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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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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子口没有官家的兵卡,只有几个穿得破破烂烂、手里拎着秤杆子的药贩子在四处张望。
孟雪荧领着叶书意进了镇,没去那些修得高大齐整的红漆大药房,而是顺着青石板路,一头扎进了最偏僻、最嘈杂的“生药集”。
这里是山民和江湖采药人交易的地方。
地上横七竖八地摆着一张张破草席,上面堆满了刚出土的黄连、独活、防风,连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叫卖声、敲秤杆子的声音、还有因为一两钱银子争得面红耳赤的吵闹声,汇成了一片热腾腾的烟火人间。
“瞧一瞧看一看嘞!正经的浙西天南星,刚下山的三斤大独活!”
一个长着朝天鼻的药贩子瞧见孟雪荧背着的药篓子,一双贼眼登时在那些长得极好的野山参和见血飞的根茎上扫了一圈。
“姑娘,这山参怎么卖?瞧这品相,有些年头了,给个实诚价,哥哥我包了。”
孟雪荧在草席旁停下步子,把药篓子卸下来搁在脚边。她没去接那药贩子的话,一双清冷的眼睛在草席上的货色上刮了刮。
“天南星掺了水,独活是去年落下的陈货,里面的药膏子都干透了。”
孟雪荧的声音平平淡淡,却像是一把锋利的解剖刀,结结实实地扎在了药贩子的痛处。
那朝天鼻的脸皮抖了抖,刚想发作,打眼一瞧,瞅见了守在孟雪荧身后的那个大青衫子汉子。叶书意虽然瘸着腿,左手还拄着竹竿,可他那只粗粝的右手,却若有若无地搭在膝头的那柄黑木鞘长剑上。那双拉得极低的斗笠底下,一双眼里没有任何杂质,只有一种让人脖颈发凉的死水死气。
走江湖贩药的人,眼睛最毒,一眼就瞧出这瘸子是个手里见过几十条人命的硬点子。
“得,姑娘是个行家,算我眼拙。”朝天鼻缩了缩脖子,脸上的横肉堆出一抹谄笑,“那您这篓子生药,打算怎么个换法?”
“不换银子。”
孟雪荧从布褡裢里摸出两枚碎银,连带着那一篓子刚采下来的野山参,一并推到了朝天鼻跟前。
“换你柜台后面那个红漆坛子里装的‘透骨草’,两斤;川乌、草乌,各八两;再加三钱西域产的红花。要今年的新货,若是敢拿陈货糊弄,我这根柳木棍,可不认账。”
朝天鼻一听这药方,眼珠子登时瞪得老大。
这方子里的药,除了红花,全都是见血封喉、或者能让人皮肉溃烂的虎狼之药。寻常郎中配药都是按钱算,眼前这个瞧着清清爽爽的姑娘,一开口就是斤两,活像是个要买毒药去毒死知府衙门满门的江湖妖女。
可瞧着那两枚实打实的碎银和品相极好的山参,他到底没敢多嘴。
“得咧,行家要货,少顷便来。”
朝天鼻麻溜地折回屋里,不过片刻功夫,便用几个粗布包把孟雪荧要的虎狼药给包得严严实实,恭恭敬敬地递了过来。
抓完了药,两人的身上便只剩下不到半吊的小钱。
镇子最西头有一间极其破落的驴肉客栈。
这里是给南来北往的赶脚汉子歇脚的地方。屋顶上的茅草掉了一半,露出一截截黑黢黢的椽子,风一吹,便在半空中发出“吱呀、吱呀”的死响。
孟雪荧租下了客栈最里层的一间下房。
屋里只有一张用长条木板搭起来的死床,上面铺着一层发了霉、散发着一股子死汗酸臭味的烂草席。
墙角里放着一个缺了口、长满了绿苔的泥火炉。
叶书意一进屋,整个人便再也撑不住了。他把手里的老竹竿往墙角一扔,身子顺着土墙滑坐了下来,长剑横在膝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条左腿这会儿在冷下来后的屋里,发出了极其尖锐的骨裂般的刺痛。
“去要一盆大火,再要一坛最烈的烧酒。”
孟雪荧把布褡裢解下来搁在桌上。她的脸色也有些发白,连日的赶路和昨夜里的死斗,让她的体力也到了灯枯油尽的边缘。可她那一双纤细的手,动作却依旧稳得没有一丝火气。
叶书意没动,只是从怀里摸出那最后的十几枚铜子儿,搁在了桌角的泥缝里。
“我去。”他撑着土墙想站起来。
“坐下。”
孟雪荧按住他的肩膀。她的手劲算不上大,可这一按,却带着一股子让叶书意怎么也反抗不得的强硬。
“我说过,从今儿起,在医理上,你得听我的。老老实实呆着,把衣服脱了。”
叶书意的面皮红了红。
可瞧着孟雪荧已经开始用小柴刀在泥炉子里生火,他咬了咬牙,到底是一件一件地把那身打满补丁的大青衫子给剥了下来。
孟雪荧提着一坛烧酒推门进来。
瞧见汉子那身满是伤疤的肉,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高门大户里的娇小姐这时候大抵该捂着脸尖叫着跑出去了,可孟雪荧是一个大夫,大夫眼里,这不过是一具活着的、还算结实的骨肉架子。
她走到死床前,顺着裙摆坐了下来。
“昨夜里吞了回天散,内力把药力带进了你十三年前断掉的骨膜里。这会儿里面的碎骨渣子正连着肉一块儿长,不把这些死肉剜干净,你这条腿,过三个月就会生出蛆来。”
孟雪荧把川乌、草乌的粉末倒进烧酒里,用一根苦竹笔的笔杆使劲地搅和着。
药酒变成了黑乎乎、黏糊糊的一团,散发着一股子让人作呕的死苦。
“没有麻沸散,只有这些虎狼药。”孟雪荧抬眼看他,月光和炉火交织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抹近乎清冷而残忍的决断。“叶书意,十三年前你走镖的时候,能生生受了这一刀。今儿个,你若是熬不过去,我就在闽中的山头给你立个碑,碑上就写:金陵快剑叶书意,疼死于闽中客栈。”
叶书意看着她。
炉火很旺,把姑娘那一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珠子照得通红。他突然就笑了,那笑意极浅,却在他那张死水老井的面皮上拉出了几道极好看的纹路。
“孟姑娘,动手吧。”
他从草席上扯过一块干燥的麦秸,死死地咬在了大牙之间。右手五指大喇喇地扣在黑木鞘的剑箍上,整个人往长条木板上一躺,便如同一尊等在刑台上的死囚。
孟雪荧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用小柴刀在泥炉子的烈火上烧得通红,等刀锋泛出了一层诡异的蓝芒,她劈手一泼,一整碗掺了川乌粉的烈性烧酒,结结实实地浇在了叶书意那条紫黑肿胀的左膝盖上。
“滋啦——!!”
一声皮肉被烈火生生烫熟的死响,登时在小小的下房里炸了开来。
一股子浓烈的焦糊味和药草的腥苦,一瞬间充斥了每一个角落。
叶书意整个身子猛地往上一挺,后背的肌肉在一瞬间绷得像是一块生铁,把屁股底下的长条木板都给压得“咯吱、咯吱”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他嘴里咬着的麦秸在一瞬间被咬得粉碎,淡红色的血水顺着他的嘴角和下巴,一滴一滴地砸在霉烂的草席上。
可他的右手,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那柄长剑的黄铜箍。
孟雪荧的手极稳。
她拿着那把烧红的小柴刀,顺着叶书意膝盖骨外侧的那条老伤疤,极其狠辣、也极其精准地剖了下去。
刀锋划开死肉,黑红色的恶血顺着床沿“嗒、嗒”地往地上的泥缝里漏。孟雪荧用苦竹笔的笔尖,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在骨头上附着了十三年的死水、烂肉给生生刮了下来。那声音“沙沙、沙沙”的,活像是在粗糙的沙石上磨着一把钝刀。
这一场剜肉之痛,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
等孟雪荧收回手、用干净的粗布把叶书意的左腿重新死死缠好的时候,泥炉子里的火,已经隐隐约约地有些要熄了。
叶书意瘫在长条木板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江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的大汗将那张破草席都给浸得湿透。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得像是一只快要死掉的猫,可那按在剑柄上的右手,到底还是在月光下,极其轻微地松了开来。
他活下来了。
十三年的恶火,这一朝,到底是被这个提着柳木棍的姑娘,用一把小柴刀给生生剜了个干净。
孟雪荧没有洗手。
她指尖上满是叶书意的黑血和药汁子,黏糊糊的。她有些脱力地靠在长条木板的床沿上,看着窗外那轮已经落下去大半的残月。
沈煜回了他的四方城,当他的大官。
梁家进了天牢,成了戏台子上的烂账。
而她孟雪荧,这会儿守着一个快要疼死的跛子,守着一篓子不值钱的苦药,在这闽中的破驴肉客栈里,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干净、亮堂。
“叶书意。”
孟雪荧闭上眼,下巴搁在自个儿膝头上,声音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落叶。
“明天日头好,咱们去把那几斤独活晒一晒。晒干了,能换十个大钱。够买一兜新鲜的包谷面,晚上给你熬糊糊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