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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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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平镇的雪,在腊月落到第七天的时候,天已经不再见亮了。
那不是寻常关内扯棉扯絮的雪,而是黑风口卷出来的、夹着细碎冰沙的白毛风。风头毒辣得像一把把开了刃的剃骨刀,顺着断崖的走势一头扎进镇子里,只要是露在外头的皮肉,不出半刻钟就能给生生剐下一层血皮来。
镇西头那几家原本靠着打铁和运脚发财的买卖,早在半个月前就彻底熄了灶。
门窗都用指头粗的柳木条子死死钉了三层,可屋里头还是结了厚厚一层白霜。街上连一只野狗都瞧不见,只有冻得铁硬的死马死驴,半截身子埋在雪堆里,肚皮胀得发青,经久不散地散发着一股子被寒气死死压着的、沉闷的死腥味。
寒庐那间依着断崖建起来的旧木屋,如今已经被大雪生生埋到了二门。
屋檐下挂着的冰凌足足有手臂粗细,在苍白的天光下泛着一层冷清清的死白。若不是后院那口大铜锅里日夜不绝地升腾着熬雪的白气,这间没有牌匾的药铺,怕是也要和西头的乱葬岗子一样,被大雪生生抹去了痕迹。
屋里却安静得过分。
“甘草还剩三钱,防风在最下面的斗里,约莫还剩个底子。”
孟雪荧放下乌木梳,声音冷清,像是冬日里落在瓷盏上的一枚碎冰。
墨枝正盘腿坐在泥炉旁,身上的玄色短打短了一截,露出一截长满老茧、被冻得有些发青的脚踝。她手里抓着一块冻硬了的黑面饼子,正就着炉火上那一锅翻滚着的清雪水,用力地啃着。
听到孟雪荧说话,墨枝把饼子往怀里一揣,一双英气的眉毛当即拧成了一个死结。
“镇西头的黄掌柜今儿一早打发人来问,说他小儿子高烧得连话都说不全了,能不能来求一服防风汤。”墨枝抹了一把嘴角的饼屑,手腕一转,将那柄青铜长剑“哐当”一声拍在膝盖上,“我给回了。咱们自个儿的药都不够熬过这个小年,哪还有心思管那些先前骂咱们是外乡病秧子的白眼狼。”
“让人过来。”
孟雪荧站起身,指尖从那柄新得的老镔铁切药铡刀的手柄上滑过。
那铡刀是叶书意两个月前拼了命从关内运回来的,通体乌黑,龙骨极正,刀口处在昏暗的豆油灯下闪着一层冷冽的青光。这东西沉得压手,唯独它,能克得住北地那些冻得和铁块一样的草木老根。
“雪荧!”墨枝急了,拔脚站起来,长剑在背后发出长鸣,“你疯了?你自个儿的底子自个儿不知道?”
“我是大夫。”
孟雪荧连头都没回,右手握紧了铡刀的精铁手柄,用力往下一压。
“咔哒。”
一声沉闷、扎实的脆响在空荡荡的屋里荡开。一截小拇指粗细、冻得铁硬的干姜,在老铁刀下生生被切成了薄如纸张的药片,露出一层淡黄色、泛着微弱油脂香的木肉。
“大雪封城,阎王要人是不看籍贯的。”孟雪荧淡淡说了这一句,便将那几片薄如蝉翼的干姜收进黄铜药匙里,不再言语。
墨枝瞧着那清冷的背影,狠狠跺了跺脚,终究是没再说什么。她抓起靠在墙角的扫帚,一头扎进门外的白毛风里,开始去清扫那永远也扫不干净的门槛雪。
将近正午的时候,寒庐那扇颤巍巍的红松木门,被人从外头一脚粗暴地踹开了。
狂风夹着大片大片的冰渣子,呼啸着冲进屋里,瞬间便将那点所剩无几的松脂茶香扯得粉碎。随着风雪一并滚进来的,是两个穿着杂色露甲棉袍、浑身冻得发青的彪形汉子。
他们合力抬着一个用榆木条子临时钉成的大木架子,上面直挺挺地躺着一个人。
“古大夫!救命啊古大夫!”
领头的汉子一进门,当即“噗通”一声跪在了干燥的青砖地上,膝盖骨砸在砖面上,发出让人牙酸的沉闷脆响。他头上的狗皮帽子早就没了形状,一双手肿得像浸了水的紫黑老萝卜,指缝里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兄弟们进山去刨冻死鹿,结果黑风口的白毛风太毒,刀疤中了‘阎王疔’!一早起来,整条右胳膊都凉了,求古大夫发发慈悲,救他一条狗命!”
墨枝单手提着长剑,冷着一张脸从门槛外跨进来。
她一瞧见架子上躺着的人,嘴角当即勾起一抹冷酷的嘲弄:“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前些日子带着人来砸咱们药铺、嫌自个儿牙齿长得太齐整的刀疤哥吗?怎么,今儿不拿刀认人了,改躺着来讹诈了?”
躺在木架子上的,正是半个月前被墨枝一剑鞘抽飞了三颗大牙的松平镇坐地虎。
此时的刀疤脸早已没了先前的威风,一张横肉乱飞的面孔惨白得发青,嘴唇干裂得翻出暗红的血肉。他最引以为傲的那条使九环刀的粗壮右臂,如今软绵绵地垂在架子边缘,整条袖子被人生生撕开,露出来的小臂肿得像个发亮的大冬瓜,最前端的三个指头更是呈现出一种诡异、死寂的死黑色。
这是北地最要命的寒热疽症,俗称“阎王疔”。
皮肉一旦在极寒里冻烂、冻死,里头的恶血散不出来,寒气就会顺着筋络一路往心口里钻。不出三日,整条胳膊就会化脓发臭,人也会在活活烧糊涂后,一口气上不来死在炕上。
那跪在地上的人拼命磕头,砸得地砖冬冬响:“墨枝姑娘,以前是咱们兄弟瞎了狗眼!咱们是杂碎,咱们是畜生!可如今天灾围城,镇上的生药铺子全跑空了,只有您二位还亮着灯。刀疤是咱们当家的,他要是倒了,剩下的几十号兄弟在这个冬至都得冻死在沟里啊!”
孟雪荧从柜台后走出来。
她衣摆轻垂,走在没有泥水的青砖地上,没有半点急躁。她走到架子前,伸出清瘦的指尖,在刀疤脸发黑的指节上极其轻微地捏了捏。
入手是一片死铁般的冰凉,连半点活人的脉动都摸不着。
“抬到炕上去。”
孟雪荧吩咐道。
“雪荧!”墨枝横了一步,长剑的青铜剑鞘“唰”地一声拦在孟雪荧身前,一双眸子冷得像冰,“你忘了这杂碎那天拿什么眼神看你的?他说这药要是吃死了人,要拿咱们姐妹的皮去关外做褥子!”
那两个汉子听了,吓得脸色刷白,连连掌嘴,清脆的巴掌声在屋里响成一片。
孟雪荧伸出右手,将墨枝的剑鞘轻轻往下压了三寸。
“以前的账,等他活过来,你拿剑鞘再去抽他三颗牙。”孟雪荧看着那两个自掴耳光的汉子,声音清冷依旧,“现在他是病人。按我说的办,抬上去。”
两个汉子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把那一百八十斤重的躯壳抬上了烧得温热的土炕。
“墨枝,拿我那把一寸长的剜药尖刀,去后院打一坛煨在炉子上的烧刀子过来。”孟雪荧挽起袖口,露出一截雪白如瓷、却过分清瘦的腕子。
墨枝狠狠剜了那两个汉子一眼,终究是听命转去了后院。
不多时,尖刀与烈酒搁在了炕沿边。
那把尖刀薄如蝉翼,是孟雪荧行医行针时的贴身之物。她将刀尖在滚烫的烧刀子酒里浸了浸,随后左手死死按住刀疤脸那条紫胀得发亮的手臂,右手手腕极稳、极冷定地压在了那死黑色的指尖上。
“按住他的肩膀,别让他挣出了骨头。”
话音未落,寒芒已然刺入皮肉。
“噗嗤!”
一声极其沉闷的、利刃割开死肉的钝响。
原本处于昏死状态的刀疤脸,整个身子猛地一震,双眼骤然睁大,眼球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他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般惨叫,身子剧烈地往上一弓,若不是那两个北地汉子用尽了全身力气、连吃奶的劲都使出来死死压着,这土炕怕是要被他生生掀翻。
孟雪荧的脸色连变都没变一下。
她那双一向清冷、带着高门千金清高气的眼眸,此时专注得像是在雕琢一块朽木。她手下的尖刀极其精准、极快地顺着黑紫色的筋络连划了三道两寸长的口子,随后用黄铜药匙在肿胀的皮肉上狠狠一压。
“哗啦。”
一滩泛着浓烈腥臭、夹杂着细碎白冰渣子的死黑恶血,当即顺着炕沿,无声地溅在了地上的碎瓷片里。
黑血出尽,露出来的肉芽子才隐隐见了一丝活人的鲜红。
孟雪荧扔下尖刀,连额头渗出来的细密汗珠都顾不得揩,转身便走向了柜台。
“干姜三两,防风二两。用后院最干净的顶层雪水化开了,就着大火熬,药汁子要熬得像浆糊一样黏稠,能拉出丝来才行。”她右手握住那柄老镔铁大铡刀,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墨枝,去把后院堆着的那捆老松根抱进来。”
老松根抱进屋的时候,上面还带着没有消融的硬霜。
这东西在北地的深山里随处可见,平日里连叫花子都懒得捡来烧火,嫌它松脂太多、烟大熏眼。可在医书里,这熬透了的老松根脂,却是天底下最能温经散寒、吊住坏疽之人最后一口气的虎狼之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