活多加干扰，显得顾时他多小气似的。

　　窗外晚霞铺满天空，把云都点着、天空都染红了，微风拂过脸颊，带着不舍缱绻离开，是一个好天气。

　　一如往常，闻一洗完碗，打算躲到自己的小房间中继续翻看小说。谁知顾哥竟亦步亦趋跟了过来。起初闻一也没太在意，也许顾哥也要上楼，他心中满是对小说后半部分情节反转的期待，无暇顾及其他。奈何顾时身上淡淡的古龙香水存在感太强，闻一有些晕乎乎的。

　　闻一在前，踏着木制的楼梯；顾哥在后，沿着他上楼的脚步。曾几何时，这一场景几乎只有在闻一梦中出现。

　　他们，好像真的如同寻常夫妻一般。一起吃饭，一起上下楼，一起生活。

　　闻一没有正常的、普通的家庭生活经验。他处在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孤岛，周边海水蔓延，一不小心，就打湿衣裳。来来往往有船只经过，闻一尝试呼救，船只却越行越快；他努力游开，却又被浪拍打在沙滩上。

　　后来上帝在岛的周边修葺围栏，他再也逃不出去，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念着，想着，外面的世界该有多么奇妙。

　　他业已等待太久，业已走得太远，任凭海水倒灌，封锁呼吸。

　　直到有一天，有一个好心人拉了他一下，只是一次轻微的借力，闻一才发现，自己也可以走出来，困住他的海水，偶尔也会褪去。那个人的面孔逐渐清晰，和身后的脚步声重叠。

　　走到现在，闻一已经很满足。不知道顾哥待他的好里，有多少怜悯，又有多少真心，他不敢去问，岸的两边，一头是平坦大道，一头是泥泞沼泽。他只是觉得这样就很好。

　　如果可以，他宁愿这条路永远也没有尽头，但门锁轻响，打破了思绪。

　　还是来到尽头。

　　闻一假装镇定，拿起未看完的小说，奈何微微发抖的手出卖了内心的慌张。顾哥没有回书房，而是，来到了他的房间！

　　被书本遮挡住视线，闻一只能轻数脚步声。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步，都敲打在闻一心上。突然地，顾哥不再发出声响，也许，只是轻轻地瞥一眼，顾哥终归还是要回到书房处理公务。但闻一不甘心，他忍着酸涩，轻咬嘴唇，把死皮碾过来，覆过去。

　　万一呢，万一顾哥到他的房间中，停下来了呢？

　　他不死心，心里总是有莫名的期待。最终好奇害死猫，闻一偷偷把书册放远，露出一双圆不溜秋的眼睛，做贼心虚般，偷偷观察着。心脏敲打着肋骨，沉默，而又震耳欲聋。

　　闻一想，一定是顾哥太好了，即使他是个罪人，依旧给予尊重，不然他怎么生出不该有的念想。

　　闻一还没有完全看清房间中的景象，却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顾时的眼中带着戏谑，却有别于之前的冷漠，那是一种在逗邻家小孩的亲切。不是嘲笑，不是讽刺，不是怒斥，而是带着善意的调笑。顾时的眉峰上扬，嘴角持平，一副很严肃的样子，闻一几乎没有见到过他的笑容。只是偶尔地，会出现在特定的人身上：对闻言是温和纵容的笑，对顾老师想要救他是无奈不解的笑，对亲密的同事是保持礼仪的笑。

　　这次不一样，不带防备，没有顾虑，只是对他的浅笑，似乎觉得他这样的行为很有趣，发自内心的，仅仅是对他一个人的欣然。肩颈自然放松，一只手插兜，好整以暇地望过来，笑意盈盈。

　　闻一的理智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如果他是一只窜天猴，那2秒之后，他就在宇宙之中遨游了。心脏的火山瞬间喷发，所到之处，寸草不生。这样的表情，还是太超过了。闻一不得不承认，好看的皮囊确实会让人丧失准确判断的能力。这使他更加确信顾哥是一只海妖，如此摄人心魄，捧着一壶美酒，悉数将他的理智消耗殆尽。

　　书本掉落在地上，发出“啪”地一声轻响。闻一手足无措，蹲下想把书拿起来却以失败告终，只留下指甲在地板上划过的声音。

　　顾时慢悠悠走过来，捡起书本一看，是一本童话——《小王子》。他轻抚闻一的肩膀，将他按在一处柔软却有支撑力的小沙发上，然后顺势坐下。闻一很是爱惜书本，连一丝折痕，一个笔记都看不见，全记在一本粗糙的纸质笔记本上。

　　翻看着小孩认真的记录，顾时发问：“你喜欢狐狸？”

　　闻一惊魂未定，缩着爪子，尽量避免触碰到顾时温热的身体，小幅度地点点头。

　　“这倒是一个特殊的见解。大部分读者都把视线放在主角——小王子的身上，你却把目光留给狐狸，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闻一愣了愣，他一直觉得，喜欢似乎不需要理由。可是微微转过头，跌进一双盛满专注、呵护的目光，他又不想在顾哥面前露怯。他尝试回答道：“因为，它很聪明，至少，比我聪明。如果小王子很单纯、善良、可爱，那狐狸是他的引导者，教会它如何去对待小王子最珍惜的玫瑰。”

　　顾时了然一笑：“所以，这些美好的品质在狐狸的身上只会更加耀眼，对吗？它不是主角，但它也有自己的人生。”

　　闻一坐正了身子，目光下垂，点了点头。“而且，它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小王子认为终将离别的驯服是没有意义的。但狐狸却觉得，至少我会爱上麦浪的颜色。它比较豁达吧。”

　　闻一的回答在顾时的耳边缱绻、离开。他的嘴中轻念，重复着闻一的回答。顾时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狭隘。闻一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工具、棋子，相反，他有对这个世界敏锐的感受，有独特的灵魂。他仔细地用目光描摹着闻一脸上的每一寸起伏、沟壑。莫名地，他觉得闻一无比坚强，无比强大，至少，比他坦然。

　　闻一不安地偷偷观察顾时的表情。他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是否符合顾时的心意。

　　狐狸固然很聪明，但真正打动他的，是狐狸能够潇洒地放手，到最后，狐狸只是对小王子说：“你要对你的玫瑰负责。”它从来没有提及自己。

　　闻一知道，只有闻言，才是顾时的玫瑰，顾时历尽千帆，还是要回到闻言的身边。这段他偷来的时光终将随着日月消逝。

　　闻一是狐狸，也不是狐狸。他做不到狐狸那么坦然，做不到眼睁睁看着顾时走向闻言。当一切步入正轨，这段岁月将会成为永远留在他心里的一根尖刺。荆棘会束缚住手脚，直到鲜血淋漓。但闻一顾不得那么多，他只是静静望着顾时，就会感到幸福。

　　期待分别晚一点，再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