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第 59 章 药 ...

  •   药市的清晨,是在一缕黏稠的沉香与药苦味里醒过来的。

      这间位于镇西的下房虽说简陋,但因着临近清溪,推开那扇支离破碎的木窗,倒也能瞧见一汪碧泠泠的江水。江面上正洇着一层薄如蝉翼的晨雾,朝阳一落,那雾气便泛出一种如碎金般的微芒,顺着窗棂,悄然铺在了长条木板床的边缘。

      孟雪荧坐在小木凳上,正用一柄乌木小梳,极有条理地梳理着垂至腰际的发丝。

      她身上的那件青布衫子昨夜里被药汁子浸染了半截袖口,此时虽已洗净,却留下一片淡淡的、如拓墨般的痕迹。她对着那一盆清可见底的冷水,将长发挽成了一个极其素净的攒心髻,只用一根削得极细的苦竹笔斜斜地簪住。

      虽无珠翠缀发,亦无脂粉敷面,可她那双眼眸在晨光里微微一转,便宛若古井生澜。

      床榻上的叶书意已经醒了。

      他没有惊动她,只是静静地躺在枕上,一双眸子清亮得没有一丝杂质。昨夜里那一出剜肉刮骨的剧痛,将他身上最后一点属于江湖客的戾气也给荡了个干净。他此时半裸着上身,胸膛上缠着的白布上渗出几点如胭脂般的血渍,越发显得那身骨相生得清隽而硬朗。

      十三年了,他第一次没有在天亮前抱剑而起。

      “醒了?”

      孟雪荧没有回头,声音在冷寂的屋里响起,平稳得如同一缕燃得极缓的香。

      “嗯。”叶书意低低地应了一声。那一管在胸腔里滚了十三年的沙哑嗓音,今日却因着药力的沉淀,多了一丝如玉石相击般的温润。“劳烦你守了半宿。”

      孟雪荧将乌木梳收进布褡裢,走到了床榻前。

      “恶火已伏,骨血正在新续。”孟雪荧收回手,眼眸微垂,视线落在他膝盖上缠得极紧的布帛上,“只是这三个月内,你若再敢擅动内力拔剑,这天底下,便真没人能医得好你这条腿了。”

      叶书意看着她那簪发的竹笔:“嗯。”

      晌午时分,镇上的集市渐渐热闹了起来。

      孟雪荧没让叶书意跟着。她将昨日采买的几包药材重新调配,又从褡裢里取出了那本早已泛黄的《本草新注》。这册子是她从孟府书阁里带出来的孤本。

      她提着柳木棍,换上了一方干净的素白面纱,独自一人走进了闽中最大的药行——“百草阁”。

      这百草阁不似外头那些泥泞的生药集,里面修得朱栏雕漆,药柜高耸入云,空气里飘荡着的皆是百年沉香与龙涎香贵重气息。来往的皆是各府城大员的管事,或是江南有名有姓的医道世家。

      孟雪荧在柜台前站定,周身气质冷寂,将那柳木棍往柜面上一搁,清脆一声响。

      “主事可在?”

      她声音不高,那正打着算盘的掌柜手下一抖,算盘珠子登时乱了一片。

      不过片刻,里帘掀开,一位穿着锦缎长袍的老者快步走了出来。那老者一双精明的老眼在孟雪荧身上剜了剜,当即拱手作揖。

      “老朽百草阁大掌柜,不知姑娘手里的方子……”

      孟雪荧从怀中取出一页毛边纸,上面用极其娟秀的文字写着寥寥数行药名与分量。

      那字迹风骨极峭。

      “方子是真的。当年太医院给先皇调理坠马之伤,用的便是这剂药。百草阁在江南开张大吉,要的是能吊住督抚大员性命的仙方。我用这方子,换百草阁三件东西。”

      大掌柜双手接过那页纸,不过扫了一眼那药方里君臣佐使的绝妙配伍,额头上便隐隐渗出了细汗。这等方子,若是落在他们商贾手里,那便是日后结交巡抚、总督的通天梯。

      “姑娘请讲,只要百草阁办得到,绝不推辞。”

      孟雪荧重新将面纱掩好,声音清冷如玉碎:“第一,我要百年长白山参一株,须子齐全;第二,我要闽中药市西头那间废弃茶寮的三十年地契;第三……”

      她顿了顿,视线落向阁外那片蔚蓝的天空。

      “我要百草阁给京城的大理寺梁家递一封信。就说梁家在江南悬赏五千两的通缉要犯,已在鬼哭峡坠江身亡,尸骨无存。”

      “买卖公道。”老掌柜深深一揖,“姑娘风骨,老朽佩服。今夜子时前,东西定当送到西头客栈。”

      孟雪荧微微颔首,提起那根柳木棍,折身出了百草阁。

      入夜,西头的客栈里掌起了灯。

      那一株百年老参和按着红手印的地契,已经稳稳当当地搁在了桌案上。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坛百草阁自酿的“玉液春”和两身崭新的苏绣月白长衫。

      屋里的泥炉子燃得极缓,上好的银丝木炭没有烟,只散发着一阵阵融融的暖意。

      叶书意已经能扶着墙下床走动了。他换上了那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扎着一根素银蹡带,将那柄长剑解了缠布、端端正正地供在了案头。这一换装,他那身属于走私盐贩子的草莽气荡然无存,反倒显出几分当年金陵世家子弟落拓不羁的风流。

      孟雪荧坐在桌旁,正用小刀将那株老参的根须细细地切成薄片。

      “梁家那边的线,断了。”

      “好。”

      ////

      闽中药市的夜,歇得极早。

      二更刚过,大街上的生药摊子便收得干干净净。因着临近清溪,夜里起了一层薄薄的湿雾,顺着那些朱漆雕栏的药行夹缝里渗出来,将西头客栈的青砖地面洇得滑腻一片。

      屋里的泥炉子燃得极缓,上好的银丝木炭没有烟,只散发着一阵阵融融的暖意。

      百草阁大掌柜差人送来的东西,此时正端端正正地搁在桌案上。那一株百年长白山参用红绸裹着,须子齐全,在灯火下泛着一圈淡淡的、属于草木的微光;旁边那一叠按着红手印的地契,虽是用粗糙的毛边纸写的,可上面的官印盖得极深,墨色沉着。

      孟雪荧坐在桌旁,手里握着一把小巧的乌木裁纸刀。

      她身上的那件月白衫子还是离京时带出来的,因着这两年的磨损,袖口处隐隐有些毛边,可浆洗得极干净,连一丝褶皱都没有。月色从推开半扇的旧窗里漏进来,落在她的指尖上,将她的指甲染上了一层如羊脂玉般的荧光。

      “这地契是闽中的。”

      她开口,声音冷清,如冰块落入瓷盏,没有半点起伏。

      叶书意正站在案头。

      他今日换上了百草阁送来的那身月蓝色长衫,腰间扎着一根素银蹡带,将那柄长剑解了缠布、端端正正地供在了案头。这一换装,他那身属于走私盐贩子的草莽气荡然无存,反倒显出几分金陵世家子弟落拓不羁的风流。那条受过刮骨之痛的左腿,虽然站立时依旧有些极细微的沉重,但已经能踩得极稳。

      “大掌柜是个聪明人。”叶书意看着她那一截雪白如瓷的颈项,眼底的波澜收得极深,规矩地往后退了半步,“这茶寮虽在闽中,可百草阁的根基在江南。只要拿着这张地契,去他们北地的分号,自能换一处谁也找不着的干净地界。”

      孟雪荧指尖微动,将那叠地契细细地折好,收进了随身的那只小漆盒里。

      那漆盒身新漆,朱色沉着,四角描了极细的缠枝纹,正是她出京时从妆台最里层带出来的唯一物件。

      “沈煜回了京,大理寺那边虽说销了案,可金陵府的眼睛还盯着江南的水道。”孟雪荧抬起眼,一双眸子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清冷,“这里离中原太近,药气太重。我们一路向北吧。”

      一路向北。

      叶书意听了,脸上没有半点惊愕之色,只是解下案头的那柄黑木鞘长剑,沉声道:“听你的。车行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挑了一辆最结实的黑油木马车,里头铺了三层厚褥子。北边的路不比江南,颠簸得紧,莫叫身子受了寒。”

      孟雪荧没有答话,只将小漆盒轻轻合拢,推回案角。

      窗外风过,溪水拍打着岸边的青石,发出沉闷的声响。屋里的沉香静静地燃着,将两人的影子在白墙上拉得极长,交错在一处,又随着灯火的晃动,悄然分离开来。

      隔日天未亮,一辆套着两匹青骝马的黑油木马车,便悄无声息地驶出了松平镇的界口。

      赶车的是个跛子,戴着一顶压得极低的斗笠,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粗布蓑衣。他的左腿有些不便,踩在车辕上时,身子微微往左边倾斜,可那双握着缰绳的手却稳得像一尊铁铸的佛,任凭山路如何崎岖,车厢硬是没有半点晃荡。

      车帘子是用极厚的靛蓝夹棉布做的,将里头遮得严严实实。

      马车行得极慢。

      从闽中出发,过了江,便是一马平川的中原大平原。

      十月里的中原,天色总是阴沉沉的,像是一块怎么也洗不干净的旧抹布,沉甸甸地压在人头顶上。沿途的客栈也一天比一天冷清,前几日还能瞧见吃茶听曲的江南客,等过了黄河,客栈的廊下便只挂着干瘪的红辣椒和几捆冻硬了的白菜。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