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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每 ...

  •   每天傍晚,马车准时在驿站歇下。

      叶书意从不进车厢。

      他总是先下车,从怀里摸出几枚擦得锃亮的银钱,打发了客栈的小厮去烧一锅最烫的滚水。等车厢周围的人散干净了,他才规规矩矩地站在车帘外,隔着一层棉布,低声道:“姑娘,到地方了。”

      帘子掀开一角,孟雪荧踩着木凳下车。

      她的脸色依旧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白,像雪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淡光,叫人不敢用力看。眉目清秀,不艳不浓,身上的月白衫子裹在宽大的鹤氅里,越发显得身子单薄得像是一缕散光。

      中原的秋风硬,一刮过来,便刀子似的往人领口里钻。

      孟雪荧站在客栈门口,冷眼瞧着那些在风里冻得瑟瑟发抖的行脚汉子。

      叶书意侧身挡在她迎风的一侧,用自己那宽阔的后背,生生将冷风截去了大半。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用布包裹着的铜汤婆子,递过去时,指尖极其小心地避开了她的手腕。

      “刚在铁匠铺子里换了新炭,烫得紧,姑娘捂着。”

      孟雪荧接过,指尖触到那温热的布面,低声道:“你的腿,今日又闹了?”

      叶书意的左腿在天冷时,里面的骨头便像是生了锈,每走一步都带着钻心的冷疼。可他面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将斗笠往上抬了抬,露出一双清亮的眸子。

      “不碍事,当年的旧伤,习惯了。”

      孟雪荧没再说话,提着褡裢走进了客栈。

      夜里,客栈的泥炉子里烧的是粗粝的兽炭,烟大,熏得人眼睛生疼。

      孟雪荧坐在长条木凳上,就着一盏昏暗的豆油灯,从褡裢里取出那本翻得卷了边的《本草新注》。她用一柄乌木小梳,极有条理地梳理着垂至腰际的发丝,动作轻而仔细,像是在做一门极庄严的功课。

      门被轻轻叩响,三声,极有章法。

      “进来。”

      叶书意端着一个粗瓷大碗走了进来。碗里盛着一汪浓黑的药汁子,正往外冒着黏稠的苦气。这是孟雪荧在路上开的方子,用的是续断、干姜和几味温补骨血的草药,一路上都是叶书意自己在后灶就着冷水熬出来的。

      他将药碗搁在桌案最边缘的地方,身子往后退到了门槛边上。

      “姑娘,药熬好了。车行掌柜说,再往前走三天,过了雁门关,便是极北的荒原了。那边的雪下得早,大水都冻成了冰壳子,马车怕是行不快。”

      孟雪荧放下乌木梳,端起那只粗瓷碗。药汁子极苦,可她连眉头都没眨一下,不紧不慢地喝了个干净。

      帕子擦过唇角,那原本近乎本色的唇添了一分柔润,却仍旧清清淡淡,不显张扬。

      “顾家的大少爷,如今在朝里递了折子,要来北地督办军粮。”她放下碗,视线落在窗外那片望不到头的黑夜里,“京城里的风,到底是刮到北边来了。”

      叶书意的一只手搭在黑木鞘的长剑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有些发白。

      “他督他的军粮,我们开我们的药铺。两年前在相府前厅,顾夫人既然做主退了亲,顾家便跟姑娘再无半点瓜葛。他若是敢把大理寺的狗引到北边来……”

      他顿了顿,那管沙哑的嗓音里,终于沁出了一丝属于夜雨快剑的冷冽。

      “我这柄剑,虽然不杀没有名姓的人,但也不介意在雪地里多埋几具枯骨。”

      孟雪荧起身,衣摆轻垂,随着动作微微荡开,又悄悄落回原处。她走到窗边,抬手推开半扇窗。中原的夜空没有一丝星光,远处的山峦起伏,像是一头头正陷入沉睡的黑色巨兽。

      “走吧。”她望着黑夜,语气极轻,像是随口聊着什么无关紧要的闲话,“等到了下暴雪的地方,把这身月白衫子换了。在这关内,活得太累。”

      叶书意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那一截在黑夜里显得有些苍白的颈项。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在门槛边弯腰,对着她的背影,极其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随后便掩上门,退入了走廊的阴影里。

      马车过了雁门关的那天,天上终于落了雪。

      起初只是零星的碎盐粒子,打在黑油木的车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可等到了晌午,那碎雪便拧成了成片成片的鹅毛,扯碎了天边的层云,打着旋儿从极北的荒原上一路席卷而来。

      车轮子开始在冰壳子上打滑,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重的咯吱声。

      叶书意坐在车辕上,身上的蓑衣早已结了一层亮晶晶的冰甲。他的眉毛、胡须上全落满了白霜,可那双握着缰绳的手,依旧没有半点颤抖。

      车厢里,孟雪荧将那只朱色沉着的小漆盒抱在怀里。

      炉子里的炭火已经有些灭了,车厢里的温度一寸一寸地冷下去。她没有叫苦,只是掀开车帘的一角,顺着那漫天翻滚的白毛风往外望去。

      地平线的尽头,一座低矮、残破的小镇,正一点点在风雪里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他们在松平镇歇下。

      松平镇的雪,下了整整两个月,没有要停的意思。

      那间依着断崖建起来的旧木屋,如今已被大雪生生埋去了半截门楣。屋檐下挂着的冰凌足足有手臂粗细,在苍白的天光下泛着一层冷清清的死白,风一吹,便发出利刃相击般的钝响。

      屋里却难得地暖和。

      地上新铺的青砖已被地热烘得干透,走在上面没有半点泥水动静。靠墙的那一面红松木药柜顶到了椽子上,每个抽屉的边缘都被人拿砂纸细细打磨过,滑溜得连一片木刺都找不出来。药柜里散发着新刮开的松脂香,与泥炉里升腾起来的银丝炭火气融在一处,将窗外的白毛风死死隔绝在外。

      孟雪荧着一身半旧的狐裘,正坐在药柜前,用一柄乌木小梳极有条理地顺着长发。

      她脸上的气色依旧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白,像雪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淡光,叫人不敢用力看。眉目清秀,不艳不浓,唇色浅浅的,宛若春初枝头将绽未绽的一瓣梨花。

      叶书意正蹲在后院的门槛边,手里攥着一把钝了口的柴刀,正一下一下劈着刚从山里运回来的老松根。

      他的左腿在天冷时冻得有些发青,每动一下,骨头里便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可他面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手下的刀劈得极有准头,一刀下去,大块的松根便应声而裂,露出一层肥厚的、泛着油脂香的木肉。

      “柴火劈了三垛,足够烧到明年开春。”

      叶书意直起腰,将柴刀往木墩上一插。那管在风雪里滚了十三年的嗓子,此时在这安静得过分的屋里,低沉得像是一方刚洇开的古墨。

      “镇上井里的水,我都打满了。西头的水夫说,再过几日大水就要彻底冻实,到时只能凿冰化水。姑娘若是用药急,便使唤后院那口铜锅熬雪,我试过了,那雪干净,不带沙子。”

      孟雪荧放下乌木梳,指尖从妆台最里层那只半掩的朱色小漆盒上轻轻滑过。

      “知道了。”

      她说,语气里听不出半分离别的凄恻,平静得像是在对一桩无关紧要的账目。

      叶书意从怀里扯出一块干净的擦布,细细地擦去指缝里的木屑。他长得并不秀气,常年的风霜在眼角压出了极深的纹路,可那双眸子看着孟雪荧时,却像是一汪蓄满了春水的深潭,极热,却又克制得连一丝波澜都不敢惊动。

      他走到桌案前,在离她三步远的地界停下了步子。

      “关内的水帮已经散了。沈煜回了京,大理寺那边悬赏的宗卷也烂在了案头上。”叶书意将长剑端端正正地斜插回鹿皮带子里,“我待会儿便走。中原雪化得早,两个月后,我带新下来的明前茶回来。”

      孟雪荧抬起眼。镜中人影愈发清淡,像是水面上浮着的一缕散光。

      “关内雨多,带上蓑衣。”

      她没有起立,也没有回头,只淡淡吩咐了这一句。

      叶书意听了,嘴角有些迟疑地牵了牵,浮起一抹极浅的笑意。他没有再多留半刻,随后转过身,大步迈出了木门。

      寒风顺着门缝卷进来,将屋里的沉香吹得散了一瞬,随即便被两扇重重合上的木门死死掩住。

      叶书意走了。

      踩在雪地里,他的左脚落下去时,雪里便留下一处深沉且微微倾斜的印子,经久不化。

      十一月过半,松平镇生了一场没来由的寒热疫症。

      北地人生得高大粗砺,平日里皮糙肉厚,可这回的寒热病势极凶,不少行脚的马夫昨夜还在客栈里大口嚼着冻硬的狍子肉,隔天便烧得浑身抽搐,连人话都说不连贯了。

      镇上的生药铺子早被大雪封了门,唯独最北头这间没有牌匾的寒庐,依旧在风雪里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古大夫,这药……真能成?”

      一个穿着露甲棉袍的镖头正斜靠在门槛上,一双长满老茧的手死死攥着自个儿的大烟袋。他带来的三个趟子手此时正并排躺在土炕上,脸色红得发紫,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粗重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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