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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大 ...

  •   大年三十,除夕。

      松平镇到底没能贴上哪怕一寸红纸。那些原本在关内该响彻街巷的爆竹声,被关外扯天扯地的白毛风生生嚼碎在了烟眼里。

      寒庐后院的那口大铜锅里,已经连着翻滚了三天三夜。

      叶书意拼了命用肩膀从关隘拖回来的那一万斤生药,如今成了这方圆百里唯一的活气。松脂、干姜与防风的辛辣气,被滚烫的雪水一焐,化作一层黏糊糊、白茫茫的药雾,终日不散地笼罩在寒庐的木屋顶上。那味道极苦,却在这天寒地冻的死地里,成了比中原高门大户的苏合香还要金贵百倍的救命引子。

      屋里,孟雪荧正坐在一盏燃得快要见底的豆油灯前。

      她身上的狐裘已经有些旧了,长毛上沾了些擦洗不掉的暗色药汁子。她那双原本如瓷器般细腻的手指,因着连日来翻动那些被冻烂的皮肉,指缝里落下了淡淡的姜黄。

      她没歇着,右手依旧握着那柄簪发的苦竹笔,在一张张粗粝的毛边纸上写着方子。

      “雪荧,喝口汤吧。”

      墨枝从后院打帘子进来,手里端着半碗已经熬得快成肉冻的狍子汤。她身上的玄色长衫上全是炭灰,一双英气的眉毛上挂着几点洗不出的黑印子,显然是在后院灶火旁生生守了几个时辰。

      孟雪荧连眼睫都没抬,只将写好的方子往旁边一撂。

      “刀疤脸今日的药送去了吗?”

      “送了,那杂碎如今听话得像个孙子。”墨枝一屁股坐在土炕沿上,端着碗咕嘟喝了一大口,把那冷硬的肉冻生生咽了下去,“他今儿一早带着手下十几号兄弟,把西头黄掌柜家塌了一半的牲口棚给用松木顶上了。虽说掉了三颗大牙,说话漏风,但他那条使九环刀的胳膊,算是在你手底下彻底保住了。”

      正说着,靠在炕沿闭目养神的叶书意,双眼骤然睁开。

      他没有起身,左腿依旧有些僵硬地平放在炕上,可他那只死死攥着黑木鞘长剑的右手,指节却在一瞬间绷得发白。

      “哐当。”

      几乎是同一时刻,屋里的松木药柜、妆台,连带着泥炉上架着的黄铜药铫子,都毫无预兆地剧烈颤动了一下。紧接着,一阵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沉闷如万马奔腾的轰鸣声,隔着几里地的风雪,闷雷一样砸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动静太大了,连屋顶上冻了半个月的冰凌,都“啪嗒啪嗒”被震落了一地,摔在雪堆里碎成了冰粉。

      “地龙翻身?”墨枝长剑“唰”地出鞘,整个人如同惊蛰的豹子般弓起了腰。

      “不是地龙。”

      叶书意拄着长剑站起身,那条跛腿在地上顿了顿,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眸直直地刺向北边。

      “是黑风口。那座断崖上的万年雪,塌了。”

      黑风口塌了。

      这意味着,依着那座断崖建起来的、属于关外最下等流民的三个“地窝子”村落,在一瞬间就被活生生抹平了。

      大雪封山,那些平日里靠着给官家开矿、给马帮出苦力的流民,连大年三十的一口热水都没喝上,就被漫天砸下来的冰壳子和积雪,生生埋在了地下。

      半个时辰后,寒庐那扇刚修好没几天的红松木门,再次被人用身子生生撞开了。

      风雪裹着刺骨的血腥气,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古大夫!古大夫啊——!”

      一条人影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那是镇西头敲更的老绝户。他身上的破棉袄被扯得一缕一缕的,脸上全是血污,一只眼睛肿得像个烂桃子,一进门就趴在地上嚎出了血声。

      “黑风口塌方了!死绝了……全死绝了啊!活下来的人都在往镇上跑,全是血人啊!”

      孟雪荧猛地站起身。

      她那件银狐裘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一双清冷的眼眸隔着木门的缝隙往外瞧去。

      只见漆黑的夜色中,松平镇那条唯一的青砖街道上,此时竟然亮起了一条歪歪扭扭、由火把和松脂灯组成的火龙。那不是什么马帮,更不是朝堂的军队,而是一群相互扶持、从死人堆里生生刨出来的流民。

      他们衣不蔽体,有的身上只裹了一张满是破洞的羊皮,有的光着脚踩在及膝的深雪里,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枚刺目的血脚印。

      有人怀里抱着已经冻得硬邦邦的娃娃,一双眼睛直勾勾的,像是失了魂;有人半边身子都被冰壳子砸得变了形,被两个同伴用一根柳木杠子生生抬着,嘴里一连串地吐着黑红的血沫子。

      几百号活死人一样的人潮,顺着药香的来处,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疯狂而绝望地涌向了这间没有牌匾的寒庐。

      “老天啊……”

      墨枝提着长剑站在门口,瞧着那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潮,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凌霄派“最硬骨头”,此时脸色也白得没了半点血色。

      “这……这得有三四百人吧?咱们这间破木屋,连五十个人都塞不下啊!”

      “叶书意。”

      孟雪荧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她站在漫天风雪的暗影里,声音冷定得没有半点波澜,倒像是一柄在冰水里浸了七天七夜的精铁利刃。

      “去把后院那三千斤干姜全部搬出来,就着那口大铜锅,用最大火烧。墨枝,拿我的对牌,去镇西头找刀疤脸。”

      孟雪荧从腰间扯下一枚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黄铜小牌,塞进了墨枝手里。

      “告诉刀疤脸,把他那间停九环刀的堂口,还有镇上所有能遮风挡雨的牲口棚、烂货仓,全部给老子腾出来!生火,烧雪水,只要是个活人,就先给老子灌下一碗干姜汤。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关门卸幌子、囤积居奇——”

      孟雪荧抬眼,那双一向清高清冷的眼眸里,第一次,浮起了一抹属于关外死地的杀伐气。

      “——你背上的青铜剑,就借他的脑袋用用。”

      “好勒!”

      墨枝咬了咬牙,将黄铜小牌往怀里一揣,提着青铜长剑,一头扎进了那黑压压的活死人潮之中。

      不到一刻钟,寒庐就变成了真正的修罗场。

      屋里的红松木炕上、地砖上、连带着柜台底下的空处,全都被塞满了断胳膊断腿的流民。屋里那股子原本清亮的松脂香,瞬间被浓烈到让人作呕的血腥气、冻烂皮肉的恶臭,以及妇人孩子绝望的哭号声生生撕裂。

      “啊——!我的腿!我的腿没知觉了!”

      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躺在地上,他的两条裤腿早就被冻得和肉长在了一处,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死紫色。北地的暴雪有毒,若是不快些把这坏死的皮肉剥开,寒气入骨,这条命就算交代了。

      孟雪荧就跪在冷硬的青砖地上。

      她连那件金贵的银狐裘都脱了,身上只剩下一件月白色的单薄衫子。由于长时间跪着,她的膝盖早就被冰冷的砖面浸得生疼,可她手里的动作却快得像是一道疾风。

      “老铁铡刀,递过来!”

      她头也没回地喊道。

      叶书意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柜台后。他那条不便的左腿死死顶住柜台的龙骨,右手握紧了那柄通体乌黑的老镔铁大铡刀。

      “咔哒!咔哒!咔哒!”

      沉重、扎实、清脆的撞击声,在满屋的哭喊声中劈啪作响。

      叶书意使的是夜雨快剑的内劲,那一柄百斤重的铁铡刀在他手里,竟然被使得没有半点杂音。一捆捆冻得和生铁一样的防风、干姜、老松根,在这柄专克北地粗粝草木的大刀下,生生被切成了薄如蝉翼的碎屑,漫天飞扬的药粉混合着药香,暴雨一样落进了一旁的黄铜药斗里。

      孟雪荧接过一捧刚铡出来的老松根屑,连水都没加,直接抓起一坛烧刀子酒,狠狠泼在上面。

      “按住他!”

      她对着身后的两个流民吩咐道。

      随后,那黏糊糊、带着烈酒辛辣气的老松根脂,被她一巴掌死死按在了那汉子已经烂穿了的腿骨上。

      “嗷——!”

      汉子发出一声濒死的惨叫,嘴唇瞬间被自己咬出了血。可随着那股子剧烈的痛楚过去,他那条原本已经死寂的断腿上,竟然慢慢渗出了一层黑红色的热汗,活人的血脉,生生被这一剂猛药给撞开了。

      孟雪荧连看都没多看一眼,撑着柜台站起身,身子有些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连日来的操劳,加上体内那股子顾家留下的寒毒,此时正在她的骨缝里毒蛇一样疯狂地噬咬着。她的脸色透明得像是随时会散开的雪花,可她那双握着剜药尖刀的手,却稳得没有半点颤抖。

      她转过身,走向了下一个躺在血泊里的孩子。

      外面的风雪,在子时将近的时候,变得愈发狂暴。

      松平镇唯一的街道上,墨枝正提着那柄没有出鞘的青铜长剑,在暴雪里疯狂地奔跑着。

      “都给老子快点!磨蹭什么的!”

      刀疤脸光着个膀子,右胳膊上还缠着孟雪荧前几天给他缝上的黑线,此时正破口大骂着,指挥着手下几十号地痞无赖。这些平日里在镇上发绝户财的坐地虎,此时却成了最利落的脚夫。

      他们抬着一锅锅刚从寒庐后院打出来的、冒着滚烫白气的干姜汤,挨个往那些缩在牲口棚里的流民嘴里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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