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岛》江松声

4、由己 那两个……

　　要不是亲眼所见，任谁会相信，两个大活人竟会在一眨眼的瞬间，就这么消失了？

　　……那两个……真的是人吗？

　　中年男人开始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撞见鬼了！

　　他半分钟都不敢再在逼仄、昏暗的楼道里多呆，向下猛冲到慌不择路，差点左脚踩右脚。

　　满头大汗的正要拐出楼梯口，忽然想起刚刚被那个眉压眼的男人问过从几楼来的，忍不住到处张望，这才注意到上面的数字——

　　27。

　　原来真的有楼层数……所以自己现在正在27楼？

　　“咚。”

　　这浮出安静的一声彻底唤回中年男人飘散的注意，他突然感到一阵紧张、心悸、喘不上来气。

　　……是的、这个感觉……之前也是这样！没有原因、也不需要原因，中年男人断定这就是身体的本能在向自己发出预警——这种生物面临危险的恐怖直觉！

　　中年男人不再犹豫，一把拉开了距离自己最近的房间门，可能是因为精神过度紧张、手臂发麻影响了用力，甩上的门竟没能被完全关闭！

　　身后的声音如影随形，像是能够定位一样直追而来！中年男人心中大骇，无暇多想，忽见这房间里还有个磨砂玻璃门的小隔间，便直接放弃回头再去纠结房间的入口门，迅速钻进小隔间中，将这个同样不能上锁的门紧紧关好。

　　“咚……咚……咚……”

　　那异响犹如索命，由远及近。

　　小隔间里只有一张长条金属桌子和一些印着他看不明白文字的小型仪器，中年男人用尽全力连桌子带仪器一并抬起，脸憋的通红，以他所能达到的最小声音和最快速度，将金属桌子横到门前。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中年男人几近绝望，恐惧的缩在小隔间最里面，后背紧紧贴住墙壁，肺仿佛是个马上就会报废的破风箱，牵连着着整个呼吸道都跟着灼烫起来，只剩下片刻不肯休息的念头，在脑袋不停旋转——

　　门外……到底是什么东西？！

　　“咚。”

　　停下了，毫无疑问的，就在门前。

　　漫长的沉默——

　　似乎无论是在隔间里面，还是在隔间外面，都没有活人。

　　……

　　钟雪从来不认为东躲西藏是什么丢脸的事，就像是自然灾害发生时，机敏的动物反而会拥有更高的存活率一样，人作为高等动物，不外乎此，她愿意在事关自身安全、又不伤及他人的方面，遵循自己的本能做事。

　　所以，只要察觉到一丝来自心脏的不适，她就会立即飞快逃跑。究竟能不能保证存活到最后一刻不好评判，但她确实发现，在每一次逃跑之后，身体的不适感就会有效降低、甚至消失。

　　除此之外，钟雪也在得以喘息的间隙对提示语进行了认真的思考——“有感应”三个字显然就是自己能够一直被找到的原因，而混乱的楼层数恰恰就是这次逃杀为参与者提供的存活可能！

　　一路上，钟雪都没再遇到那个没头的怪物，她将其定义为好事，因为这恰恰说明自己与危险还有段距离。

　　又是一个新的楼层——

　　27。

　　钟雪收回查看楼层数的目光，并未寄希望于遇到其他参与者，毕竟楼层的层数显然要比参与的人数多得多，想遇到其他人也没有那么简单——

　　刚想到这儿，回廊对面的一间房门却突然被重重撞开了！

　　钟雪连连被吓，现在甚至已经有些麻木，大脑在立即逃跑和短暂观察之间极速摇摆，最终停在了后者。

　　全身戒备的朝对面望去，钟雪看得并不容易，距离太远脸可能没那么清楚，但是如果是衣服的话，还真就不算陌生——

　　那人……不就是在石碑大呼小叫的中年男人吗？

　　中年男人像是刚从泡了好久的大酒桶里爬出来、整个人头重脚轻！撞出门后走路歪歪斜斜，活脱脱一个公路电影里的丧尸。

　　钟雪打定主意一旦对方靠近或者攻击，就马上从楼梯逃跑，楼层的变换又没有规律，对方几乎很难抓不到自己——

　　然而，叫她怎么都没想到的是，中年男人居然完全无视了整个空间内的另外一人，自顾自摇摇晃晃的来到栏杆边，行动迟缓却没有半点犹豫的就往栏杆上爬！

　　“先生！”

　　钟雪忍不住叫了一声，她不敢上前，但还是忍不住想要提醒对方。

　　中年男人充耳不闻，依旧试图攀爬！

　　钟雪感觉对方似乎不会攻击自己，咬咬牙开始朝中年男人的方向移动，摸了摸口袋，将刚才为了防身才带上的螺丝刀抓在手中。

　　“先生！这样太危险了！会掉下去的！”

　　中年男人挂在栏杆上面摇摇欲坠，眼看着情况危急，钟雪也急了，将手中的螺丝刀高高举起，直朝着对方身上丢去、想让他清醒！

　　钟雪本身力气不大、距离也远，出手前并没把握扔中，出手后才惊觉可能误伤，不由紧张的捂住了嘴！

　　螺丝刀的手柄成功砸在了对方的胳膊上，不轻不重的一下，继而“当”的落在了地上、滚向深渊——

　　下一秒，毫无反应的男人也追逐着螺丝刀一起，成功翻过栏杆，在钟雪难以置信的呼声中，迅速坠入了无尽黑暗！

　　……为什么？为什么要自杀？

　　钟雪的大脑一片空白，僵立良久却根本没听到任何重物落地的声音。

　　他被黑暗吃掉了。

　　……

　　江燎挑了把舒适的椅子，正上半身后倾嵌进椅背，右腿压左腿，翻看着位于22层档案柜里的文件资料。

　　“嗯……基于肌电信号……计算机视觉……仿生抓取优化策略……”

　　他毫无危机意识的背门而坐，一侧文件柜排列如图书馆，另一侧却是仪器、电脑、机器零件数量惊人的残骸。

　　“……这时还嫩了点。”江燎合上文件夹，意犹未尽。

　　“您这么评价最高学府的论文合适吗？”

　　江燎的椅子转了半圈，扫一眼来人却忍不住乐了，伴着“哇哦”的一圈半带着他重回桌前，大致吸收了剩下的资料，才又抬起头，一本正经道：

　　“宋小七，你这个造型出去，不是给人吓死，就是得被人打死。”

　　“这是忠告，还是期待？”宋陵七不紧不慢来到江燎身边，也拿起一个文件夹随意看了，“至少我坦荡，不像您，欲盖弥彰的。”

　　“可得了，最不坦荡的就是你，说这话怎么脸不红不白……”江燎嗤之以鼻。

　　“师父，我现在的脑袋是机器，想红想白也做不到呀。”

　　“什么时候发现的？”

　　“肯定是没有您快，”宋陵七叹了口气，“白白浪费了体力。”

　　“就当健身了，劲省一勺蛋白粉。”江燎站起抻了个长长的懒腰，往房间外走去，宋陵七将手中的资料码好摆回柜子，跟在他后面。

　　两人的脚步声在走廊之中清晰的回响着，直至被中心的黑暗彻底吞没，叫人无法分辨建筑的真实大小。

　　“这次的‘中枢’是什么？”江燎背着手放缓前行速度，好整以暇出题道。

　　“……应该是一份纸质的……可能是文件或者材料之类的东西吧。”宋陵七也慢了下来，斟酌着答。

　　“还不算无可救药。”江燎表扬道。

　　宋陵七仔细着观察江燎的表情，却没看出什么端倪，微微一笑，向对方提起了方才见闻：

　　“师父，我刚从47层过来，发现‘移星计划’在实验的关键节点失败了。”

　　江燎闻言来了兴趣：“巧得很，我刚刚也走过了42层——真是个宏大的设想，实在是太可惜了。”

　　“想将意识通过拷贝、映射实现转移，是个挺艰巨的任务呢……”

　　“但也并非不可能，”江燎一边说、一边与宋陵七一同穿过楼道进入了下一层：

　　“虽然意识的浪涌是整体的、动态的，超过了目前的科技水平，可这不代表未来不能达到，只是需要时间罢了。”

　　“罢了？”宋陵七走进走廊看了一眼楼梯口的数字，发现是2，便示意江燎继续下行：

　　“师父，您说的可真轻松，要真是‘时间充裕’，咱们现在也不会在这儿了。”

　　“……确实。”

　　两人又走过几层，直到楼梯口的指示数字变成了51。

　　江燎逐一试过上锁的房间，终于推开了一扇未锁的门——

　　房间中的景象和之前的楼层俨然迥异。

　　机器零件、科学设备、文件材料之类的东西统统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拖曳满地的粗线与巨管，高高低低的异形医疗器械，以及一张被孤零零挤在当中的病床。

　　巨型管子的质感如同被剥除了皮肤的肌腱，表面光滑很难着力不说，还在用一种令人费解的节律不停扭曲蠕动，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内部来回穿行。

　　江燎试图进入却发现无处下脚，往门框上一倚，看向宋陵七，朝里偏了偏头。

　　“师父，您不劲省一下吗？”宋陵七揣着明白装糊涂。

　　“老胳膊老腿的就算了吧，”江燎倚不老卖老乱教育徒弟，“我又不健身、不吃蛋白粉，让师父劲省米饭算怎么回事，我挂网上控诉你了啊！”

　　宋陵七秉持经纪人职业素养，为了少给自己没事找事，还是选择接下了猫腻内藏的师门任务，连攀带爬越过障碍，进入房间内探查——

　　巨型管子有些地方压上重量就猝不及防一鼓，有些地方踩踏稳当却突然塌陷变软，整个人几乎是在与一个活生生的、不怀好意的空间角力，想要顺利前进只能循序渐进、不能投机取巧。

　　废了好大工夫，宋陵七才得以抵达病床，然而注定叫人失望的是，床上却并未见任何身影，只余冰冷破败肆意蔓延。

　　宋陵七在病床附近把力所能及的地方上下左右都翻找了个遍，就剩把床架也给一并拆了，最后将床垫往地上随手一扔，向江燎宣告一无所获——

　　门口的人却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