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第 57 章 王 ...

  •   王大棒子那尊铁金刚一样的身子,晃了两晃,最终“轰隆”一声,重重地砸进了翻滚的江水里,溅起了一记沉闷的水响。

      剩下的十几个水匪眼瞧着自家大当家连一招都没走过去便被戳了个透心凉,哪里还敢有半分战意?一个个发出一声喊,连滚带爬地上了那艘黑沉沉的乌篷船,斩断了缆绳,顺着湍急的江水,没命地往上游逃窜了出去。

      乱石滩上,重新安静了下来。

      只有叶书意一个人,提着那柄还在往下滴血的长剑,孤零零地站在尸首堆里。

      他的身子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回天散”的药力在这一刻彻底耗尽了。大雨和冷水积攒下来的反噬,像是一把把钢锯,开始疯狂地锯着他那条左腿的每一根骨头。

      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控制不住地便要往地上栽倒过去。

      一根有些粗糙、却极其坚韧的柳木棍,在最后一刻,稳稳地顶在了他的左腋下。

      孟雪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她用那具单薄、还带着干草气味的肩膀,死死地顶住了这个十三年不曾倒下过的汉子。

      “撑着。”

      孟雪荧的声音依旧平清冷稳,可她按在叶书意手臂上的双手,却在极其细微地颤抖着。

      叶书意把半个身子的分量都压在了那根柳木棍和姑娘的肩膀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个儿那条再次肿起来的左腿,嘴角扯出一抹极少见的苦笑:

      “孟姑娘,这次……怕是真要当个废人了。”

      “废了就废了。”

      孟雪荧扯过那块缠在他腿上的粗布,一折一折地替他擦掉身上的血水。

      “我那布褡裢里还有九管苦竹笔,你手废了,腿废了,日后在山里,便老老实实地给我抄药册子。少写一个字,今夜的药钱,你就一辈子也别想还清了。”

      叶书意没说话。

      他只是把那柄沾满了血的长剑,极其缓慢、却极其珍重地收回了那柄黑木鞘里。

      月亮彻底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清冷的光辉洒在这两个一前一后、一跛一扶的年轻男女身上。他们身后的“鬼哭峡”和金陵城,在这一刻,终于成了翻过去的一页旧账。

      而属于他们的江湖,才刚刚在清干净了血迹的泥路下,亮堂堂地拓展开来。

      这一场在鬼哭峡折腾开的生死局,到底是在后半夜散干净了。

      江水退下去半尺,露出了底下被泡得发白、长满了滑腻水苔的黑石头。那些横七竖八的尸首被水帮剩下的人仓皇捞走,没捞走的,也都在天亮前被急流冲到了看不见的下水湾里。

      岸边只剩下一汪一汪掺了泥水的淡红血迹,被晨起的太阳一晒,便结成了黑乎乎的干痂。

      孟雪荧没有立刻扶着叶书意走。

      她把药篓子卸在峡谷口一处能避风的石缝里,自个儿提了柳木棍,折身回了那片乱石滩。叶书意在一块高耸的青石上坐着,怀里依旧抱着那柄黑木鞘的铁剑,整个人在早间清冷的晨雾里缩成了一个有些寂寥的影子。

      他在看自个儿的左腿。

      那条腿如今连裤腿都穿不进去了,肿得像是一根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死炭,连带着皮肉都泛着一股子不自然的青紫。可他的脸上没什么懊恼,也没了昨夜里拔剑杀人时的那股子狠劲,只剩下一潭死水般的落寞。

      他是打定主意这腿要废了。十三年走镖,见惯了江湖人断手断脚后在窑子门口讨饭的惨相,他心里大抵在算计着,自个儿手里的银子还够给孟雪荧买几回面饼,等买完了,他该死在哪条不碍眼的臭水沟里。

      孟雪荧没去瞧他的脸。

      她蹲在水边,不声不响地洗着昨夜里用过的那几块布。大水把布面上的血和药汁子冲得差不多了,可那股子天南星的苦气和人血的腥气,却像是长在了布丝儿里,怎么搓也搓不干净。

      “叶书意。”孟雪荧把湿布拧成一根死麻花,声音冷清清的,比这早间过峡的江风还要硬上几分。

      叶书意挪了挪屁股,有些狼狈地把那条肿腿往大青衫子底下藏了藏。

      “我没想死。”叶书意垂下眼皮,声音低了下去,“王大棒子带了三十多个人,我不拼命,你走不出鬼哭峡。”

      “所以你吞了我的‘回天散’,拿自个儿当柴火烧?”

      孟雪荧冷笑了一声,顺着裙摆在他身前的矮石上坐了下来。她解开背上的布褡裢,从小铜碗里翻出那支削得极干净的苦竹笔。

      “那药丸子,天底下就剩那一丸了。我藏了两年,两年前孟府被抄家、嫡母逼我喝鸠酒的时候,我都没舍得动它。我用它,是想在南边深山里安顿下来后,给你这长年累月的恶火做个药引子,生生把你这条腿给调理回来的。”

      她拿着苦竹笔,在干枯的掌心里无意识地划拉着。

      “这下好,一晚上的功夫,十三年的底子让你一剑劈了个干净。叶快剑,你这买卖,做得比金陵城的盐商还要亏本。”

      叶书意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知道孟雪荧在气什么。

      她不是气他逞英雄,她是气他不把自个儿的底子当成两个人的生路。

      “那……这腿还能治吗?”叶书意抬起头,那双原本杀人如麻的眼里,这会儿闪过了一抹极少见的局促。活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学徒,在老掌柜面前讨着饶。

      孟雪荧把苦竹笔收回褡裢里,斜了他一眼:“治得好,也得脱三层皮。从今儿起,山路我来带,药钱你来背。进了闽中的药市,我让你抓什么药,你就得不眨眼地把银子掏出来。要是敢有一钱银子的含糊,我就在你的药汤里加半钱天南星,让你这辈子连话都说不连顺。”

      叶书意嘴角动了动,大抵是想笑,到底没敢笑出来。

      他把怀里的长剑往布褡裢旁边挪了挪,闷声道:“听医嘱。”

      过了鬼哭峡,再往南走,地势便从那些险恶的峭壁变成了连绵的丘陵。

      这里的山头长满了低矮的野茶树和不知名的黄花,早间的太阳落下来,把整片山坡照得金灿灿的,昨夜里的血腥气和风雨,在这样满眼明媚的春色里,消散得干净。

      孟雪荧在前面走。

      她提着柳木棍,每走上十几步,便要停下来等一等后头那个跛子。

      叶书意这回是真真正正成了个跛子。他左手拄着一根刚从林子里砍下来的老竹竿,右手搂着那柄黑木鞘的剑,每迈出一步,身子都要结结实实地往左边歪上大半截。那条好腿在泥地里拖出了一道长长的泥沟,走得极其狼狈,再没了昨日在乱石滩上“青衣剑鬼”的半分气象。

      可孟雪荧走得很安稳。

      她不急不躁,瞧见路边长得好的蒲公英或者车前草,便弯下腰用小柴刀掘出来,顺手扔进背后的药篓子里。

      “孟姑娘。”叶书意在后头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大汗顺着下巴砸在泥地里,“齐三昨夜里说,魏大侠陷在金陵府的大牢里,招了。”

      孟雪荧的步子没停:“招了便招了。朝廷的规矩大,还是江湖的规矩大?魏大侠活了六十多岁,能在江南□□上坐头一把交椅,他比你懂怎么在大牢里活命。沈煜那个人……我了解。他既然拿到了账册,回了京城,梁家就绝对翻不了身。魏大侠在大牢里招出来的,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陈年旧账,给沈煜在明面上做个结案的靶子罢了。”

      叶书意愣了愣。他走马江湖十三年,看事情从来只看刀光剑影,瞧不出这官场底下的弯弯绕绕。

      “那沈煜……当真不会过河拆桥?”叶书意把老竹竿往地上一戳,停下来换气。

      孟雪荧转过头看着他。

      微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露出一双清亮而克制的眼睛。

      “沈煜是个有野心的人,他的野心在四方城里,在文华殿的龙椅底下。咱们这种在泥潭里采药、走镖的泥腿子,连进他眼角的资格都没有。他拿到他要的功劳,自会把咱们忘得干干净净。江湖人总觉得朝廷在满天下追杀自个儿,其实在那些大官眼里,咱们不过是夏天河边的一丛芦苇,割了一茬,过几年自会再长出一茬,不值得他们费心思。”

      她走回叶书意跟前,用柳木棍在他的好腿上轻轻敲了敲。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沈煜的马车这会儿怕是已经过了沧州,你我的生路,在眼前这几百株黄连里。再不走,天黑前就赶不上闽中的草药集了。”

      叶书意看着她,眼底的那抹阴翳到底是被这春日里的日头给彻底照化了。

      他点了点头,再次提起了那根老竹竿。

      官场高,江湖远。可这世道再大,到底大不过一个姑娘提着柳木棍在前面给探出来的三尺泥路。

      晌午过后,两人的视线里终于隐隐约约地露出了一个人烟稠密的大镇子。

      闽中药市,依着一条名为“清溪”的河道而建。

      还没进镇子,空气里便已经不再是山里那种湿漉漉的泥土气,而是变成了一种近乎浓郁的、甚至有些刺鼻的药草香。那是成百上千家药铺、成千上万斤药材堆在一起,被太阳一晒,蒸腾出来的苦涩味道。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