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岛》江松声

7、急转 “完成度好

　　“完成度好高啊……”

　　钟雪仔细观察着人形机器人，在她怀中，谭妙理的机器眼睛也微微睁开了。

　　江燎的指尖划过一台台机器人冰冷的外壳，停在了一个兼备液压钳与切割盘的机器人前。

　　“破拆，D序列，在废墟中为受困者开辟希望。”

　　他又走向另一台两侧被宽大滚动履带覆盖的低底盘机器人，亲昵的在上面拍了拍。

　　“潜行，S序列，用生命探测传感器寻找幸存者，这里还有隐藏的机械臂，能够递送水和压缩食品。”

　　如数家珍的走过几个后，他来到一个附有折叠担架的机器人面前。

　　“搬运，T序列，服役期间平安运送了不少幸存者，真的是很不错呢……”

　　话毕江燎已行至房间中唯一一个矮柜，快速判断筛选后，从中取出了一摞文档，见钟雪似乎对机器人很是好奇，便道：

　　“这一年全系都是救援应用类的机器人，侦查、援助、运输……很有趣吧？履带、轮子、人形之类的也算是应有尽有了，你觉得哪种更好呢？”

　　“我？呃……我觉得都很好，有人因它们获救实在是太好了……”

　　“你觉得呢？”江燎忽然转对着蔫头耷脑的谭妙理道：

　　“要不要装两条履带、四个轮子、八个机械臂，换个赛道当赛博克苏鲁模特试试？无限蓝海啊，未来可期～”

　　“……”钟雪感到怀里的头挣动几下，顿时有点哭笑不得，还想打人的话，是不是也说明谭妙理她暂时无碍呢。

　　“卫教授的高适应性救援机器人在当年的自然灾害救援中表现亮眼，还获得了科技进步金奖。”江燎拿起一张夹于文档中的照片递给钟雪：

　　“这一年，他39岁。”

　　“……39？”

　　钟雪敏锐的察觉到这个数字的特殊之处，太熟悉了，仿佛在哪里见过……在哪呢……

　　“…………层……”

　　一个微不可察的声音在怀中响起，闪电一样划过了钟雪的大脑！

　　钟雪捧起谭妙理的头，惊喜道：

　　“是楼层数！妙理姐，你说的对！”

　　钟雪见江燎并不像自己一般激动，反应过来对方恐怕早已知晓，此时提起是在分享情报，再看江燎时便多出了几分感激。

　　“既然楼层数是卫教授的年龄……那这建筑，就是他的整个人生了？”

　　“我之前一直在想，那些上锁的房间里到底都是什么？”江燎答非所问，“不如你也帮我想想？”

　　“嗯……如果每一层对应着卫教授那年的人生，上锁的房间有没有可能……是他的私人生活？”

　　江燎忍俊不禁：“本来我是没兴趣，要真像你说的，还倒叫人好奇了。”

　　“……”钟雪不想接这种被人寻开心的话茬，马上转换话题，“刚刚为什么说妙理姐不算没事呢？”

　　“通俗易懂的讲，”江燎将手下的文档翻的唰唰乱响，一目十行的说，“她现在就是个没法充电的手机，只出不进，等电量见底，也就永久关机了。”

　　钟雪也没那么想事无巨细的搞清楚血肉构成的身体究竟是怎么给机器头颅“供电”的，只想知道谭妙理还能“续航”多久——

　　“请问要怎么知道她还剩下多少……电？”钟雪小心伸长胳膊端起谭妙理的机器头颅——谭妙理惫着双眼，安静与她平视，确实一副节能模样。

　　钟雪上下左右认真查看，找不到明显的电量显示。

　　“你平时怎么知道自己手机快没电的？”

　　“……这能一样么……”钟雪困惑，“弹窗、提示音、电池图标变色……反正手机能提示的。”

　　“就是这么简单，她能提示你。”江燎合上最后一份文档，“不过人和手机确实不太一样，存在着不肯说的可能呢。”

　　江燎似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扔下散乱一地的文档，逐一抚过那些救援机器人，大步朝门外走去——

　　“…………跟……”谭妙理费力挤出微弱的声音。

　　钟雪赶紧抬腿就追。

　　江燎刚跨出房门，回廊中的数个顶灯却突然混乱爆闪起来！

　　特殊现象引得他突兀停下，后面的钟雪速度太快，根本没反应过来，紧紧怀抱着谭妙理头颅，整个人结结实实的撞上了江燎的后背——

　　预料之内的触感并未传来，反而像是撞上了一堵水泥浇筑的南墙！钟雪手臂一痛，差点没能抱住谭妙理的头！

　　钟雪愕然后退，江燎没有一丝晃动的背影在无规则乱变的光线中更显异常！

　　“你……你？你——”

　　江燎不疾不徐的转过身、摘下了口罩，恐怖谷效应拉满的面容既像真人又不像真人——这倒没什么奇怪，因为大家毕竟都是机器的脑袋……

　　钟雪怔怔看着江燎一颗一颗解开白大褂上的扣子，露出了里面的黑色T恤。

　　随着宽松的白大褂轻飘飘的落地，江燎终于摘掉了一直戴在手上的无菌手套——

　　钟雪心跳如鼓，不寒而栗！她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感受——

　　江燎露在半截袖外的身体皮肤，竟然与脸上的人造皮肤一模一样。

　　到底是环境偏暗的责任，还是该怪罪对这人放松了警惕、未做多想的自己？

　　钟雪飞快用胳膊紧紧夹住了谭妙理的头，右手抽出装配套间里带出的刀片，几乎很少高声说话了她，此时此刻却无法控制住不断拔高的声量，甚至显得歇斯底里——

　　“你的身体……为什么是机器！！！”

　　……

　　钟雪仓惶逃至第16层。

　　她伸出痛觉迟一步回笼的右手，因没控制好抓住刀片力度，伤口已经深可见骨。

　　虽然看似远离了威胁，但钟雪的心却并没有放回肚子里。

　　刚刚江燎似乎想说些什么，目光落在她死死抓着刀片的手掌上——明明已经流下了股股鲜血、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似的，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江燎慢慢退到回廊中距离门有段距离的地方，顶灯的闪动在他的脸上留下明明灭灭的残影，越跑越远的钟雪仿佛听到了一声叹息。

　　“如果这儿是卫教授的人生……那要怎样才算解谜？‘中枢’又在哪里？”

　　钟雪小声的对着谭妙理的头颅呢喃着，好像这样就能够确认自己正被陪伴，并非孤身一人。

　　谭妙理看起来比之前更加虚弱，生命的电量正在不断从她的身体里流逝。

　　……一个为社会贡献半生的人，究竟会有一个怎样的‘中枢’呢……

　　钟雪忽然想起上次登岛时，帮助过自己的前辈曾经说过的话——

　　能够成为岛主的人，都是怀揣着强大执念的濒死之人，这些由最后一口气化成的、现实中并不存在的岛屿，是他们脑内世界的投影，因为被捕捉，所以成立。

　　上一座岛还是钟雪第一次登岛，不知所措的她在那儿得到了前辈的庇护，却也见证了对方的死亡。

　　那个前辈是个知无不言、毫无保留的好人，可惜很多时候，好人并不一定有好报才是故事的结局。

　　“……离岛的方式有两种，解谜或者击穿——要么破解提示语的谜题，完成岛主的夙愿，要么直接击穿‘中枢’，让岛主面对现实。”前辈被篝火照亮的脸上有着落寞的表情：

　　“后者有时可以提前结束一切，但很少有人能够做到。”

　　“是因为‘中枢’很难找到吗？”钟雪闷闷的拨弄着火星。

　　“‘中枢’是岛主执念的化身，既然是执念，又怎么会难以找到呢？”

　　钟雪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不解的望着对方。

　　“困难的不是‘找到’，而是‘击穿’的自信和勇气。”前辈温和的笑了：

　　“岛主的最后一口‘气’能够成就岛屿，参与者的‘气’也能够成就‘器’，形态因人而异，可以用来击穿‘中枢’、宣告胜利……”

　　“击穿……”钟雪好奇的盯着对方在虚空中写写划划的手指，看懂了那是四个“口”字，感觉十分奇妙：

　　“‘器’是指武器？您的‘器’是什么？”

　　“我……没见过。”

　　“但是——”

　　您不是已经通过四个岛了吗。钟雪赶紧将没说完的话又咽了回去，直觉在提醒她别问了，那可能不会是什么愉快的事。

　　前辈却似乎读懂了，轻声道：

　　“因为……我不敢……”

　　“……如果找错了‘中枢’，就会随机丢失掉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丢掉手臂和腿脚都算是比较幸运的了，如果丢掉的部分是心脏……”

　　钟雪哪部分都不想丢，听着都感觉害怕：“代价这么大还是不要冒险击穿了，解谜通关就挺好，主要是够稳妥。”

　　前辈闻言露出微笑，苦涩道：

　　“咱们倒是想的差不多，不过大千世界永远有人热爱冒险，比如我最好的朋友——最后丢掉了全身的皮肤，扔下我一人……侥幸苟活到今天，其实我也有些累了，不知道自己还在为了什么坚持……”

　　那时的钟雪还不能完全理解“累”字的含义，而现在的她却不再打算逃避它的千钧之力——既然已经无处可躲，倒不如直面狂风暴雨，哪怕迎不来与付出匹配的结局。

　　楼层就是年龄，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提示，是与钟雪听到过的其他岛屿截然不同的地方。

　　大部分人类都会在临死之前迸发出最大的执念，那么对于同样是濒死之人的卫教授来说，会不会也存在着这种可能？

　　“妙理姐……你说解谜之法或‘中枢’会不会藏在最后一层？也就是最高——唔？！”

　　钟雪的心脏突然被一把攥住！痛感猛烈而突兀，大大超越了普通的心悸，令她脚步不稳，险些栽倒！

　　它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