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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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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爱管闲事的死脑筋。”叶书意拉了拉斗笠,“十三年前我走镖丢了货,全天下的客栈都不敢收留我,是他把我藏在金陵西城的棺材铺里,连着吃了三个月的白米饭。大理寺的官差要的是朝廷的脸面,魏大侠要的,是江南黑白两道的规矩。”
规矩。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这两个字比朝廷的律法还要金贵上几分。
“那咱们现在去哪?”孟雪荧问。
叶书意没立刻答话。他抬起头,看着金陵方向那片开始放晴的天空。大雾散了,官道上的水汽正一点点被日头烘干,那条路瞧着宽敞,可底下的泥里,不知道埋了多少大理寺和梁家的冤魂。
“金陵城是不进去了。”叶书意把长剑往肋下一夹,拔步便往南边的一条旱路上走,“往南走吧,过了江,那边的山里有野生的人参和黄连。过两个月,等这边的风头彻底过了,咱们再折回来。”
孟雪荧没多说什么,提着褡裢便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雨后泥泞的旱路,不紧不慢地走着。
山路两侧的野桃花开得有些败了,红艳艳的花瓣落了一地,被两人的布鞋踩进黄泥里,黏糊糊的。叶书意走在最前头,他那条受过伤的左腿在平地上瞧着依旧有些异样,可每一步都迈得极死,把地上的黄泥踩出一个个扎实的脚印。
孟雪荧跟在后面,顺着他踩出来的脚印往前走。
这十三年来,那人走这样的路约莫就跟喝水一样寻常。她不需要去想那个京城里连天光都被剪得规规矩矩的孟府,也不需要去算计大理寺和梁家到底谁输谁赢。
只要看着眼前这道高大、散漫却异常可靠的青布背影,这江湖的路,大抵就是能一直走下去的。
走到田埂高处的时候,叶书意忽然停了步。
他没回过身,只是用左手提着剑,右手从怀里摸出那块前夜里使旧了的粗布,往后一递。那布已经被他用雪水洗过了,虽然还带着几块洗不掉的草药渍,可昨夜里的那股子樟树香,却愈发浓烈了起来。
“拿着。”叶书意低声道,“过江的时候水汽重,你那身衣服挡不住冷。”
孟雪荧伸手接过。粗粝的布面蹭在手心里,有些沙沙的疼,可里头蕴着的力道,却让她的手指止不住地暖了上来。
“走吧。”
孟雪荧把粗布往怀里一揣,提着柳木棍,抢先一步走到了他的前头。
日头落下来,把两人的影子在黄泥路上拉得极长、极远。大青衫子的下摆在风里晃晃荡荡,和那件洗得发薄的青布长衫交错在一块儿,再也分不清谁是谁的影。
渡江的那日,天灰蒙蒙的,江面上的水汽重得像是一块拧不干的湿抹布,结结实实地压在人的头顶上。
这是一条偏僻的野渡口。岸边没有官家修筑的青石码头,只有几根长满死苔的烂木桩子歪歪斜斜地插在泥滩里。江水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青黄色,打着旋儿从上游冲下来,撞在烂木桩上,发出一阵阵沉闷而黏糊的拍击声。
叶书意站在泥滩高处,斗笠压得极低,将那张没个起伏的面皮大半都藏进了阴影里。
他怀里依旧抱着那柄黑木鞘的长剑,右手五指在铜箍上不轻不重地摩挲着。空气里的水汽太重,不过站了一会儿,他那身大青衫子的肩膀处便被染成了墨青色。
“船来了。”叶书意吐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像是在嗓子眼底下一碾,便被江风给吹散了。
孟雪荧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大雾深处,一叶破破烂烂的小划子慢吞吞地荡了出来。撑船的是个光着黑红膀子的老头,手里的竹篙往浑水里一扎,身子便跟着往前狠狠地倾上一倾。那小船在江浪里晃荡得厉害,活像是一片随时要被泥水吞进去的枯树叶子。
“走吧。”叶书意提步往泥滩下走。
下山的那条烂泥沟本就滑,到了江边,更是黏糊得能把人的鞋帮子给生生扯下来。叶书意走得极慢,他那条敷了一夜药的左腿虽然消了肿,可踩在这虚浮的烂泥里,每落下一脚,身子到底还是控制不住地往左边隐蔽地歪上一歪。
可他的步子迈得极死,左脚陷进去半寸,右脚便稳稳地跟上来,愣是在这没个落脚地的泥滩上,给后头的人拓出了一行能踩得实沉的脚印。
孟雪荧提着那根柳木棍,不声不响地踩着他的脚印往下挪。
鞋底陷进烂泥里,发出“哧溜哧溜”的死响。她把背上的布褡裢往上提了提,怀里那本草药册子被挺直的脊梁骨顶着,硬邦邦地贴着胸口。十三年前叶书意走私盐过这条江的时候,大抵也是走这样的泥滩,那时候他身边没有采药的女子,只有一帮提着脑袋分银子的亡命徒。
到了水边,老头把竹篙往泥里一插,拿眼角眵目糊糊的余光扫了扫这两个生面孔。
“过江,两个大钱。”老头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江南水匪特有的土音。
叶书意没说话,用那只生满老茧的左手从怀里摸出两枚磨得光秃秃的铜子儿,“叮当”一声扔在了湿漉漉的舱板上。他没要老头伸手接,江湖上落难的贩子、逃难的客,规矩都是手不碰手,买卖两清。
老头瞧见那铜子儿,脸色缓了缓,用脚尖把钱往舱底板的缝隙里踢了踢,含糊道:“上船吧,坐稳当了。今儿江心风大,翻下去,老汉可不捞人。”
孟雪荧率先跨上了船。
小船猛地往下一沉,江水顺着低矮的船弦“哗啦”一下激起半尺高的浪头,打湿了她鞋尖上的泥。她没慌,稳稳地在舱底那块半烂的木板上蹲了下来,双手搂着膝头,将那根柳木棍横在脚边。
叶书意跟着上了船,坐在了离她三尺远的船艄。
他一坐下来,那柄长剑便横在了膝头上。他那条受过伤的左腿有些费力地伸直了,搭在破木板的边缘,任凭江面上的冷风挟着细碎的水星子往裤腿里灌。
小船离了岸,一头扎进了白茫茫的江心大雾里。
四周很快便瞧不见两岸的影子了,只有无穷无尽的青黄色江水在船底下翻滚。江风从上游顺着水面刮过来,像是一把把没磨干净的钝刀子,顺着衣领、袖口死命地往□□里钻。
孟雪荧穿得单薄,不过片刻,身子便有些止不住地轻轻打着颤。
她没吭声,只是把下巴往衣领里缩了缩,一双清冷的眼睛盯着舱底板上的一条裂缝。高门大户里的娇小姐这时候大抵该哭天抹泪了,可她既然两年前从孟府那堵四方墙里走了出来,便知道这天底下的风,从来不会因为谁是千金小姐就小上半分。
坐在船脄边的叶书意动了动。
他依旧没看孟雪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雾深处。可他的右手却极其熟练地往腰间一抹,那块前夜里在废窑场洗干净、晒干了的粗布,在黑暗里带出一阵轻微的呼啸声。
“接着。”
叶书意甩过来两个字,那声音比江风还要硬。
粗布准确地落在了孟雪荧的肩膀上。布料很粗,带着一股子被雪水反复搓洗过后的干净气,以及叶书意身上那股子常年不散的苦樟树香。那香气里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药草味,是昨夜里孟雪荧亲手糊在他膝盖上的苦参叶子的味道。
孟雪荧没有推辞,顺手将那块粗布拉了拉,结结实实地裹在了单薄的肩膀上。
布料上还残留着那个汉子身上的燥热,暖烘烘的,一下子把那些往骨头缝里钻的冷江风给卸掉了大半。
她抬起眼,隔着两三尺宽的舱板,静静地看着叶书意。
叶书意就那么大喇喇地坐着,任凭大风把他的大青衫子吹得猎猎作响。他那条左腿因为寒气的浸泡,肌肉正极其细微地抽搐着,可他的上半身却稳得像是一尊插在水里的铁锚。这十三年来,他背过私盐,走过血镖,在这条江上打过多少个来回,连他自个儿怕是都数不清了。
他不需要说话,也不需要问她冷不冷。他的好,全都藏在这一甩、一裹的粗粝动作里。
撑船的老头在后头斜着眼瞧着,嘴角吧嗒了两下,想说什么,到底是被叶书意按在剑鞘上的那只右手给逼了回去。能在野渡口撑大船的老家伙,眼睛都毒得很,眼前这个大青衫子的汉子,虽然腿脚有毛病,可那双握剑的手,稳得连一丝风都透不进去。这是杀过人、见过红的底子。
小船在江心里荡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白雾里终于隐隐约约露出一抹墨绿色的山影。
浙闽的地界,到了。
上了岸,地势便跟青渚镇那边截然不同。
这里的山势更高、更陡,层层叠叠的黑色山脊像是一只只蹲在天边的大兽。顺着江岸往里走,不过两三里地,寻常的土路便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条隐藏在野竹林和怪石堆里的小脚道。
“走大路,还是走山里?”孟雪荧紧了紧身上的布褡裢,抬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