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山河》此间胜

8、桃林一见 相亲男被三

　　“姑娘，登州来的信！”青萝从外面跑回来，气息还没喘匀，便从袖中摸出两封信，双手递到齐知晏面前。

　　第一封信是舅舅柳清轩写的，内容很简单：信中说他一切都好，让齐知晏不用担心。托他的事已经安排好了。此人名叫姜清野，早年游学四方，颇有些见识。已在来京路上，不日便到。随信附上一百两银子，让齐知晏留着打点关系用。信的末尾，柳清轩写了一句话，“你放心，舅舅不会不管你的。”

　　沈昭宁看完这封信，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这是六年来，第一次有人对她说“我不会不管你的”。

　　她用手背擦掉眼泪，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第二封信。

　　这一封的字迹陌生。笔画清瘦，棱角分明，落笔处收得极干脆，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信纸也不是寻常的信笺，纸质粗粝，边角裁得不太齐整，像是路上临时寻来的。

　　她展开信。

　　“四姑娘台鉴。”

　　开篇便是这五个字，没有客套，没有寒暄。

　　“姑娘处境，柳大人略有提及。姑娘此时，宜静不宜动，宜缓不宜急。一静，对方便会露出破绽。一慢，局势便可能有转机。姑娘如今最缺的是消息。姜某到京后，自会替姑娘补上这一环。届时如何见面，姜某自有办法，姑娘不必费心。在此之前，凡事以‘拖’为上。切记，切记。”

　　这个“拖”字写得极大，几乎占了半行。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只画了一个棵歪歪扭扭的小草。

　　齐知晏将两封信一并收进匣子里，上了锁。

　　姜清野的信里说得很对。拖。拖到局势有变，拖到对方露出破绽，拖到她自己手里有了足够的牌。

　　可颜家的亲事，拖不得。

　　老太太已经点了头，赵氏那边催得紧。若她什么都不做，只一味拖着，等颜家的庚帖送过来，等两家长辈把婚书定了，再想翻盘便难了。

　　有些事，拖不得。

　　她得自己想办法。

　　齐知晏望着廊下那滴水的冰棱，目光微微凝住。

　　二月将尽，三月便要来。每年三月三，京中便有踏青的习俗。各家的夫人们都要带着姑娘公子们出城踏青，寻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铺开席面，饮酒赏春。这是京城一年里头最热闹的时节之一。

　　齐知晏记得，去年三月三，老太太便带着齐家的姑娘们去城外踏过青。她恰感风寒，未随着去。今年若不出意外，照例是要去的。

　　三月初三，上巳节。

　　京城郊外的渭水河畔，河水弯弯曲曲地淌过浅滩，两岸的柳树抽了新芽，嫩黄嫩绿的。河滩上支满了各色的帐幔，朱的、青的、靛蓝的，一顶挨着一顶，沿着河岸铺陈开去，风一吹，帐幔便鼓起来，像是无数面迎风的帆。

　　齐家的帐子支在河湾处，位置极好，抬眼便能望见渭水绕过一片桃林，桃花正开到最盛的时候，粉蒸霞蔚，风一过便簌簌地落，把半边河面都染红了。

　　老太太坐在帐中，身边围着李氏、孙氏并几个姑娘。赵氏忙前忙后地张罗着茶水果子，脸上的笑意比这春日的阳光还要殷勤几分。

　　齐知晏坐在老太太下首，穿了一身天青色的褙子，乌发间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珠花，十分素净。她手里捧着一盏茶，垂着眼，安安静静的，像是对周遭的热闹全不在意。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们几个丫头一道去逛逛吧。”老太太发话了。

　　各家姑娘们福身告退。

　　齐灵月走在最前头，齐灵霜挽着齐灵薇的胳膊，时不时蹲下身去捡地上的桃花瓣。齐知晏落在后头，春光太好，一向拘谨的姑娘们都松快了几分。

　　没走几步青萝便凑到齐知晏身边，压低声音道：“颜家的帐子，在桃花林那头。奴婢瞧见大奶奶身边的周妈妈，方才往颜家帐子那边去了。”

　　齐知晏点点头，心里自顾自地盘算着。

　　“四妹妹，你瞧那边。”齐灵薇忽然扯了扯齐知晏的袖子，下巴往河湾处一抬。

　　河湾那里有一片桃林，花开得比别处都密，桃林深处隐约能看见一座八角亭，亭中似乎有人。风把桃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送过来，也送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像是在联句。”齐灵月侧耳听了一瞬，眼睛便亮了几分，“走，瞧瞧去。”

　　几个姑娘便往桃林深处走。走近了，才看清亭中聚着五六个年轻公子，皆是踏青的装束，有的坐在石凳上，有的靠在亭柱边，正你一句我一句地联着诗。旁边还围着几个看热闹的，不时抚掌叫好。

　　齐家的姑娘们不便靠得太近，便在亭外的一株老桃树下站定了。桃花枝垂下来，恰好遮住了她们半边身影，又能将亭中的情形瞧得清清楚楚。

　　齐知晏原只是陪着姐妹们过来，并不怎么上心。她的目光从亭中那几个公子脸上一一扫过，大都是京中常见的世家子弟，锦衣华服，意气风发。

　　随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最边上的那个人身上。

　　身着青色长衫，坐在亭柱旁的石凳上。他的身量很高，但身形偏瘦，脸色也有些苍白。他的五官生得很好，剑眉星目，鼻梁挺直，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郁。

　　亭中的联句还在继续。有人接了一句“春风不解桃花意”，便卡住了，半晌没人接得上。几个人互相看着，正尴尬着，那坐在亭柱旁的公子忽然开口了。

　　“春风不解桃花意，”他的声音不高，清清淡淡的，“吹落胭脂满旧溪。”

　　亭中静了一瞬。

　　随即便有人叫起好来：“好一句‘吹落胭脂满旧溪’！陆寻，你这一句，把咱们方才那些都压下去了！”

　　他微微笑了笑，笑意极淡。

　　齐灵薇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像是一根沉睡了许久的琴弦，忽然被一阵不知从哪里来的风拂过，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

　　齐知晏注意到齐灵薇的动作，侧头看她。她站在桃花枝底下，半边脸被花瓣的阴影遮着，另半边被春光映得微微泛红。她的目光落在那亭中公子的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齐知晏的目光重新落回亭中。那公子正低头写字，他执笔的姿势极好看，指节分明，落笔从容。旁人凑过来看他写什么，他便侧身让了让，淡淡笑着，并不藏私。有风吹过来，他便侧过头去，用手掩住口，低低地咳了两声。咳嗽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扰了旁人的兴致。咳完了，他便把手收回袖中，继续写字，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齐知晏收回视线。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方才听见旁人唤他“陆寻”。颜陆寻，便是这人了。

　　“风吹得有些凉了。”齐灵月道：“咱们回去吧，老太太那边也该歇好了。”

　　几个姑娘便往回走。齐灵薇走在最后头，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走了几步，她又回头望了一眼。

　　用过午饭后。齐灵薇坐到孙氏身边，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捧着。她的目光落在茶盏里浮沉的茶叶上，有些发怔。

　　齐知晏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帐中。颜家的人就在河对岸的帐子里。赵氏今日安排便是要让老太太亲眼瞧见颜家的门第气象。齐知晏的计划，也该开始了。

　　帐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周妈妈探进半个身子，满脸堆笑：“老太太，颜家夫人带着公子来给老太太请安了。”

　　齐知晏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来了。

　　老太太坐直了身子：“快请进来。”

　　赵氏的嘴角压都压不住，忙亲自起身去迎。

　　帐帘再次掀开时，颜家夫人当先进来，四十余岁的年纪，穿一身秋香色褙子，圆脸，眉眼和气，一看便知是个好性情的妇人。她身后跟着的便是颜家二公子。走到老太太跟前时，他撩袍跪下，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

　　“晚辈颜陆寻，给齐老夫人请安。”

　　老太太连忙让人扶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回。这孩子生得清秀，眉眼间有一股子书卷气，只是脸色太白了些，嘴唇也淡得几乎没有血色。行礼的时候动作从容，礼数周全。

　　“好孩子，坐下说话。”老太太的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

　　齐家的姑娘们坐在一旁。齐灵薇的目光落在颜陆寻身上，微微一怔。原来他是颜家二公子。

　　颜陆寻道了谢，在颜夫人下首坐下。他的坐姿极正。长辈们寒暄时，他便安静地听着，神色平和，既不刻意表现，也不显得局促。有人问他话，他便答，答得简简单单，没有一句多余。但他搁在膝上的手指一直来回磨搓，忽的攥拳，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老夫人，”他起身揖礼，声音不高，却极稳，“晚辈有一桩事，想当面禀明。”

　　帐中忽然安静了。颜夫人变了脸色，低声道：“陆寻……”

　　颜陆寻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老太太脸上，平静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