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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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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大夫。”孟雪荧抬头看他,一双清冷的眼睛在火光下亮得有些逼人。“大夫眼里没有男女,只有烂肉和好骨头。你若是想日后当个连剑都提不起来的废人,我现在就把这盆水泼到外头去。”
这句话掐得极准,结结实实地抠在了叶书意的死穴上。
对一个剑客来说,提不起剑,比死在大理寺的大牢里还要让人难以忍受。
叶书意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没再坚持,伸出一只粗粝的右手,有些费力地解开左脚上那双早就被烂泥泡烂了的布鞋。鞋袜一脱,一股子夹杂着烂泥腥味和草药苦气的恶臭,登时在小小的草棚里散了开来。
孟雪荧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伸出双手,扣住叶书意的左脚踝,将他那条已经肿得发亮、皮肉绷得像是一根煮熟了的香肠一样的左腿,稳稳地放进了滚烫的热水里。
“嘶——”
叶书意喉咙底下一紧,整个人猛地往后仰了仰。十三年练出来的内力在这一刻本能地想要往外冲,可瞧见孟雪荧那一双被热水熏得有些发红的细手,他硬生生把那股子内劲给憋了回去。
那水极烫,烫得他膝盖骨关节处的恶火,像是被万根钢针同时扎进去了一般。
孟雪荧没有停手。她用粗布蘸着热水,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地在他肿胀的关节处揉搓着。她的手法极重,每一次按下去,都能瞧见叶书意脸上的肌肉狠狠地抽动一下。
“骨头没裂,是里面的骨膜被死水泡透了。”孟雪荧一边按着,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这一路走过来,你每迈出一步,里面的骨头都在生生磨着肉。叶书意,你当真是个不要命的。”
叶书意把头靠在干草堆上,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江湖人的命,本就是捡来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在火着声里显得微不足道。“十三年前,跟我一起走江的十六个兄弟,现如今活在世上的,就剩我一个了。魏大侠救过我,他的规矩,就是我的命。只要他的令放出来,这条腿哪怕是烂在泥里,我也得走过去。”
孟雪荧没再接他的话。
棚子里重新安静了下去,只有热水被揉搓时发出的“哗啦、哗啦”的轻响。
外头的夜风吹得急,顺着竹墙的缝隙漏进来,把泥灶里的火苗子吹得东倒西歪。孟雪荧的身子被火烤得暖洋洋的,一双手在热水里泡久了,那些连日来积攒下来的疲惫,一时间排山倒海般地涌了上来。
按到最后,叶书意腿上的紫黑色到底消退了不少,露出了原本带着几分死青色的皮肉。
孟雪荧把他的腿抬出来,拿干燥的麦秸仔细地擦干,再用那块使旧了的粗布,一折一折地把他的关节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做完这些,她把水盆往旁边一推,自个儿整个人脱了力一般,瘫坐在了干草堆里。
“睡吧。”
孟雪荧将身子缩成一团,怀里依旧抱着自个儿那个布褡裢。她看着对面那个重新把长剑抱回怀里、把斗笠压低的青布影子,一双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在这与世隔绝的山村草棚里,外头的风雨、京城的恩怨,大抵都成了戏台子上的折子戏。只有这火、这干草、还有这个不说话却稳如磐石的汉子,是真真切切握在手心里的活路。
她闭上眼,在满屋子的苦樟树香里,安稳地睡了过去。
隔天清晨,孟雪荧是被村子里的鸡叫声惊醒的。
睁开眼时,屋里的泥灶早就熄了,只剩下一堆泛着白灰的死炭。早上的冷气从竹墙缝里钻进来,打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冷战。
她翻身坐起来,下意识地朝角落里望去。
叶书意已经不见了。
地上的干草堆被收拾得整整齐齐,连昨夜里用过的那个小铜碗,都被用干净的雪水洗得锃亮,搁在了泥灶台上。
孟雪荧心里一紧,顾不上穿鞋,提了柳木棍便往草棚外头冲。
刚一推开那扇颤巍巍的竹门,一缕金灿灿的晨光便迎面砸了过来。昨夜的浓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了个干净,整片浙闽的深山在朝阳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通透的翠绿色。
叶书意正站在院子里。
他换了一身干净不少的大青衫子,虽然依旧打着补丁,却被洗得泛着一股子皂角的气味。他那条左腿此时踩在泥地上,竟然比昨日要稳健上不少。他手里拿着一把不知从哪借来的大砍刀,正一下一下、极有节奏地帮那户人家劈着一堆老松木。
“嚓——”
一刀下去,大臂粗的老松木登时裂成两半,露出里面泛着松香的白肉。
那小媳妇正领着昨夜里活过来的老妇人,跪在泥地上给叶书意磕头。老妇人的烧已经退了,虽然身子骨还虚,可眼神到底清亮了,嘴里“菩萨、大仙”地乱叫着。
叶书意连头都没抬,手里的砍刀使得飞快,对地上的两个人视若无睹。那副死水老井的落魄相,瞧着又和昨日那个在江面上杀人如麻的剑客没了半点干系。
孟雪荧瞧着这一幕,原本提到了嗓子眼的心,突然就落回了肚脐眼底下。
她倚在竹门框上,用手拢了拢鬓边有些凌乱的碎发。朝阳打在她的侧脸和那件洗发薄的青布衫子上,勾勒出一道冷清却极柔和的线条。
“劈完了吗?”孟雪荧拿着柳木棍,在门槛上轻轻敲了敲。
叶书意手里的砍刀顿了顿。他没回头,只是顺手把砍刀往木桩子上一插,刀锋陷进去三寸,发出一声沉闷的余响。
“完了。”
他拉了拉斗笠,折身走到柴门口,顺手抄起那个搁在石头上的布褡裢,跨到了肩膀上。他走过孟雪荧身边的时候,一股子新劈开的松木香和昨夜的苦参味混在一起,直往人鼻孔里钻。
“走吧。”叶书意丢下一个字,率先迈出了院门。
这一次,他那条左腿落地的时候,虽然还是沉上半分,可步子与步子之间的空隙,却比昨日要宽敞了太多。那是十三年江湖练出来的底子,只要给一口气、一碗热水,他就能在这世道里重新把腰杆子挺得笔直。
孟雪荧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那根柳木棍。
山民送的两个白面馒头被她揣在怀里,还热乎着。他们顺着村后的一条长满车前草的小道,开始往更深的闽浙大山里走去。
接下来的七八日,是这一路走来最像“过日子”的闲时。
大山深处没有官差,也没有林庄主的死士。只有拔不完的野草和采不完的生药。
他们白天翻山越岭,孟雪荧在前头寻着人参、黄连和见血飞的根茎,叶书意在后头不远不近地缀着。他那柄剑很少出鞘,大多数时候,他更习惯用那把小柴刀给孟雪荧修理药篓子,或者在过陡峭的乱石坡时,伸出那只生满老茧的右手,在孟雪荧的衣袖上搭上一把。
他们的双手很少直接碰在一起,隔着一层布料,能瞧见彼此手指上的泥垢和药汁。
可就是这份不说话、不揣摩的默契,让这寂静的山谷里,多了一丝外人瞧不见的安稳。
有一回,在一处不知名的山瀑底下。
孟雪荧蹲在水潭边,仔细地洗着一株刚出土的野山参。那参生得好,足足有芦头粗细,根须在清澈的潭水里舒展开来,活像个在水里洗澡的小泥人。
叶书意坐在一块被水冲得光滑的黑石头上,正拿着一根竹签子,一刀一刀地削着一管新削的笔。
那是他从竹林里折回来的老苦竹,质地极硬,可他的柴刀却使得像是在豆腐上切花一样,不过几下,一管小巧、干净的竹管笔便在手心里成了型。
他没把笔递给孟雪荧,只是随手往潭水边的药篓子里一扔。
“第九支了。”孟雪荧把山参水甩了甩,冷冷地落了一句。
叶书意把柴刀收回腰间,眼睛看着瀑布撞在石头上激起的白浪,脸上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死水模样。
“字写完了,就得换笔。”他回得简短。“山里的风大,毛毛糙糙的笔,写在毛边纸上容易洇墨。”
孟雪荧没再吭声。她把那管新削的竹笔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刚合手,笔尖处的斜口削得极干净,连一丝倒刺都没有。她把它仔细地插进布褡裢的最里层,贴着胸口那本草药册子搁着。
这两年,她从京城带出来的东西早就一件件在路上扔了个干净。连那方外祖父传下来的徽墨,也都在过江时掉进了泥水里。如今她这褡裢里最值钱的,大抵就是这九管不值钱、却怎么也折不断的苦竹笔了。
日头渐渐偏了西。
山谷里的水汽被晚风一吹,登时变成了一片片贴着水面晃荡的薄雾。
叶书意站起身来,把横在膝头的长剑往肋下一夹。他拉了拉斗笠,看着南边那道长满了野茶树的山梁,对孟雪荧道:
“今晚去山顶的废茶寮落脚。明天过了那道梁子,就是闽中的地界了。那边有药市,能把你这几日采的生药,换成正经的银钱和干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