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第 55 章 “ ...
-
“好。”
孟雪荧将药篓子背好,提了柳木棍便要跟上去。
可她刚迈出两步,前面的叶书意却突兀地停住了步子。他的身子在一瞬间绷得像是一根拉满了的弓弦,右手五指“啪”的一声,死死地扣在了剑鞘的铜箍上。
四周的野竹林里,原本欢快的鸟叫声,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那道高悬的山瀑,还在没完没了地砸在黑石头上,发出震耳欲聋的死响。
大雾深处,一阵极其轻微、极其规律的脚步声,顺着野茶树的泥道,不慢不紧地传了过来。那步子踩在湿漉漉的落叶上,没有寻常山民的虚浮,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用铁夯在泥里。
叶书意没有回头,只是用高大的身子,把身后的孟雪荧和那个装满了生药的药篓子,结结实实地挡在了后头。
天边最后一线晚霞,彻底被黑云吞了进去。
风,起得更急了。
那脚步声在雾气最浓的地方骤然停住了。
四周的空气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死寂给生生冻住了,连瀑布砸在黑石头上的水星子,落在脸上都带着一股子刮骨的生疼。
叶书意按在剑箍上的右手没有动,可他那身大青衫子的下摆,却在没有风的空当里,极其轻微地往后扯了半寸。那是他的气机已经铺满了方圆三丈的地界,只要林子里的耗子露出一星半点的杀意,十三年没正经饮过红的长剑,雷霆一击便要落在实处。
“叶兄,十三年不见,你这耳朵,倒是比当年走私盐的时候还要尖上三分。”
大雾裂开了一道缝隙。
出来的不是提着鬼头刀的江洋大盗,也不是大理寺梁家那些穿着黑皮甲的死士,而是一个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腰间斜插着一柄旱烟袋的老头。那老头的一只左眼是瞎的,眼窝深陷进去,结了一层白森森的死翳,可剩下的那只右眼,却在昏暗的暮色里闪着冷清清的亮光。
叶书意扣在剑鞘上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一重。
“魏大侠门下的‘独眼雕’,齐三哥。”叶书意吐出这几个字,嗓子眼像是被沙子磨过一般,沙哑得厉害。
来人正是金陵魏大侠麾下的亲信。齐三没有往前走,只是站在离叶书意五步远的一棵老苦竹下,拿那只独眼冷冷地在叶书意那条微微有些跛的左腿上转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了探出半个身子的孟雪荧身上。
“账册沈煜已经递进去了,京城里的梁家,这会儿正用铁链子锁着往天牢里拖。”齐三的声音极低,透着一股子走马江湖的疲惫,“可沈煜是个当官的,他有朝廷的兵马护着。咱们这些泥腿子,没那个好命。梁家在江南的□□上悬了五千两雪花银,要买你们两个的脑袋。金陵城外的三十六路水匪,这会儿眼睛都红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带血的燕尾铁令,“当啷”一声扔在孟雪荧脚边的泥地里。
“魏大侠陷在金陵府的大牢里了,走前留了话,让你们别往南了,南边是死路。往闽浙交界的‘鬼哭峡’走,那儿有条出海的私船,能活命。”
齐三说完,连个作揖都没有,折身一晃,便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隐进了那片黑压压的野竹林里。
地上的铁令还在泥水里泛着暗红色的血光。
叶书意弯腰将那枚铁令捡起来,捏在手心里。那铁令上的血迹还没干透,黏糊糊的,散发着一股子让人作呕的腥气。他回头看着孟雪荧,那双拉得极低的斗笠底下,清冷的眼里没有惧色,只有一抹深不见底的决然。
“药市去不成了。”叶书意将铁令揣进怀里,声音硬得像块铁,“今夜就得翻过‘鬼哭峡’。孟姑娘,这布褡裢,怕是又要沉上几斤了。”
孟雪荧紧了紧背上的药篓子,把那根柳木棍横在胸前,一双清冷的眼睛看着大雾深处,嘴角微微一动:
“路在脚下,走就是了。”
“鬼哭峡”的地势,比齐三嘴里说的还要险上三分。
这里是浙闽两省交界的最深处,两岸的峭壁刀劈斧削一般直插云霄,中间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石缝。山风从狭窄的谷口灌进来,撞在那些千百年来被水流冲刷得怪石嶙峋的崖壁上,发出“呜呜、哇哇”的死响,活像是成百上千个冤魂在黑夜里一齐嚎哭。
雨,在半夜里又毫无征兆地下了起来。
这不是先前的毛毛细雨,而是夹杂着冰雹子的大暴雨。豆大的雨点子砸在竹叶上、石头上,发出一阵阵让人心惊肉跳的轰鸣。
叶书意走在最前面。
他没穿那件用来遮风的草蓑衣,只是任凭冷雨将那身大青衫子浇得死死贴在后背上。他那条好不容易消了肿的左腿,在这样极寒、极湿的乱石滩里,再次不可避免地败下阵来。
他每迈出一步,左侧的身子都会控制不住地往岩壁上狠狠撞一下。岩壁上的尖石扎破了青衫,在黑色和墨青色交织的衣料上,拖出了一条条暗沉沉的血线。
可他手里的那柄黑木鞘长剑,却被他用布条死死地缠在了右掌心。
十三年不曾饮红的钝剑,今夜里哪怕是要拿主人的心头血来养,也得在这“鬼哭峡”里杀出一条干净的活路。
“等一下。”
孟雪荧的声音突然在风雨声里响了起来。
叶书意止了步。他缓缓转过身,大雨顺着他的斗笠边缘连成了一条条苍白的水线,将他的面孔彻底隔绝在了一片水幕后头。
孟雪荧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他跟前。
她身上的青布衫子早就湿透了,怀里那个原本装满了药草的布褡裢,这会儿沉甸甸地往下坠着。她顾不得擦一把脸上的雨水,一把扯过叶书意缠着布条的右掌,五指如铁箍一般,死死地扣在了他左手腕的内关穴上。
那里的脉象,已经不是“数”或者“乱”了,而是像一匹受了惊、在悬崖边疯狂尥蹶子的野马,随时都要把主人的心肺给生生撞裂。
“叶书意,你这是在拿内力生生烧自个儿的骨髓。”
孟雪荧抬起眼,一双在黑夜里清冷得有些吓人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魏大侠的命是命,你自个儿的命就不是命了?”
叶书意看着她。
隔着重重水幕,他瞧见了这个原本在京城高门里享尽富贵的千金小姐,这会儿一双纤细的手上满是采药落下的倒刺和血口子,那一双总是清冷如死水的眼里,竟然破天荒地燃起了一簇名为“愤怒”的活火。
“孟姑娘。”
叶书意的声音在风雨里有些发飘,却稳得没有一丝杂音。
“十三年前,我在这条江上丢了十六个兄弟,我的命在那时候就该绝了。多活了这十三年,赚了。魏大侠的令既然放出来了,江南三十六路水匪在后头跟着,他们要的是我的脑袋。一会儿若是动了手,你提着柳木棍往北边的死人沟跑。那儿地势险,耗子们进不去。”
她一把夺过叶书意腰间的那把小柴刀,不由分说地在自个儿那条使旧了的粗布长裤上狠狠一划。
“哧啦”一声,一大块带着她体温的干布料被扯了下来。
她把那块布料往叶书意怀里一塞,冷声道:“含着!一会儿疼死了,别指望我给你收尸!”
说完,她解开胸前的布褡裢,从小铜碗的最底层,摸出了一个用红蜡死死封住的白瓷小瓶。那瓶子里装的是她从京城带出来的唯一一味烈药——“回天散”。
这药是孟府当年的老供奉用关外三百年的老山参、配着长白山的雪莲花,足足熬了九九八十一天才炼出来的保命丹。天底下就这么三丸,一丸给了快要病死的孟老太爷,一丸在两年前被她自个儿吞下去逃了命,这最后一丸,她藏了整整两年,连最穷、最饿、在乱坟岗里和野狗抢烂地瓜的时候,都没舍得拿出来看上一眼。
孟雪荧用大牙咬碎了红蜡,将那枚泛着一股子浓烈、腥苦参气的黑色药丸,粗暴地塞进了叶书意的嘴里。
“咽下去!”
药丸入喉,叶书意只觉得一股子活像烈火一样的热流,顺着他的嗓子眼“轰”地一下炸了开来。那股子热流来得太快、太猛,一瞬间便把他身体里那些因为寒气、死水积攒了十三年的恶火,给生生压了下去。
他那条原本有些发木、发僵的左腿,在这一刻,竟然隐隐约约传出了一阵阵骨肉新生的麻痒。
“走。”
孟雪荧重新背好褡裢,提着那根在石头上磨得光滑的柳木棍,破天荒地,大喇喇地走在了这个名满江南的私盐贩子前头。
峡谷最深处,乱石滩在一处拐弯的地方陡然开阔了起来。
这里的江水流速极快,撞在两岸的黑色礁石上,激起漫天的白色水沫。在大雨和水雾的尽头,一艘黑沉沉、没有挂灯笼的大号乌篷船,正像是一只死蜘蛛一般,静静地趴在水面上。
那不是出海的私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