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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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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那艘船的桅杆上,正挂着一盏用牛皮死死糊住、风吹不灭、雨浇不息的暗红色风灯。
灯影底下,横七竖八地站着约莫三十来个汉子。
这些人穿得五花八门,有的光着黑红的膀子,身上纹着翻江倒海的青龙;有的穿着大襟的短打,手里提着一柄柄在雨水里泛着冷光的鬼头大刀。为首的一个,是个身高足足有八尺、生得活像是一尊铁金刚一样的黑汉子。
那黑汉子手里拎着一柄沉甸甸的九环大刀,刀圈在风雨里“哗啦、哗啦”地乱响,在这死寂的峡谷里显得格外刺耳。
“金陵城外,秦淮河水帮,‘铁王八’王大棒子。”
叶书意在距离木码头还有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步子。他的斗笠已经被大风吹落了,露出一张被大雨冲刷得极其干净、却冷得像是一块生铁的面孔。
他怀里的长剑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解开了缠着的布条,黑木鞘斜斜地指向地面,任凭雨水落在黄铜的剑箍上,砸出一朵朵细小的水花。
“叶书意,你这条死狗,当真是让哥哥好等啊。”
王大棒子往前跨了一步,手里的九环大刀往乱石滩上一顿,登时在坚硬的青石上砸出了一个半寸深的死坑。
“魏大侠在金陵府的大牢里已经招了,沈煜那个小白脸回了京城,自个儿升官发财去了。这天底下,现如今就剩你们这两个活口。梁家放了话,死活不论。把你们两个的脑袋割下来凑成一对,金陵城里的五千两白银,哥哥我今儿就收下了!”
叶书意没接他的话。
他只是把左脚往前迈出了半步。
在“回天散”那烈火一般的药力下,他十三年来第一次觉得,自个儿的这条左腿是属于自个儿的。那骨头里的恶火被生参的药力死死压制住,每踩下去一脚,都能从这坚硬的青石滩上,汲取到一丝十三年前、他还是金陵城第一快剑时的狂傲。
“孟姑娘,退后十步。”
叶书意右手五指缓缓搭在了黄铜剑箍上。
“十步不够,血会溅到你的褡裢上。”
孟雪荧提着柳木棍,倒退了整整十二步。她在一块避风的黑石头后头蹲了下来,双手极其熟练地从褡裢里摸出了三个纸包。
一个纸包里,装的是能让人在一眨眼功夫里浑身溃烂的“见血飞”;一个纸包里,装的是能吊住最后一口气的老山参须子;这最后一包,则是她这几日在山里采的、还没来得及晒干的野天南星。
天南星有毒,生吃能让人嗓子发哑、双目失明。她用那支苦竹笔的笔尖,把那些药汁子一点一点、极其细致地涂在了柳木棍的尖端。
孟雪荧一双清冷的眼睛,自始至终都睁得极大。她盯着那些水帮的土匪,心里算计着,一会儿哪一个人先冲过来,她手里的毒药,便该顺着风向往哪一个人的眼珠子里招呼。
“杀!”
王大棒子一声暴喝,手里的九环大刀带出一阵刺耳的锐鸣,大喇喇地朝着叶书意的脑袋劈了过来。
随他一齐冲上来的,还有十几个手持鬼头刀的水帮亡命徒。这些人都是在秦淮河里捞了几十年偏门的狠角色,一出手便是断人子孙、要人开膛破肚的阴狠招数。
风雨,在一瞬间被三十几柄大刀给生生撕裂了。
叶书意动了。
他没有退,也没有闪。在王大棒子的刀圈即将砸到他面皮的万分之一刹那,那柄十三年不曾出鞘的黑木长剑,终于在“鬼哭峡”的暴雨夜里,绽放出了一抹让天地都为之变色的白芒。
“当——!!”
一记极其清脆、极其响亮的兵刃撞击声,在峡谷里突兀地炸了开来。
那柄看似普通的铁剑,撞在沉甸甸的九环大刀上,竟然生生将那柄九环刀的三个铜圈给震得粉碎。王大棒子只觉得一股子活像江浪一样的内劲顺着刀杆直冲掌心,震得他虎口一热,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后连退了三步。
“十三年的钝剑……你……你没废?!”王大棒子的独眼珠子瞪得老大,眼里满是活见鬼的惊恐。
叶书意没有回答他。
他的身形在乱石滩上快得像是一道青色的闪电。那条左腿这会儿稳得像是一尊铁锚,每一步落下,定能在泥水里带出一道极其诡异的弧度。
长剑如一尾在暴雨里逆流而上的银鱼。
“噗嗤!”
一声轻响,最先冲过来的一个水匪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咽喉处便多了一个铜钱大小的血窟窿。那血顺着冷雨溅出来,还没落在地上,便被叶书意那身大青衫子的衣角给带了过去。
剑光,再起。
叶书意十三年没杀人,可这十三年里,他每在废窑场里背一袋私盐,每在山里削一管苦竹笔,都是在脑子里把这套“金陵快剑”给生生磨上一遍。十三年的忍耐,十三年的屈辱,在这一刻,全都化成了这天底下最干净、最快、也最要命的剑招。
不过片刻功夫,乱石滩上已经躺下了六具尸首。
那些血水顺着石头缝汇进了翻滚的江水里,把岸边的白沫都染成了一种触目惊心的淡粉色。
水帮的耗子们怕了。
他们是来求财的,不是来送命的。眼前这个大青衫子的跛子,哪里是什么待宰的死狗,这分明是十三年前那个在秦淮河畔一夜连挑七家水寨的“青衣剑鬼”活过来了!
“并肩子上!他只有一个人!耗也耗死他!”
王大棒子红了眼,手里的九环刀舞得像是一团泼墨,再次从斜刺里杀了过来。他瞧出了叶书意的内力虽然强,可那条左腿在连出了十几剑后,终究还是因为药力的退却、再次隐隐约约地开始颤抖了起来。
三个水匪瞧出了便宜,不约而同地抛开了叶书意,拧着鬼头刀,直奔黑石头后头的孟雪荧而去。
在江湖人的眼里,拿捏住一个不会武功的女人,比跟一个疯了的剑客拼命要划算得多。
“找死。”
孟雪荧冷笑了一声。
她没有躲,反而往前跨出了半步,身子从黑石头后头彻底露了开来。
最先冲过来的那个水匪,面皮生得极丑,脸上一道长长的刀疤在雨水里泛着白肉。他眼瞅着这个干净的青衣姑娘吓得“呆”在了原地,嘴里怪笑了一声,蒲扇大的左手顺势便朝着孟雪荧的脖项抓了过来。
孟雪荧不慌不忙。
在那只臭烘烘的手即将碰到她衣领的当口,她的左手猛地一扬。
那一包早就被雨水浸得黏糊糊的“见血飞”药粉,顺着峡谷里倒灌过来的山风,结结实实地扑了那水匪一脸。
“啊——!!”
一声惨烈到不似人声的嚎哭,登时在风雨里炸了开来。
那水匪双手死死捂着眼珠子,跪在地上疯狂地打着滚。那毒药顺着他的眼眶、鼻孔渗进去,不过两三个喘息的功夫,他的整张脸便像是一块掉进了滚油里的烂肉,冒出了一股股白色的毒烟。
另外两个水匪惊得一愣,步子下意识地顿了顿。
也就是这顿了一顿的功夫,孟雪荧手里的柳木棍动了。
木棍的尖端沾满了天南星的毒汁。
她没有去点那两个汉子的要害,她只是跨前一步,手里的木棍极其刁钻、极其恶毒地往右边那个水匪的□□狠狠一戳。
“嗷呜——”
那汉子登时弓成了个大河虾,两只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孟雪荧顺势抽棍,反手一记耳光粗暴地抽在了左边那个水匪的面门上。木棍上残留的毒汁子顺着那汉子破了皮的嘴唇渗了进去,不过片刻,那人的舌头便肿得像是一条死猪大肠,连一句话都吐不出来,只能发出“呃、呃”的死音。
干净,利落。
两个走马江湖几十年的老水匪,不过一个照面的功夫,便被这个提着药篓子的年轻姑娘给废在了泥水里。
叶书意在那边瞧见这一幕,原本提着的一颗心彻底放了下去。
他长笑了一声,那声音里十三年来破天荒地带了一丝真正畅快。
“王大棒子,该结账了!”
叶书意手里的长剑陡然爆出一团前所未有的白芒。那剑尖在半空中一颤,竟然生生分出了九道看不清真假的剑影。
“金陵夜雨,九影连环!”
王大棒子只觉得漫天都是那柄该死的铁剑。他手里的九环大刀拼了命地往回缩,想要护住自个儿的胸膛,可那剑太快了,快得像是从云层里漏出来的一线春雷。
“噗!”
长剑入肉。
那柄没有开刃的钝剑,在叶书意浑厚内力的灌注下,生生刺穿了王大棒子那层厚得活像野猪皮一样的胸肌,从他的后背心处,“哧溜”一下探出了三寸长的血尖。
雨,在这一刻,突然停了。
天边的黑云散开了一角,一轮有些发毛的残月,清冷冷地照在了这满是死尸的乱石滩上。
王大棒子手里的九环大刀“咣当下”落在了青石上。他一双独眼死死盯着眼前的叶书意,嘴唇嗫嚅了两下,鲜血混着内脏的碎块直往外冒。
“你……你和沈煜……都得……死……”
叶书意右手一抽,长剑带出一大蓬滚烫的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