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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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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的人怕生,更不信这个从关内来、走几步便要扶着墙低嗽的古大夫。
孟雪荧没答话。
“两钱防风,一两干姜。用后院的雪水化开了,就着炉火熬成半碗,灌下去。”
她声音冷清,没有半点起伏,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那镖头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瞧着地上碎瓷片里还没擦干净的旧血迹,心里越发没底。一个自个儿都吊着半条命的大夫,能医得了这北地的阎王疔?
“哟,这药要是吃死了人,咱们兄弟的刀可不认人!”
外头廊下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哄笑。
三个穿着杂色皮袄的当地恶霸,正抱着膀子挤在门口。这几人是松平镇上的坐地虎,平日里靠着垄断药市发绝户财,早就憋了一肚子坏水。
孟雪荧指尖微顿,将药匙轻轻搁在台面上。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甚至连眼睫都没抬一下,药庐那扇颤巍巍的木门便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了。
狂风夹着大片大片的白毛风,呼啸着扯碎了屋里的药香。
风雪之中,一个打扮利落的玄衣女子正倒提着一柄长剑,迈过了门槛。那女子着一身干练的黑色短打,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条青布带子扎得死紧,露出一张轮廓分明、英气勃勃的脸蛋。她身上的皮甲上还带着未消融的冰渣子,一双眼眸扫过来时,竟比这关外的暴雪还要冷上几分。
“哪来的杂碎,也敢在这里吠叫?”
玄衣女子冷哼一声,连剑都没出鞘,只右手一抬,青铜长剑带着破空之声,重重地横在了那刀疤脸的脖颈上。
这一下力道大得惊人,只听得一声沉闷的皮肉撞击声,那足足有一百八十斤重的汉子,竟被这一剑鞘生生抽得离了地,大口鲜血混着几颗大牙,在半空中转了个圈,无声地砸进了雪地里。
剩下两个恶霸当即吓白了脸,连地上的同伙都顾不得抬,连滚带爬地扎进了漫天风雪里。
“好俊的武艺……”那靠在门槛上的镖头看得直咽唾沫,悄悄把腰间的解腕刀往后挪了挪。这身手,分明是内陆名门正派里才养得出的顶尖弟子。
玄衣女子连看都没看那镖头一眼,手腕一转,长剑“唰”地一声收回背后。
她站在门口,原本结着一层冰霜的眉眼,在瞧见柜台后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时,竟一寸一寸地酥软了下来。那股子江湖少侠的杀伐气荡然无存,反倒露出了几分从小伺候、相依为命的憨态与黏糊。
“小姐!”
墨枝两个字刚一脱口,眼圈便当即红了。她连背后的长剑都顾不得解,长裙微曳,几步便扑到了柜台前,一双手紧紧攥住了孟雪荧的衣袖。
“我找得你好苦……我日夜练功,就想着有朝一日小有成就,能下山来护着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脑袋往孟雪荧的肩膀上蹭,嘴里吸溜着鼻子,哭得像个受了莫大委屈的小丫头,哪还有半分方才一剑抽飞坐地虎的冷酷样。
孟雪荧任由她拉着衣袖。
她那双清冷的眼眸里,第一次泛起了一层极浅、极柔的涟漪。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墨枝满是风霜的脸颊上轻轻揩了揩,声音虽然依旧有些哑,却多了一丝暖意。
“回来了就好。把剑解了,去后院烧锅雪水,堂前还有病人等着吃药。”
“是!这就去!”
墨枝抹了一把眼泪,利落地应了一声。她转过身去后面时,还不忘对着那呆若木鸡的镖头狠狠剜了一眼,吓得那汉子连连倒退,规规矩矩地在长凳上缩成了一团。
有了墨枝的这柄长剑,寒庐在这松平镇上,算是真正立稳了医武双全的底子。
接下来的个把月,日子过得倒是极好。
墨枝白天穿着那身玄色短打,负着青铜长剑,去断崖深处替孟雪荧采摘那些长在冻土里的雪莲与防风;遇到不长眼的无赖来闹事,她便冷着一张脸,连剑都不拔,只用剑鞘便能把人打得满地找牙。可等到了夜里,退了外人,她便又成了那个黏人的小丫头,熟练地接过牛角篦子,一梳一梳地替孟雪荧顺着发尾。
“雪荧,今儿抓药得了三两银子,我都放在灶头的那只旧鞋里了。”墨枝一边梳着头,一边碎碎念着,“北地的人虽说糙了点,但给钱倒也痛快。就是这天太冷了,连口脂都要冻得发硬,明儿我去集上瞧瞧,有没有中原运来的好炭。”
“不用去了。”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声音轻得像是一缕散光,“算算日子,再过三天,便是两个月了。”
墨枝的手顿了顿,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欢喜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对哦,叶大哥说过的,两个月一到,他便要回来了。小姐,他这回能带秦淮河畔的芙蓉糕吗?我在山上,做梦都想那口甜味。”
孟雪荧没有答话。
第三天的夜里,松平镇起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暴雪。
大风把白毛风拧成了无数条白色的巨龙,在断崖间疯狂地咆哮、撕扯。木屋的窗棂被吹得通通作响,若不是叶书意临走前用干芦苇和松木条死死定过,这屋顶怕是要被生生掀了去。
墨枝正抱着长剑守在泥炉旁,嘴里啃着半块冻硬的黑面饼子。
“小姐,这风雪太大了,地上的冰壳子足足有三寸厚。叶书意就算是夜雨快剑,这马车怕也使不进来吧……”
她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了沉闷的扣门声。
“咚。咚。咚。”
三声,像是连这漫天的暴雪都不能惊动他分毫。
墨枝眼睛一亮,连饼子都顾不得咽,拔脚便冲过去拉开了木门。
狂风呼啸着卷进来,同行的还有一个大雪封头、浑身散发着江湖未解刀伤血腥气的挺拔身影。叶书意把戴着的斗笠往下一扯,露出一张满是冰霜、却依旧清亮如初的眼眸。他的左腿踩在青砖地上,虽然有些沉重,但依旧站得笔直。
他没有进屋,规规矩矩地在门槛外停下了步子。
“雪荧。”
他开口,嗓音因为一路的风雪而沙哑得厉害。
孟雪荧站在柜台后,衣摆轻垂。她冷眼瞧着他肩头那处被利刃划开、隐隐透着血红的皮袄裂口,眉心不由得轻轻一蹙,一丝极淡的忧虑掠过眼底,却又极快地隐了下去。
“受了伤?”她问,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清。
“不碍事,路上碰见几个不长眼的水帮余孽,顺手料理了。”
叶书意笑了笑,伸手往怀里摸索了半天,最后极其小心地掏出了两个包裹。
第一个包裹是用油纸里三层外三层死死裹着的,哪怕隔着这么远,墨枝那灵敏的鼻子也一下子捕捉到了一丝独属于中原、带着江南水乡甜气的芙蓉糕香味。
墨枝在一旁馋得直咽唾沫,一把接过那包芙蓉糕,嘴里含糊不清地欢呼着。
她当即也顾不得什么江湖少侠的仪态,一屁股盘腿坐在泥炉旁,用沾着炭灰的手指拈起一块,塞进嘴里便是狠狠一咬。那属于江南水乡的黏糯与甜气在干冷成渣的嘴里洇开,惊得她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连声嘟囔着:“就是这个味儿……可想死我了。”
叶书意看着她那副没出息的吃相,眼角的风霜微微松动,浮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随后,他极其郑重地将第二个长条形的包裹放在了柜台上。那包裹沉甸甸的,砸在红松木的台面上,发出一声闷重扎实的金属撞击声。
“关内寻到的。”
叶书意解开外面裹着的粗麻布,露出了里面的物件。
那是一柄通体乌黑的老镔铁切药铡刀,刀身极厚,龙骨极正,刀口处在昏暗的豆油灯下泛着一层冷冽、青荧荧的锋芒。北地的防风、老松根往往冻得和石头一样铁硬,寻常的黄铜小药刀切上去,不是崩了口就是卷了刃。这柄铡刀分量沉得压手,专克北地这些粗粝的草木。
孟雪荧的视线落在那青荧荧的刀锋上。
她伸出右手,指尖在铡刀的精铁手柄上轻轻一抚,入手的冷硬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厚重。
“好刀。”
她淡淡吐出两个字,眉眼间虽无大喜,可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却难得地舒展了开来。
叶书意站在门槛边,将自己那件早已结了冰碴子的皮袄往外扯了扯。为了护着那包不能见潮的芙蓉糕,他这一路上把油纸包死死焐在胸口,大雪灌进领口化成了冰,皮袄内衬生生和里面的衣衫冻在了一处,扯动时甚至带起了一层皮肉的钝痛。可他面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将黑木鞘的长剑靠在门边,规规矩矩地在炕沿落了座。
“这一路跑废了两匹快马,紧赶慢赶,总算没误了两个月的期程。”
他的嗓音因着七天七夜的寒风刮擦,沙哑得厉害,可吐字却极稳。
墨枝嘴里塞着糕点,手里却已经开始比划起来。她一把抓过背后那柄青铜长剑,连鞘带柄地往土炕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
“叶书意,你是不知,你走了这两个月,镇上那些发绝户财的坐地虎欺负雪荧在这没根基。”墨枝咽下嘴里的糕点,一双英气的眉毛扬得老高,眼里全是掩不住的得意,“前几日来了三个杂碎,在门口吠叫着要砸买卖。我连剑都没出鞘,只抬手这么一送,一剑鞘便把那刀疤脸抽飞了三丈远,连大牙都给他砸在雪地里找不着!”
叶书意听得认真,视线在墨枝那柄因着长年练功而磨损了剑穗的长剑上扫过:“厉害。”
“那当然。”
墨枝哼了一声,又黏糊糊地往孟雪荧身边凑了凑。
屋外的暴雪还在不知疲倦地砸在木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沉闷声响。
孟雪荧将那柄新得的老镔铁铡刀端端正正地锁进药柜最底层的抽屉里,随后转过身,就着小泥炉上煮沸的雪水,将那一两用炭火烘得极干的明前茶用瓷盏泡开了。
茶香极淡,却极清亮,一瞬间便将屋里残留的江湖血腥气和风雪的苦寒冲淡了干净。
她端了一盏热茶,隔着三步远的距离,搁在叶书意身前的炕沿上。
“喝了驱寒。”
她看着他那双因着长时间握紧缰绳而有些僵硬的双手,声音冷清依旧。
一盏清茶,几块糕点,一柄精铁铡刀。
这间寒庐的灯火依旧微弱,可在这大雪飞扬的北地荒原上,却比中原任何一处高门邸第,都要来得干净、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