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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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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雪荧站在铁铡刀前。
那铡刀是真重,每一刀落下去,红松木的柜台都跟着轻轻颤一下。
“咔哒。咔哒。”
清脆而沉重的节奏,在满是血腥气的药庐里一下一下地响着。孟雪荧的身子单薄,每压一下铡刀,微弱的咳嗽声便顺着喉咙溢出来几声,可她手底下的刀却稳得惊人。每一块铁硬的老松根落下去,出来的都是薄如纸张、纹理齐整的药片,淡黄色的松脂香瞬间洇开了满屋的死气。
那两个北地汉子在一旁站着,瞧着瞧着,眼圈便悄悄红了。
他们这些在关外过惯了刀口舔血日子的粗人,以前只觉得关内来的娘们儿一个个娇气得像豆腐,走几步就要扶墙,碰一下就要掉眼泪。可如今瞧着孟雪荧,在空了一大半的药铺里,为了一个先前要砸她买卖的无赖,一刀刀铡着救命的药,那股子从骨缝里透出来的硬气与定力,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一个山寨大当家都要来得铮硬。
药熬了足足一个时辰。
倒出来的时候,那药汁子黑得发亮,黏稠得当真能拉出丝来,泛着一种让人舌根发苦的辛辣气。
“让开。”
墨枝冷哼一声,一把薅起刀疤脸那满是乱发的脑袋,根本不讲什么江湖道义,用粗瓷碗的边沿生生撬开他的大嘴,将那碗滚烫黏稠的毒辣药汁子,整碗灌了下去。
药汁子刚一落肚,刀疤脸的胸口便剧烈地起伏起来。
约莫过了半刻钟,只见他那条原本紫胀得发亮的手臂上,那些黑紫色的青筋竟然开始一寸寸地往下消退,死黑色的指尖也慢慢渗出了温热的汗水。他喉咙里下拉风箱似的粗重喘息渐渐平复了下去,眼皮动了动,虽然人还没彻底转醒,可那条命,算是生生从阎王爷的功德簿上给抹掉了。
“活了……当家的活了!”
那两个汉子一瞧,当即又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孟雪荧连连磕头。
“行了,别在这碍眼,踩脏了地砖。”
墨枝将长剑横在身前,嫌弃地挥了挥手,一双眼眸里闪烁着冷酷的侠气。
“把人抬回去。每天早晚拿着干净的瓷瓶来领一剂松脂汤,连喝七天。若是再让我在松平镇瞧见你们垄断药市、欺负那些行脚的马夫,我这柄青铜剑,下回削的可就不是牙齿了。”
“是!是!姑奶奶放心,以后寒庐就是咱们兄弟的亲祖宗!谁敢来闹事,老子第一个生撕了他!”
两个汉子连连保证,千恩万谢地抬着大木架子,再次一头扎进了门外那能把人吹瞎的暴雪之中。
门重新合拢。
屋里没了旁人,那些强撑出来的硬气瞬间散了一半。
孟雪荧的身子微微一晃,右手有些脱力地扶在了老铁铡刀的柄上,脸色白得像是一张刚从雪地里捞出来的宣纸。她极力压抑着,可一连串沉闷、痛苦的低嗽还是顺着唇缝漏了出来,震得她狐裘上的银毛微微颤动。
“雪荧!”
墨枝当即红了眼圈,扔了长剑便扑过来,用自个儿那双长满老茧、却因为练武而暖和异常的手掌,死死攥住了孟雪荧冰凉的腕子。
“你瞧瞧,药柜全空了。”
墨枝转过头,瞧着那一个个拉开的、连皮都不剩一钱的药斗,声音里带了哭腔。
“干姜没了,防风没了,连最后的两钱甘草也配给了西头的黄掌柜。镇上的病汉子只会越来越多,要是叶书意这两日再不回来……咱们拿什么去撑明天的药炉子?”
孟雪荧就着墨枝的手劲,缓缓坐回了妆台前。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没有半分血色的面孔,又转过头,看着窗外那几乎要将整个黑风口都吞没的漫天死白。
“他快回来了。”
接下来的三天,是松平镇有史以来最熬人的日子。
雪已经把大半个镇子生生埋了进去,不少年久失修的茅草屋被积雪活活压塌,里面传来冻死老人的哭号声,却很快就被关外的白毛风吹得一干二净。
寒庐的药,彻底断了。
可奇怪的是,这三天里,却再没有一个山民来这木屋前叫骂闹事。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一早。
墨枝正抱着长剑守在彻底熄了火的泥炉旁,冻得直打哆嗦。她正琢磨着要不要把后院那张坐了三年的红松木长凳劈了烧火,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悉悉索索的动静。
“谁在外面鬼鬼祟祟的?”
墨枝眼神一冷,“唰”地一声拔出青铜长剑,劈开门栓便冲了出去。
门一开,狂风几乎把她整个人掀了个跟头。可等她看清门廊底下的情形时,手里那柄无往不利的长剑,竟生生定在了半空中。
门廊下没有人。
可那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砖地上,却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圈物件。
有半袋子不知道从哪个地窖里刚刨出来、还带着泥土腥气的冻白菜;有一捆扎得极紧、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干劈柴;甚至还有半边冻得铁硬、显然是刚从狼嘴里夺下来的狍子肉。在那一堆杂七杂八的物什最顶上,赫然放着一只粗瓷大碗。
大碗里装了大半碗干瘪、发黑的草根,那是北地山民自个儿在夏天采来备用的、最粗粝的土防风。
街角的雪堆后面,几个戴着狗皮帽子的汉子正缩着脖子往这边瞧。一见墨枝提着剑出来,那几人有些局促地扯了扯帽檐,连话都没敢说一句,便一扭头扎进雪深及膝的胡同里跑了。
墨枝怔怔地看着地上那些东西,握着剑的手指颤了颤,眼圈突然就烫了起来。
“雪荧……你瞧瞧这些人。”
墨枝蹲下身,把那碗土防风小心翼翼地抱进怀里,转过头对着屋里喊,声音里带着连她自个儿都没察觉的哽咽。
孟雪荧站在内室的帘子后面。
她看着那些在风雪里被送来的干柴和冻白菜,那双一向冷清、抗拒了整个关内权贵的眼眸深处,第一次,泛起了一层极浅、极柔的涟漪。
“把柴火烧起来。”
她淡淡吩咐道。
“今儿是小年,把那半边狍子肉炖了。等叶书意进门的时候,屋里得有热气。”
“好勒!”
墨枝大声应了一声,当即收剑入鞘,抱着那捆饱含着北地山民心思的干柴,一阵风似地卷进了后院。
不消半个时辰,寒庐那口沉寂了三天的泥炉里,终于再次升腾起了暖融融的火光。狍子肉在锅里炖得咕嘟咕嘟响,混合着土防风那股子粗粝、辛辣的药香,将屋里的寒气一点点逼到了角落里。
可屋里越暖和,外面的风声就显得越发凄厉。
黑风口的方向,那白色的巨龙在狂风中疯狂地咆哮、撕扯,仿佛要把任何敢于挑衅它威严的活物,都生生绞成肉渣。
夜幕降临的时候,松平镇彻底陷入了一片死寂。
墨枝坐在泥炉旁,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扇被冻得咯吱作响的木门。她手里的黑面饼子早就在锅里焐热了,可她一下都没啃,喉咙不自觉地咽着口水。
“雪荧,这都戌时了。”
墨枝的声音低了下去,眼里全是掩不住的焦灼。
“黑风口积雪足足有三尺深。叶书意他……他那条左腿是在金陵受过大刑的,里面的骨头早断干净了。这种天,就算是夜雨快剑,怕是也……”
“他能回来。”
孟雪荧坐在桌案旁,面前摆着一张写好了明日要用的新方子。
她神色如常,右手甚至还捏着那柄簪发的苦竹笔,指尖在宣纸上一点点勾勒着草药的斤两。那一盏豆油灯的火苗在风中剧烈地晃动着,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极清冷。
话音未落,门外那阵几乎要将整个屋顶生生掀飞的暴雪声中,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低沉、极其缓慢的撞击声。
“哐。”
那是铁器当成拐棍,重重砸在冰壳子上的动静。
墨枝整个人如同被蝎子蛰了一般,从地上一跃而起,“唰”地一声扯开了那扇被冰雪彻底冻死的红松木门。
狂风呼啸着卷了进来,夹着大片大片的白毛风,瞬间将屋里的暖气吹散了大半。而在那漫天飞舞的白光之中,一个几乎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身影,正一步、一步地跨过了二门的门槛。
那是叶书意。
他没有骑马,身上的那件粗麻皮袄早已在黑风口的暴雪里冻成了一整块铁青色的甲胄。稍微一动,衣服缝隙里的冰凌便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他的斗笠早不知道被刮到了哪个山沟里,满头黑发上全是白霜,连眉毛、胡须都结成了亮晶晶的冰条,整张脸被冻得发紫,唯独那双眼眸,在瞧见屋里的火光时,依旧清亮如初。
他的右手死死攥着那柄黑木鞘的长剑,剑鞘的底端已经磨损得露出了里头的白铁。每走一步,他不便的左腿便在雪地里拖出一道深深的、倾斜的沟壑。
而在他的肩膀上,一条粗如儿臂的麻绳正死死地勒在皮肉里。
那由于长时间用力而绽开的衣衫口子下面,露出来的皮肉早已被勒得外翻,呈现出一种近乎死尸般的死白色,连血都冻得流不出来了。
麻绳的另一头,正死死地拽着一个由三块老松木临时钉成的巨大爬犁。
爬犁上,油布里三层外三层扎得死紧,哪怕隔着漫天的风雪,墨枝那灵敏的鼻子也一下子捕捉到了一股浓烈、辛辣、独属于中原药市的干姜与防风香气。
叶书意借着墨枝的力道,硬是把那具快要冻僵的躯壳挺得笔直。他站在门口,没肯再往前迈一步,任由身上的脏雪水落在门槛的青砖上。
“墨枝,卸药。把那柄老铁铡刀锁到柜台上,今夜连夜把这些干姜铡出来。”孟雪荧转过身,从妆台最里层取出了那盒治跌打骨血的蛤蜊油,“既然回来了,好好歇着吧。”
“嗯。”
他解开肩膀上的麻绳,规规矩矩地坐在了炕沿上。
火炉里的干柴烧得正旺,半边狍子肉的香气在屋里弥漫开来。墨枝在柜台前,已经清脆地拔出了青铜长剑,一剑割开了爬犁上的油布,嘴里还塞着半块焐热的黑面饼子,含糊不清地欢呼着。
孟雪荧就着昏暗的豆油灯,一点点用长棉签蘸了蛤蜊油,涂抹在叶书意那双因为长时间拉扯麻绳而皮肉外翻的指节上。
她的动作极轻、极冷定。
窗外,北地的暴雪还在不知疲倦地砸着松平镇的界口。可在这间充满了药香、松脂气与铁铡刀动静的小木屋里,日子却被三个离乡人一刀一刀,铡得极硬,也极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