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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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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掌柜!你再敢把客栈的门栓顶上一寸,老子明天就带人把你家祖坟给刨了!”刀疤脸一脚踹在西头黄掌柜的大红木门上,震得上面的尘土扑簌簌地落。
黄掌柜战战兢兢地探出个脑袋:“古大夫……古大夫真这么说?只要腾出地方,开春后的生药,寒庐分咱们三成?”
“废什么话!”墨枝一剑鞘斜斜地抽在门框上,清脆的震响吓得黄掌柜浑身一哆嗦,“古大夫说了,今夜松平镇若有一个流民活活冻死在街上,开春后,寒庐一钱防风都不会卖给你!开门!”
“开!开!这就开!”
黄掌柜再不敢拿捏,当即把客栈的大门彻底敞开,将几十号快要冻僵的流民迎进了暖融融的大堂里。
整个松平镇,在这场黑风口塌方的绝地里,竟然被一间小小的寒庐、被一个走几步就要咳嗽的中原女子,给生生盘活了。
可寒庐里的药香,却在黎明将近的时候,隐隐透出了一丝不祥的枯竭。
孟雪荧再次铡断了一截冻松根。
可当她的指尖摸向最底层的药斗时,却只摸到了一层冰冷的红松木底子。那一万斤被叶书意用命拖回来的干姜和防风,在撑起了这三四百号流民的最后一口气后,到底,还是要见底了。
而更要命的是,内室的草帘子忽然被人猛地掀开。
一个流民汉子脸色惨白地扑了出来,一把拽住了孟雪荧的云纹衫子,哭得整个人都瘫了下去。
“古大夫……救命,救命啊!我那表弟刚才在雪堆里被冰壳子砸了。如今……如今在后院的土炕上,已经见了大血了啊!”
后院的土炕上,血腥气浓烈得几乎要把屋顶的暖雾都给冲散了。
那躺着的汉子叫雷子,是黑风口三个流民村落里最扎实的一条汉子。此时,他那具黑铁塔似的躯壳直挺挺地横在土炕上,胸口以下被鲜血染成了一片触目的墨黑。那不是寻常的刀伤,而是黑风口万年雪塌方的时候,他一个人撑着一根柳木杠子、想给村里的老小蹚开一条活路,结果被几百斤重的冰壳子生生砸在了胸口上。
他的前胸诡异地凹陷下去了两寸,左边三根肋骨彻底折了,尖锐的骨茬子戳穿了皮肉,露出一截惨白、带着血丝的骨尖。
“大夫……不治了……”
雷子两只长满老茧的大手死死抠着炕沿上的红松木条,由于用力,指甲缝里全被木刺扎出了血。他那一双铜铃大眼死死地睁着,嘴里一连串地往外吐着带冰渣子的黑红血沫,整个人就像是一头快要倒下的大牤牛,却还硬挺着那口气。
孟雪荧就站在炕沿边。
“少说话。”
她挽起袖口,露出一截极有力量的手腕。只见她右手指尖极快地在雷子前胸的几处大穴上重重一点,内劲透过去,雷子原本疯狂喷涌的血口子,竟然生生被止住了一半。
“墨枝,去前厅,把那柄老镔铁大铡刀搬到后院来。就在这土炕边上,老子要连夜铡药。”
孟雪荧扯过一条干净的白布,将自个儿的腰身死死勒紧。
叶书意此时守在帘子外头。他看着孟雪荧那极其沉稳、步履生风的身影,那一双在风雪里滚了七天七夜的眼眸里,第一次,浮起了一抹由衷的敬畏。
“药柜里还剩半捆老松根,和三两用来走经络的‘透骨草’。”
叶书意沉声说道,右手攥着黑木鞘长剑,虽然疲惫,却依旧站得笔直。
“够了。”
“哐当!”
一声巨响,那柄足足有百斤重、通体乌黑的老镔铁大铡刀,被墨枝单手提着,重重地砸在了土炕边的红松木方桌上。
墨枝一张脸上全是炭灰,身上的玄色长衫被雪水浸透了,一双眼眸却亮得吓人。
“雪荧,药搬过来了!街上的流民有刀疤脸带着人照看,客栈和堂口都生了火,就差雷子大哥这一条命了!”
孟雪荧没有废话,右手拉开架势,一巴掌死死按在了那柄老铁铡刀的精铁手柄上。
“叶书意,按住他的肩膀。墨枝,拿黄铜药匙,在下面接药。”
话音未落,孟雪荧沉腰发力,那双清瘦却极有柔韧韧劲的胳膊猛地往下压。
“咔哒!”
一声清脆、扎实到骨子里的撞击声在内室里炸开。那截冻得和铁块一样的老松根,在孟雪荧这沉稳的一刀下,瞬间被切成了薄如蝉翼的碎屑。淡黄色的松脂香混合着透骨草那股子辛辣、刺鼻的药气,风暴一样在屋里洇开。
“咔哒!咔哒!咔哒!”
孟雪荧的手极快,一刀接着一刀,龙骨极正的老铁大刀在红松木桌上踩得劈啪作响。她一个人站在铡刀前,呼吸平稳,额角连一滴汗都没出,那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定力与气场,生生把这间满是血腥气的土屋,变成了一个和天灾夺命的战场。
那一包能让关内太医院都眼红的透骨草,在老铁刀下尽数化作了紫黑色的药粉。
孟雪荧扔下铡刀,顺手扯过一坛煨在泥炉旁、正翻滚着白气的烧刀子酒,二话不说,整坛烈酒全部泼进了黄铜药匙里。
药粉与烈酒一碰,咕嘟咕嘟冒出了一层浓黑、滚烫的药浆。
“按住!”
孟雪荧一声厉喝。
叶书意和墨枝两人同时出手,四只长满老茧的手掌如同一座大山,死死将雷子那两百斤重的躯壳锁在了土炕上。
孟雪荧眼神一冷,右手握着那一把薄如蝉翼的剜药尖刀,没有丝毫犹豫,顺着雷子胸口那断裂的皮肉,狠狠一刀划了进去!
“噗嗤!”
利刃割开死肉与血脉的闷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雷子的一双眼珠子骤然瞪大,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粗如儿臂。他全身的肌肉在这一瞬间绷得比生铁还要硬,可他当真是一条铁打的汉子,一排钢牙生生将自个儿的下唇咬得稀烂,硬是连半声惨叫都没从喉咙里漏出来!
孟雪荧的动作太快、太稳了。
她的指尖在血泊里极快地一拨、一引,内劲顺着指尖透进雷子的骨缝里,只听见“咔吧、咔吧”三声脆响,那三根戳穿了皮肉的断肋骨,竟然被她用一双肉掌,生生在血泊里给合上了缝。
紧接着,她抓起那一匙滚烫、黏稠、散发着剧烈辛辣气的透骨草松脂浆,毫无预兆地整匙拍在了那血淋淋的骨裂处。
“赫——!”
雷子终于忍不住,从喉咙最深处喷出了一记闷雷般的低吼。那药浆太烈了,烧刀子酒混合着透骨草,顺着骨缝往里钻,那滋味比关内的刮骨钢刀还要毒辣十倍。
可随着那股子毁灭般的剧痛过去,雷子胸口那原本一直在狂喷的黑血,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生在紫黑色的药浆下结成了厚厚的一层血痂。
活人的血脉,被孟雪荧这一手霸道医术,生生从阎王爷的铁印下给撞了回来。
孟雪荧扔掉尖刀,扯过一旁的干净帕子,极其利落地擦去了手上的血迹。
她站在土炕边,身子挺得笔直,一头高扎的马尾在脑后轻轻晃动,那张莹润的面孔上,除了一丝运动后的微红,连半点疲惫的架子都瞧不见。
“行了。”
孟雪荧拍了拍手,居高临下地瞧着大口喘着粗气的雷子。
“死不了了。在炕上老老实实躺满三个月。开春后,黑风口的柳木杠子,还等着你自个儿去扛。”
雷子躺在炕上,一双铜铃大眼里此时全是由衷的敬畏与折服。
丑时三刻。
黑风口的白毛风,在子时过后,终于渐渐势弱了下去。
寒庐那两扇厚重的红松木门外,此时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嘈杂、却又极其规矩的脚步声。
“古大夫在里面吗?”
一声大喝传来,那是刀疤脸那漏风的嗓音。
墨枝长剑一横,劈开门栓将大门敞开。只见门外的风雪之中,整整齐齐地站着上百号松平镇的山民和地痞。
领头的刀疤脸光着膀子,右胳膊上还扎着绷带,此时手里却死死抱着一个两百斤重的大酒坛子。而在他身后,黄掌柜、铁匠铺的张老大,连带着那几十号平日里在街上发绝户财的粗汉,每个人的肩上、手里,都满满当当地下沉着物件。
有成捆的老干姜,有整包的旱防风,甚至还有十几坛在泥炉里焐得滚烫的纯高粱烧刀子。
“古大夫!”
刀疤脸往前跨了一步,一双牛眼通红,大声吼道。
“黑风口的三百条人命,今夜寒庐给全接下了!咱们松平镇的人虽然粗粝,但不是不识好歹的畜生!这是全镇今冬最后屯着的生药和烈酒,有一钱算一钱,全部给寒庐送过来了!”
黄掌柜也从后面挤出来,一脸的血性:“古大夫,开春后的生药利钱,咱们一分都不要了!以后这寒庐要在松平镇立规矩,谁敢说一个‘不’字,老子第一个砸了他的买卖!”
上百号北地汉子,在除夕夜的漫天大雪里,对着那间没有牌匾的寒庐,齐刷刷地弯下了自个儿那从不低头的硬脊梁。
窗外,大雪初霁,正月初一的第一缕晨光,终于穿过黑风口的断崖,干干净净地照进了这间充满药香与烈酒气的寒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