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荧》见茵知霜亭

29、第 29 章 许

　　许婆子蹲下来，拨开旁边的杂草，把那株草显出来，道：“这个叫败酱草，清热解毒，祛瘀排脓，专治内痈，外痈也能用，江湖上的医书里多半有记，但认活的不容易，因为它长得太像别的东西了。“

　　孟雪荧蹲下来，把那株草仔细辨认了一遍，从叶形到茎、从茎到根，凑近了，闻了一下根部——有一股陈草腐朽的气味，不好闻，但记住了便再也忘不掉。

　　“这气味，“她道，“是辨认的关键？“

　　“是，“许婆子道，“叶子长得像的草多了，但这个根的气味，别的草没有，闻一次记住了，下回不会认错。“

　　孟雪荧将败酱草放到鼻子边，认真地记住了这个味道。

　　周恪在课上也讲过败酱草，但没有带她见过活的，此刻见到了，把书上的字和眼前这株草重叠在一起，那些字忽然活了，不再是字，是有根、有茎、有气味、有形状的一个真实的东西。

　　“婆婆，“孟雪荧开口，“您一辈子在这个村里，认识这许多草药，您有没有想过把这些都记下来？“

　　许婆子拄着手里的竹竿，站起身，想了想，道：“没想过，记下来给谁看？“

　　“给想学的人看，“孟雪荧道，“很多人都不认识的“

　　许婆子摇了摇头，道：“我认的这些，都是这一带的土法子，上不了大台面，让医书里的先生们看见了，怕要笑话。“

　　“不会，“孟雪荧轻声道，“我的老师他讲过，有个没读过医书的老人，靠几十年经验把一个村子的风寒都给看好了，最后和大夫联手，把一场瘟疫也压住了。您不要看轻自己。“

　　许婆子听着这话，沉默了片刻，没有应声，只是把竹竿往地上戳了戳，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道：“那老人后来怎样了？“

　　“不知道，“孟雪荧跟上她的步伐，“我的老师离开了那个村子，后来没有消息了。“

　　许婆子“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只是脚步稍微慢了一点，像是在想什么，走到一半，道：“你把我教你的那些，都记到你那本册子里了？“

　　“嗯，“孟雪荧道，“记了，都有的。“

　　“那就够了，“许婆子道，“你记着，比我自己写下来还强，写下来了我死了就完了，你记着，你还能再教别人。“

　　这话说得太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孟雪荧走在她旁边，愣了一下，随即把嗓子眼里涌上来的那点什么，轻轻压了下去，平静地道：“我会的。“

　　许婆子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沿着那条背阴坡的路往村里走，坡上的草被露水打得湿，鞋踩上去有点滑，孟雪荧走得稳，许婆子走得更稳。

　　一个月里，孟雪荧自己的身子也在慢慢变化。

　　她原本每逢换季便要咳嗽的，这一个月没有咳，原本走半个时辰便要停下来歇一歇的，现在跟着许婆子上坡走一个时辰，也只是出一层薄汗。

　　她把自己的脉把了几次，把的时候想起周恪教她的那些，再想起许婆子给她调的茶饮——也没有多说，只是某天清晨，许婆子端了一碗茶放到她手边，道：“这个喝了对你好“。

　　第二十九日，她在院子里帮许婆子晒药草，弯腰把那些摊开的草药翻了一遍，直起腰，手按着腰间，停了一下，感觉了一下自己呼吸的深度。

　　比来时深了。

　　她望了望上头正烈的太阳，突然前所未有地对未来产生了一些设想。

　　墨枝在旁边，看见她停下来的那一刻，问：“怎么了？“

　　“没什么，“孟雪荧道，“在想晚上吃什么“

　　墨枝抬起头，仔细看了看她，过了半晌才道：“小姐，你的脸色已经比刚出京城那会儿好多了。”

　　墨枝把眼眶里快漫上来的眼泪眨了回去，转过头，往别处看，道：“小姐，快把最后那排也翻了，晌午前要收。“

　　“嗯，“孟雪荧低下头，继续翻。

　　叶书意的消息，在第三十日来了。

　　是一封信，托村口卖豆腐的货郎带进来的，货郎不识字，只说是前几日一个过路的人托他带到这个村子，说让他给住在许婆子家的女人看。

　　孟雪荧把那封信接过来，展开，字迹简短，熟悉，是叶书意的。

　　只有一行字——

　　“事未了，择日来，近则半月。“

　　她把那一行字读了一遍，重新把信叠起来，放进袖中，走回院子，在廊下坐下。

　　日头正好，晒在院子里，把许婆子晾出来的那排接骨木枝都照得温热，枝条上的水气蒸发，有一种淡淡的草木蒸腾的气息，混在午后的暖风里，漫过来。

　　墨枝从屋里出来，看见她坐着，走过来，低声问：“有消息了？“

　　“嗯，“孟雪荧道，“半月内来。“

　　墨枝点了点头，在旁边坐下，两人都没有再开口，只是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排晒着的接骨木枝，在阳光里慢慢蒸干。

　　许婆子从菜地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把刚摘的紫苏，看见两人坐着，道：“有信来了？“

　　孟雪荧点了点头。

　　许婆子把紫苏往篓子里一放，在廊沿上坐下，拍了拍手，道：“要走了？“

　　“嗯，“孟雪荧轻声道，“半月内。“

　　许婆子“嗯“了一声，没有说留下来，也没有说不舍得，只是在廊沿上坐着，看着院子。

　　院子里的风轻轻地吹，把晾着的接骨木枝吹得微微晃了晃，枝条彼此轻轻相碰，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散开来，把整个廊下都填满了，又慢慢地，散尽了。

　　第三日晌午，风从南边来，院子里的接骨木枝已经晒干了大半，孟雪荧正低头检查那几把败酱草的干燥程度——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捻一捻根部，太软了说明还有水分，断得脆才是好的——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了动静。

　　不是村里人惯常那种随意的叩门声，也不是货郎挑担子路过时的吆喝，是一种很克制的、用手背抵着木门轻敲三下的声响，间隔均匀，有点像是经过训练似的，听着整齐。

　　许婆子从灶间探出头，擦了擦手，道：“开着的，进来。“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男人，四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布料已经旧了，袖口和领口的边沿都有磨损的痕迹，脚上的靴子却还算新，是走长路的那种厚底。他脸色偏黑，像常年在外奔波晒出来的，颧骨略高，下颌线条硬朗，唇边有一圈未刮净的青茬。眉毛浓而短，眼睛不大，却很亮，眼尾微微下压，看人时不露声色。额角有一道浅疤，半藏在鬓发里，头发用灰布带随意束着，鬓边已夹了几根白丝。他身量不高，体型精壮，走进来的脚步落得很轻，像是习惯了不出声响，进了门先停下来，环视了一圈院子，目光在晒着的药草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到许婆子身上，拱了个手。

　　“听村口的人说，这里有位许婆婆，懂医理，在下冒昧叨扰，还请见谅。“

　　他的声音有点哑，嗓子像是被烟熏过的，或者是很久没喝水，又或者两者都有。

　　许婆子走出灶间，把手上沾的药汁在围裙上蹭了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来求医？有什么毛病，说吧。“

　　那男人站在院子里，迟疑了一下，道：“不是我的毛病。“

　　他说着，把手伸进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放在廊沿上，道：“是这个。“

　　孟雪荧抬眼看了过去，油纸包展开，里头是一截从某处折断的箭杆，木头的，已经断了，但断口不是折的，是锯的，锯口处理得很平整，说明是有人帮他从体内取出来之后才截断的，但里头的箭头——她看了看那个锯口的方向——应当还在肉里。

　　许婆子走过去，拿起那截箭杆，翻了翻，放下，抬起头，直接问：“箭头还在肉里？“

　　那男人点了点头。

　　“哪里？“

　　“左肩，靠近肩胛骨处。“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听不出多少疼痛来，只是说一件客观存在的事情。

　　“坐。“许婆子朝廊下的木凳指了指，随即转向孟雪荧，道，“你去把那个大夹子和棉布拿来，还有酒，灶上暖着的那壶。“

　　孟雪荧把手中的败酱草放下，起身，进了屋。

　　她动作不快也不慢，找到许婆子平日放器具的那只粗陶罐，取出那把细细的长夹，又从架子上抽了两条干净棉布，抱着走到灶间，把那壶一直温在灶上的米酒端了过来，拿木塞塞好，带出来，全部放到廊沿上，一样一样摆整齐。

　　那男人坐在木凳上，上半身已经解开了外衫，肩头露出来，左肩果然有一个不大的伤口，边沿有些发紫，是血肉在箭头的压迫下憋出来的颜色，伤口被人用布条扎过，临时止血用的，但扎得不够干净，力道也不对，反而把伤口周围的皮肉压得发青。

　　许婆子解开那条布条，把伤口的情形看了一遍，道：“这是几日前的伤？“

　　“三日。“

　　“三日里走了多少路？“

　　“四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