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山河》此间胜

5、再起风波 借刀杀人

　　“怎么了这是？”老太太坐直了身子，挥退丫鬟，“大年下的，一个个绷着脸。”
　　李氏先开了口，没绕弯子，直接把事挑明了：“老太太，儿媳听说大嫂给四丫头说亲了。说的宋家五爷。”
　　老太太点点头：“这事我知道，嫁过去是正头太太，不算辱没了四丫头。”
　　李氏和孙氏交换了一个眼神。
　　“老太太，”孙氏接过了话，声音放得极软，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您可知道……那宋五爷的原配，是怎么没得？”
　　老太太心里咯噔一下，“不是生病走的吗？”
　　李氏上前一步，挨着老太太坐下，一把握住她的手：“哎呦，老太太，您没听说吗？是被……活活打死的。”
　　老太太目光刀子似的剜过来，脸色沉下来：“此话可当真？”
　　孙氏垂下眼，“老太太若不信，只管叫人去打听。这件事在京城里头不算什么秘密。只是咱们齐家内宅里，怕是叫人捂住了。”
　　老太太手里的茶盏重重搁在了炕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屋里静的只剩炭盆里火星子哔剥的声响。
　　李氏见火候到了，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带了几分涩意：“老太太，月儿还没说亲呢，若四丫头嫁了这样的人。月儿怎么办？薇儿怎么办？几个丫头全叫人看低了去。”
　　齐家的姑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道理，老太太比谁都清楚。
　　“去，赵氏给我叫来。”老太太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冷意。
　　丫鬟应声去了。
　　赵氏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她原当是老太太要问过年节的事。走到门口，瞧见李氏跟孙氏都在，屋里的气氛压的人喘不过气，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也只是一瞬。
　　赵氏稳稳当当走进去，给老太太行了礼：“老太太唤儿媳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老太太没叫她坐。
　　“那宋振安原配怎么死的？你可知道？”老太太冷冷盯着她。
　　赵氏的脸色终于变了，神情慌张。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老太太桌上的茶盏已朝着她膝边飞了过来。
　　茶盏擦着裙摆摔在地上，碎瓷溅了一地。
　　赵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你果然知道。”老太太盯着她，声音发冷，“你什么都知道，就是瞒着我这个老婆子。赵氏，你是打量着我老了，眼瞎心也瞎了？”老太太气的浑身发抖。
　　赵氏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老太太息怒！儿媳……儿媳也是没办法。四丫头到了年纪，总得说亲。宋家那头催的紧，宋五爷的堂兄又在吏部，若这门亲事成了，对咱们齐家……”
　　“对咱们齐家？”李氏截断了她的话，声音尖利了几分，“大嫂，你倒是说说，是对齐家有好处，还是对长房有好处？”
　　赵氏转眼，盯住李氏。
　　李氏毫不示弱地盯回去。
　　老太太重重一拍炕桌。
　　“够了！”
　　两人都噤了声。
　　老太太看着跪在地上的赵氏，眼里满是失望：“你打量着我不知道你那些心思。四丫头不是你亲生的，你便不当回事？宋家这门亲事，你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告诉我实情，是打量着生米煮成熟饭，等四丫头嫁过去了，我老婆子就是知道了也晚了，是不是？”
　　赵氏伏在地上，不敢吭声。
　　“你糊涂！”老太太声音陡地拔高，“你当齐家的姑娘是什么？是你拿来给你儿子铺路的踏脚石？四丫头若真嫁了那样的人，齐家满门的姑娘全叫连累了！你长房没有闺女，你便不心疼是不是？”
　　赵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磕头道：“老太太，儿媳知错了……”
　　“宋家的亲事，就此作罢。从今往后，齐家姑娘们的亲事，都别瞒着我老婆子。”她冷眼从李氏、孙氏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赵氏身上，“赵氏，你回去好好想想。你是齐家的宗妇，别让人说咱们齐家的媳妇，眼皮子浅。”
　　赵氏伏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是，儿媳记住了。”
　　李氏和孙氏齐齐福身：“老太太英明。”
　　从松鹤堂出来，外头已起了风。
　　赵氏走在最前头，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泪痕早擦干净了。她没看任何人，带着丫鬟径直走了。
　　李氏和孙氏落在后头，对视了一眼。
　　谁也没说话。
　　事情是了了，可这仇，也算结下了。
　　孙氏拢了拢披风，嘴角那点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她本就是来敲边鼓的，如今鼓敲完了，该退场了。
　　她朝李氏微微颔首，便带着丫鬟往三房去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齐知晏。正坐在听雪阁的窗前，安静地绣着花。
　　青萝捧着炭炉进来，凑到跟前，声音压的低低的，脸上却藏不住那点子雀跃：“姑娘，成了！二奶奶和三奶奶在老太太跟前闹了一场，老太太把宋家的亲事给否了。大奶奶灰头土脸地从松鹤堂出来，脸都绿了。”
　　她依偎到齐知晏腿边，仰起脸来：“姑娘，这件事算是过去了吧，这回能好好过个年了。”
　　齐知晏手里的针微微一顿。
　　“这一桩，怕是过去了。”
　　她低下头，看着青萝，嘴角浮起一点淡淡的冷笑：“只是这一桩过去了。”
　　青萝愣住了。
　　齐知晏没有多解。她知道，赵氏不会就此罢休。宋家的婚事黄了，她便会找下一家。只要齐知晏一天没有嫁出去，赵氏就一天不会停止算计。
　　“青萝，研磨。”
　　青萝忙起身去案前，铺纸研墨，忍不住问：“姑娘要写什么？”
　　“一封信。”
　　墨在砚上转了几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齐知晏执笔，蘸墨，落笔。
　　信是写给舅舅的柳清轩的。
　　柳清轩在登州做通判，官不大，可人脉却广。他是齐知晏母亲唯一的兄长，对这个外甥女，向来是疼的。
　　齐知晏的信写的极短。先报了平安，又问了舅舅身体，末了才提正事，拖舅舅替她寻一个靠的住的人，帮她在京中打探消息。人要机敏，嘴要严实。最好是在京城有些门路的。
　　她不白用，她在信里夹了一张银票。
　　信写完了，齐知晏搁下笔，将信折好，塞进信封。
　　青萝在一旁看着心惊肉跳。
　　“姑娘……”她小声问，“您这是要做什么？这可是咱们全部的家当啊。”
　　齐知晏封好信，递给：“你亲自去，找信得过的人，送到登州去，越快越好。”
　　青萝接过信封，手指微微发颤，却没再多问。她跟了齐知晏这些年，知道自家姑娘的脾气，姑娘心里有她的盘算。她不说，自己便不问。
　　青萝出去后，齐知晏重新坐会窗前，拿起绣绷。
　　针穿过绸面，拉出一道细细的线。
　　赵氏不会收手。而她，也不会只等着挨打。
　　年关那几日，齐家大宅里头照例是热闹的。祭祖、守岁、拜年，一桩桩，一件件，忙的人脚不沾地。
　　齐知晏跟着众人行礼、磕头、吃饭、说吉祥话。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不多不少，不浓不淡……
　　赵氏也笑，笑的比谁都周全。仿佛松鹤堂那场风波从没有发生过。
　　只是偶尔，她的目光从齐知晏身上掠过时，眼底有一闪而过的阴翳。
　　齐知晏察觉到了，也只当没看见。
　　正月十五，元宵节。
　　齐家请了戏班子来唱堂会。
　　阖府上下张灯结彩，热闹得很。
　　齐知晏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戏。
　　戏唱到一半，齐灵薇端着一碟点心走过来，挨着她坐下。
　　“四妹妹，”齐灵薇笑着递给她一块桂花糕，“你尝尝这个，厨房新做的。”
　　齐知晏接过糕点，道了声谢。
　　齐灵薇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说：“四妹妹，你别怕。大伯母再给你说亲，你若觉着不妥，你同我说，我让我娘去老太太跟前替你说。”
　　齐知晏微微一愣，随即低下头，轻声道：“多谢三姐姐。”
　　“你我本就是姐妹，互相帮衬是应当的，何必道谢。”
　　齐灵薇说的真挚。
　　齐知晏将桂花糕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她不知道齐灵薇是真心还是假意，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齐家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四姑娘的婚事，不再是赵氏一个人说了算的。
　　没几日，赵氏便又出手了。
　　这一回，她学聪明了。
　　青萝从厨房回来，进门时脸色就不大对。她关上门，凑到齐知晏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姑娘，奴婢方才瞧见大奶奶身边的周妈妈，正跟一个生面孔的婆子说话。”
　　齐知晏手里的针停了一瞬。
　　“什么婆子？”
　　“奴婢没见过，不像是咱们府上常来往的。”青萝咬了咬唇，“奴婢留了个心眼，躲在后头听了一耳朵。那婆子走的时候，周妈妈送她到二门，两人嘀嘀咕咕好一阵子。奴婢隐约听见一句……”
　　“什么？”
　　青萝的声音更低了：“那婆子说，让她家奶奶放心，这门亲事，保管妥当。”
　　齐知晏放下了绣绷。
　　老太太那番敲打，到底还是有用处的。赵氏不敢再自己出面了。
　　她换了路数。
　　不露面，只叫人递话。让媒婆去外头寻，寻一个表面上挑不出毛病的人家。等事成了，老太太就是知道了，她也有法子甩脱干系，只说是媒婆自己寻上门来的，她也是不知情罢了。
　　齐知晏垂下眼，重新拿起绣绷。
　　针尖刺进绸面，带出一根细细的丝线，在烛火下泛着微微的光。
　　她不急。
　　赵氏的招数，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