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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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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书意把斗笠往后拨了拨,露出一双被江风吹得有些发红的眼睛。他看了一眼西边那条通往府城的大道,摇了回头。
“大路有兵卡。”叶书意将长剑交到左手,右手顺势扯了扯大青衫子的领口,“沈煜的那本账册这会儿怕是已经进了金陵巡抚的衙门,梁家在各省的党羽还没拔干净。这种时候,大路上的耗子比山里的野狼还要多。走山里,翻过这道梁子,后头有采药的生路。”
孟雪荧点了点头:“听你的。”
两人一前一后,扎进了那片连绵不绝的野竹林。
浙闽的初春,竹林里的湿气比江面上还要重。新笋刚冒头,尖尖的壳上挂着亮晶晶的露水珠子,稍微碰上一碰,便是一大片凉水顺着脖项砸下来。
叶书意在前面开路。他手里拿着那柄巴掌大的小柴刀,一刀一刀地把挡在路中央的枯竹和荆棘劈开。他今天走得格外吃力,那条左腿在泥地里每迈出一步,身子都要狠狠地顿上一顿,可他手里的刀却极准,每一刀下去,定能清出一尺宽的干净地界。
孟雪荧提着柳木棍跟在后头。她一双眼睛没看脚底下的泥,全盯在叶书意的左腿弯处。
昨夜里敷上去的药泥大抵已经被汗水冲掉了,那处原本黑紫的关节这会儿怕是又泛起了恶火。可这个汉子一路上连头都没回过一遭,更别提从嘴里哼出一声半声。
走到申时,山势渐渐平缓了下来,前方的山腰上隐隐约约露出了几缕灰白色的灶烟。
那是一个依山而建的小山村,约莫只有十十几户人家。土墙黑瓦,错落有致地嵌在大片大片的梯田里。此时正值黄昏,村口的老槐树下有几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娃儿在泥地里滚着,瞧见两个生面孔进来,登时吓得一哄而散。
“在这歇脚。”叶书意在村口的一块大青石旁停了步。
他将小柴刀收回腰间,整个人像是泄了劲一般,身子顺着那块大青石滑坐了下去。那条左腿直挺挺地伸在泥水里,脸色在黄昏的残照下,白得有些发青。
孟雪荧没有歇着。她解下背上的褡裢,从小铜碗里翻出最后几张面饼,递给叶书意一块。
“你在这守着东西,我去村里转转。”孟雪荧把面饼塞进自个儿嘴里,嚼得有些费劲,“药囊空了,我得去寻些防蛇虫的雄黄和熬汤的草药。顺道瞧瞧,能不能租间能遮风的茅草屋。”
叶书意接过面饼,塞进怀里。他抬头看着孟雪荧,清冷的眼里闪过一抹极少见的情绪,随即便被他压了下去。
“别走远了。”叶书意握紧了膝头上的长剑,“山里不安生,半个时辰不回来,我去寻你。”
“嗯。”
孟雪荧应了一声,提着柳木棍,不声不响地进了村子。
村子里的土路被猪羊啃得坑洼不平,昨夜的冷雨还没干透,踩上去“吧唧吧唧”作响,泛着一股子牲口粪便和烂稻草混在一起的酸臭味。
孟雪荧提着柳木棍,不紧不慢地顺着泥道往里走。
两旁的土墙屋子都生得低矮,窗户小得像是一只只猫眼,在昏暗的暮色里死死地盯着她这个外来客。屋檐下挂着几串干瘪的红辣椒和剥了皮的腊鼠,风一吹,便在黑黢黢的木柱子上撞出“咚咚”的死响。
她在一处用乱石垒成院墙的农户门前停下了步子。
院子里躺着个上了岁数的老妇人,身上裹着一件补丁叠补丁的破棉袄,正躺在一张缺了腿的竹椅上。老妇人的脸色在晚霞里显出一种不自然的红晕,嘴里哼哼唧唧地吐着胡话,一双手枯得像老桑树根,在半空中虚浮地乱抓。
旁边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媳妇,正蹲在灶头抹眼泪,锅里不知煮着什么,直往外冒着黏糊糊的白气。
孟雪荧在柴门口站定,用柳木棍在木栅栏上轻轻敲了三下。
“主家,看病吗?”她的声音不高,平清冷稳,在这死寂的山村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那小媳妇惊了一跳,赶忙抹了把眼泪站起身来。瞧见门外站着个穿着干净青布长衫、背着布褡裢的年轻姑娘,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来。山里的泥腿子一辈子没见过几个正经大夫,更别提是个女大夫。
“俺们……俺们没钱请郎中。”小媳妇局促地在围裙上擦着手,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孟雪荧跨进院子,把柳木棍顺手靠在柴堆旁:“不要钱。我走江湖讨生活,路过贵地。借大人一两升干净水,换一间今夜能落脚的草棚子就行。”
听见不要钱,小媳妇的眼里登时亮了一下,赶忙把孟雪荧往院子里让。
孟雪荧走到那竹椅旁,顺着裙摆蹲了下来。她伸出两根手指,搭在老妇人那条干瘪、满是老人斑的手腕上。老妇人的皮肤烫得扎手,脉象乱得像是一盘被猫抓过的乱线,沉、数、且带着一股子往骨头缝里钻的滞气。
不是什么大症候,不过是山里春日里最常见的恶寒入里,生生熬成了肺热。
“有生姜和旱芹吗?”孟雪荧收回手,将布褡裢解下来搁在膝头上。
“有……有去年落下的干姜,旱芹田里多的是。”小媳妇赶忙点头。
“去扯一小把,连根洗干净了。”孟雪荧从褡裢里摸出那个缺了口的小铜碗,从怀里摸出那支竹管笔。她没在毛边纸上写字,而是从药囊最里层摸出两枚指甲盖大小的干乌梅。
这乌梅是她出京时在运河边的药铺里配的,一直没舍得用。乌梅能生津,配上旱芹和干姜的辛辣,刚好能把老妇人皮肤底下的那层死火给发出来。
“用文火熬,水开三滚就端下来。药汤子温着灌下去,半个时辰后若是出了汗,这命就保住了。”
孟雪荧吩咐完,便把小铜碗搁在灶头上,自个儿提了柳木棍,回到了村口的大青石旁。
大青石下,日头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天边的晚霞变成了一种近乎死血般的暗紫色,把整片黑沉沉的竹林都笼进了一层看不透的暮色里。
叶书意还坐在那儿。他那身大青衫子几乎和夜色融在了一块儿,只有膝头上的那柄长剑,在最后一线天光下,泛着一点冷清清的白芒。
听见孟雪荧的步子,他那拉得极低的斗笠动了动。
“成了?”他问。
“成了。”孟雪荧走过去,站在他身侧,嗅着他身上那股子常年不散的苦樟树香。那香气在冷下来的夜风里,显得有些孤零零的。“村子最西头有一间堆干草的棚子,主家愿意腾出来给咱们住一宿。晚上能生个火,你那条腿,得拿热水烫一烫。”
叶书意没应声。他双手撑着大青石,有些艰难地站直了身子。
左脚刚一着地,他的整个肩膀便猛地往下垮了半截,右手五指在剑鞘上捏得青筋暴起。十三年走镖的硬汉子,骨头被刀砍断了都不曾含糊过一遭,可这常年积下来的风湿恶火,一旦在冷水里泡透了,疼起来当真是能要人半条命。
孟雪荧没去扶他。她知道这类走江湖的独行侠,骨子里那点所剩不有的尊严,比天还要大。
她只是提着柳木棍,故意把步子迈得很慢,走在他斜前方一步远的地界。她手里的木棍在泥地上“嗒、嗒”地敲着,给身后那个在黑暗里一脚深一脚浅的汉子,探着每一块可能会打滑的烂泥。
到了那间干草棚子,小媳妇已经把火给生起来了。
干柴在泥灶里烧得“噼啪”作响,红彤彤的火光把四面透风的竹墙照得有些暖意。老妇人喝了药,这会儿已经安稳地睡下了,额头上隐隐渗出了一层亮晶晶的虚汗。
小媳妇千恩万谢地送来了一大盆刚烧开的热水,还用粗瓷大碗盛了两碗黏糊糊的包谷面糊糊。
面糊糊里连一星半点的油花都没有,嚼在嘴里满是沙子,可在这冻得人手指发青的春夜里,热腾腾地灌下去,肚子登时发出一阵阵知足的轰鸣。
等小媳妇退出去关了门,干草棚子里便只剩下火着时的响动。
叶书意坐在草堆最角落里。他把斗笠摘下来搁在脚边,露出一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他的面皮生得算不上好看,常年的风吹日晒让他的眼角长了几道极深的纹路,可他的那双眼,这会儿盯着炉火,却清亮得像是一汪没有杂质的深潭。
孟雪荧把那盆热水端到他跟前。
“脱鞋。”她蹲下来,指尖上还带着白日里采药蹭上的青黄色汁水。
叶书意看了一眼那盆直往外冒白汽的热水,又看了看蹲在自个儿脚边的孟雪荧。十三年前他走私盐的时候,受了伤都是自个儿在荒山里用烂布一裹,像野狗一样舔舐伤口。这天底下,还从来没有哪个女人,更别提是个高门大户出来的干净姑娘,这般蹲在他这双生满了老茧和冻疮的臭脚丫子前。
“不用。”叶书意把腿往草堆里缩了缩,声音有些发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