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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颜家之迷 获得新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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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老太爷?”
“你父亲跟你陈伯伯刚进翰林院那几年,颜老太爷对他们多有提携。后来颜老太爷致仕回乡,你父亲每年年节还要差人送节礼去。只是你父亲去后……”
人走茶凉,再正常不过。
齐知晏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问:“伯母,那位颜老太爷如今身体还康健吗?”
“早几年便过世了。”刘氏摇了摇头,“颜老太爷一走,颜家便不如从前了。如今在京的,是老太爷的长子,颜正明。任职翰林院编修,只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齐知晏没有追问,静静地等着。
刘氏看了她一眼,终究还是说了:“只是颜家这些年运道不大好。颜正明的长子颜陆昭,资质平庸。次子倒是才情斐然,可惜打小身子骨就弱,汤药不离身。”
齐知晏低下头,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刘氏又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临走时,又从腕上褪下一只碧玉镯子,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手里:“你娘最喜欢玉,曾说你出嫁时要给你多备些玉器。这只镯子虽不值什么钱,却是伯母戴了多年的旧物。你戴着,就当是伯母替你娘疼你了。”
齐知晏推辞不过,只得收下。
与刘氏分别后,齐知晏没有着急回正殿。
难得出来一趟,她沿着观中的青石小径慢慢走,一路走一路看,倒真像是来进香游玩的寻常姑娘了。
走着走着便走到观后一极僻静之地。这里远离正殿的香火气,也听不见前头的人声。几株老松斜依在山石上,虬枝盘曲,碎影落在地上。松下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青石碑,碑上刻着一篇《清虚赋》,字迹遒劲,笔力沉雄,只是年深日久,碑面上的金漆已剥落了大半,瞧着有几分萧索。
齐知晏的目光落在碑文的落款上,“永和三年,秦……”
后面的字被青苔遮住了,看不真切。
她正想走近些细看,忽然听见一阵极轻极细的响声,从石碑后头传过来。
那声音很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扑腾,又像是被捂住了嘴的呜咽。
青萝也听见了,脸色微微一白,扯了扯齐知晏的袖子:“姑娘,咱们走吧。”
齐知晏没有动,她侧耳听了一瞬,那扑腾声愈发急了,夹杂着一声极地的、几不可闻的哀鸣。
她绕过石碑。
石碑后的草丛里,一只灰褐色的野兔正被铁夹子夹住了后腿,挣扎得筋疲力尽,半边身子的毛都被血洇湿了。瞧见她来,那兔子浑身一颤,乌溜溜的眼珠子里满是惊惧,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发出一声细细的、绝望的呜咽。
青萝下了一跳:“这……这里怎么还有捕兽夹?”
齐知晏蹲下身,看了看那铁夹子。锈迹斑斑,想来是许久之前便设在这里的,不知怎的被这只倒霉的兔子踩上了。
她伸出手,试着去掰那铁夹。可那铁夹锈得太厉害,卡得死死的,她使了两次劲,纹丝不动。兔子吃痛,浑身抽搐了一下,却已经没有力气叫了。
“姑娘,当心伤着手。”青萝急道,“奴婢去前头叫个小道士来。”
话音未落,一只手从齐知晏身侧伸过来,修长而骨节分明,握住了铁夹的两边。
齐知晏转过头。
一个年轻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直裰,袖口收得干净利落,腰间系着一枚青玉佩,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可这气度一眼便叫人觉着不是寻常人家。
他的眉骨生得极高,眉峰微微上挑,眼尾却微微垂着,便生出了几分漫不经心的疏懒味道。此刻他半蹲着身子,侧脸对着她,鼻梁到下颌的那条线利落得像是一刀裁出来的。
他没有看她,只垂着眼,双手扣住铁夹的两边,指节微微发力。
“咔”的一声轻响,铁夹松开了。
兔子的后腿从铁齿间滑脱出来,血肉模糊的一团。它挣扎了一下,想跑,却站不起来,只在草丛里拖出一道淡淡的血痕。
齐知晏皱了皱眉。
那年轻男人低头看了一眼兔子的伤,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撕下一截,利落地缠在兔子的伤处。他的动作极快,却并不粗鲁。兔子起初还挣扎,后来便不动了,只睁着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齐知晏的目光落在他那方帕子上。
那是上好的湖绸,一角绣着几竿修竹,绣工极精。这样的帕子,拿来给野兔包扎伤口,这人倒是一点都不心疼。
他包扎完了,将兔子托在掌心里,站起身来。
这时候他才像是刚注意到齐知晏似的,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
松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得她的裙裾和他的袍角同时微微一荡。
“这位姑娘,”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调子,“方才怎么不叫人?”
齐知晏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草屑,声音也是淡淡的:“公子方才怎么不出声?”
他微微挑了一下眉,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随即那点意外便化成了嘴角一掠而过的笑意,“我出声了,姑娘没听见。”
齐知晏看着他。
他看着她。
兔子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发出一声细细的哼唧。
他低下头,用指腹轻轻顺了顺兔子的背脊,那兔子便又安静下来了。
“伤得太重,放回山里也活不了。”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只兔子说。
齐知晏看了一眼兔子那条被血浸透的伤腿。铁夹夹得太久,筋骨怕是已经断了。就算伤口愈合,这条后腿也废了。一只跑不动的野兔,放回山里,不是被狐狸叼走,便是活活饿死。
她沉默了一瞬,伸出手:“给我吧。”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将兔子递了过来。
齐知晏接过兔子时,指尖不经意碰到了他的手指。他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触感微糙,一触即分。
她将兔子拢在怀里,那兔子竟也不挣扎,只缩成一团,温热的身体微微发着抖。她垂下眼,轻轻顺了顺兔子耳朵。
齐知晏抱着兔子,向他微微一福,便转身往回走。青萝连忙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年轻男人还站在石碑旁,正低头看着自己那方少了一截的帕子。风把他月白色的袍角吹起来,他的侧脸在松影里半明半暗,看不清是什么神情。
他在想她接过兔子时的神情。
没有嫌脏,没有大惊小怪,也没有姑娘家见了血便该有的慌张。她只是垂下眼,轻轻顺了顺兔子的耳朵。还有她方才那句话——“公子方才怎么不出声?”
聪明、镇定,且牙尖嘴利。
他将帕子叠好,收回袖中,嘴角微微一挑。往她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青石小径上空空荡荡,那个淡青色的身影已经走远了。
“姑娘,”青萝小声说,“那位公子……生得可真好看。”
齐知晏没有回头。
兔子的体温透过淡青色的袄裙传过来,温温热热的,像是揣了一小块炭火。
“是么。”她说,“我没注意。”
青萝还在絮絮叨叨:“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怎的一个人在那般偏僻的地方……姑娘,你说他是不是也是躲清静去的?”
齐知晏没有停步。
她抱着兔子,走进正殿时,老太太正和道长道别。瞧见她怀里的兔子,老太太微微一愣:“这哪儿来的?”
“在后山碰见的,伤了腿。”齐知晏垂下眼,“孙女瞧着可怜,想带回去养着。”
老太太还未说什么,道长先开了口。
“世间万物,皆有因果。这兔子遇险,是小施主的机缘。小施主救了它,是兔子的造化。救一命,便是积一福。小施主既有这份慈悲心,便是与道门有缘。”
他转向老太太,打了个稽首:“老夫人,这兔子便让小施主带回去吧。一来成全了小施主的善心,二来……”他微微一笑,“这兔子身上,怕是还牵着小施主的一桩善缘。”
老太太听了这话,神色便郑重了几分。点了点头:“既如此,那便带回去吧。”
齐知晏抱着兔子,向道长福了一礼:“多谢道长。”
回到听雪阁,青萝打了一盆温水来。
齐知晏用温水拧了帕子,一点一点替它擦去伤口周围的血污。又从妆奁底下翻出一小瓶药。
药粉撒上去时,兔子终于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咽。
“忍一忍。”她低声说,手指轻轻顺着兔子的脊背,“一会儿便好了。”
兔子像是听懂了似的,竟真的不再动弹。
她取了一截干净的白布,将伤口仔仔细细缠好。末了将兔子抱起来,放进窗下那只铺了旧衣裳的竹篮里。
兔子缩在篮子里,鼻翼翕动着,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哼唧。像是在道谢,又像是在撒娇。
青萝蹲在竹篮边上,托着腮看它,忽然问:“姑娘,那位老道长说的‘善缘’到底是什么呀?”
齐知晏看着刚拆下来的浸血的半截方帕,想起石碑旁那个穿月白色直裰的身影。想起他低头包扎时的手指。
“不知道。”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