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荧》见茵知霜亭

30、第 30 章 许

　　许婆子没有说话，把那壶米酒打开，倒了一些在棉布上，先把伤口周围仔细擦了，那男人微微收紧了下颌，但没有出声，脊背保持得很直。

　　孟雪荧站在旁边，看着许婆子的手法，把她用拇指和食指捏合的角度在心里记了一遍。

　　取箭头这件事她还没有完整见过，只在册子里读过步骤。

　　许婆子取出那把长夹，在酒里浸了浸，道：“要取了，你咬着这个。“她把一截削好的软木递过去。

　　那男人没有接，道：“不用。“

　　许婆子也没有勉强，只是道：“那你别动，动了夹子会划伤旁边的肌肉。“

　　“嗯。“

　　许婆子把夹子伸进去。

　　孟雪荧没有把目光移开，她凑近了半步。

　　旁边的墨枝靠在廊柱上，只扫了那道伤口一眼，便把目光移开了，去看院子里的接骨木枝，神情淡淡的，显然对这种场面见怪不怪。

　　“出来了，“许婆子道。

　　夹子慢慢抽出来，带出一个三棱形的小箭头，铁的，边沿有锈迹，在伤口深处待了三日，铁锈已经渗进肉里了。

　　许婆子把箭头放在廊沿上，看了一眼，对孟雪荧道：“你来，先清创，铁锈怎么处理？“

　　孟雪荧接过棉布，道：“米酒清洗，再用黄柏水消毒，铁锈侵入时间不长，三日内的，问题不大，但如果他走了四百里路，肌肉反复牵扯，伤口里的瘀血要先引流出来，不然会化脓。“

　　“那就先引流，“许婆子道，“你自己来，轻重拿捏着。“

　　孟雪荧用棉布抵着伤口，力道由外向内，把积聚在深处的瘀血慢慢引向出口，动作很轻，但渗透进去了，那男人的肩头肌肉紧了一下，又松开，孟雪荧的手没有停，继续。

　　引出来的血色偏暗，有一点浑浊，确实已经有些不好，但不至于化脓，处理及时。

　　孟雪荧把棉布换了一条，用黄柏水再擦了一遍，这才拿了药粉撒上，包扎。

　　包扎的时候，她绕圈的手法是许婆子前些天才纠正过她的——要有一圈压着上一圈的边沿，力道要均匀，松紧靠手感，太紧了压迫血脉，太松了药粉散开没有用——这一次她绕得比上次好，结扣打在肩头外侧，方便换药。

　　许婆子在旁边站着，看完，点了点头，没有当面说什么，只是把器具收拾起来，转身进屋了。

　　那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把外衫重新穿上，系好，随即抬起头，目光落在孟雪荧身上，道：“多谢。“

　　孟雪荧道：“感谢许婆婆吧，”

　　男人低头道：“已经向她谢过了。”

　　孟雪荧没有接这话，把用过的棉布收拾了，道：“把伤口再养三日，这三日里少用左臂，不能负重，也不能骑马长途。换药的话，许婆婆这里有，你明后日再来换一次。“

　　“不一定住得下。“那男人道。

　　孟雪荧想了想，去屋里取了一小包药粉，又写了一张纸，上头写了换药的步骤，字写得小而清晰，递给他，道：“若不方便来，按这个自己换，若找到会医的，把这张给他看。“

　　那男人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随即折好，放进怀里，道：“你不是这儿的人。“

　　不是问句，是陈述。

　　“路过，“孟雪荧说，语气平，“暂住一段。“

　　那男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从腰间解下一个钱袋，放在廊沿上，站起来，朝着屋里的方向拱了拱手，道一声“打扰了“，便转身往院门走。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转身，只是停在那里，像是在感知什么，片刻之后，才缓缓转过来，目光越过孟雪荧，落到廊柱旁的墨枝身上。

　　墨枝靠在廊柱上，姿态随意，一只手搭在柱身，眼神轻飘飘的，正看着院子里的接骨木枝，像是压根没有注意到他在看她。

　　但孟雪荧知道，她注意到了。

　　那男人站在院门口，依旧盯着墨枝看。

　　墨枝终于把目光移过来，平平地对上他的眼睛，道：“有事？“

　　那男人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在墨枝身上停留的方式是一个练家子看另一个练家子——从肩膀的角度，到脚踝的站姿，都在他扫视的范围里。

　　“你会武，“他说，语气确定，没有疑问的意思。

　　墨枝把手从廊柱上收回来，站直了，神情依旧淡淡的，道：“没见过会武的人？“

　　那男人道：“你的站姿，重心在后脚跟，习惯了随时起步，这不是普通人站惯了的姿势，是练出来的。“

　　墨枝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道：“然后？“

　　那男人走回来了几步，在院子里站定，向墨枝拱了个手，道：“在下靳游，走江湖的，想和姑娘讨教两手，可否赐教？“

　　墨枝侧过脸，看了孟雪荧一眼。

　　孟雪荧没有表态，只是把手边的药包稍微移了移，让出了廊下多余的空间，神情平静，像是在说“你自己拿主意“。

　　墨枝看了她一眼，把那个“你自己拿主意“的意思接了过来，转过头，看着那个叫靳游的男人，道：“一只胳膊不能用，你要比试？“

　　“这只手够用，“靳游道，把左臂贴近身侧，抬起右手，摆了个起手的姿势，道，“三合，不用兵器，点到为止，如何？“

　　墨枝在心里掂了掂他的重量。

　　一只胳膊不能用，他还敢说要比三合，说明他有把握。

　　或者，他只是想试试她的深浅，并不真的打算胜负。

　　墨枝走下廊阶，在院子里站定，道：“三合，但丑话说在前头，你那个肩膀若是在比试里再受了动静，别来找许婆婆，那是你自找的。“

　　靳游道：“那是自然。“

　　孟雪荧往廊柱边挪了一步，给院子里腾出更多的空间，在廊沿上坐下，手放在膝上，静静地看着。

　　许婆子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站到了屋门口，怀里抱着那把扫帚，也没说话，就看着。

　　起手没有过招的那种试探，靳游直接发力，右掌推出，走的是正面的路子，力道压在掌心，是要把墨枝逼着后退，看她的步法怎么应。

　　墨枝身子往侧面一错，步子极轻，避开了正面，随即反手，指节收拢，从靳游右臂外侧切入，没有用全力，只是把他的力道往侧边引了一引。

　　靳游的掌力落了空，顺势转了个方向，没有强行收势，而是顺着被引走的势头借了力，重新调整了方向，右脚踏出，换了个角度又进来。

　　这一下来得快，墨枝没有完全避开，被蹭到了衣袖边沿，但那一点力道被她用手腕卸掉了大半，身形只是微微一晃，随即稳住。

　　一合，平手。

　　孟雪荧坐在廊沿，把两人的动作都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她不懂武，看不透那些细节，但她认识墨枝太久了，墨枝在没有使出全力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处处都让着些。

　　现在的墨枝，可能才用了六成的功夫。

　　那个靳游，右臂出手的时候，肩头带着一点细微的紧绷，那是右侧的肌肉在代偿左肩的力量，他自己也许意识到了，也许没有。

　　第二合，靳游换了策略，没有走正面，而是绕了半步，从斜侧切入，脚下的步伐有了变化，轻重交替，是在扰乱节奏。

　　墨枝顿了一下，确实被那一步带了一下节奏，随即反应过来，没有跟他的节奏走，而是停在原地，等他落脚。

　　靳游落脚的瞬间，墨枝起步，直接进了他的身侧近处，这个距离靳游的右掌发不出力，他要转身才能换角度，墨枝的手已经点在了他右肩外侧的骨头缝处，轻轻一按。

　　那是一个穴位。

　　力道不重，但靳游的右臂果然抖了一下，僵了半息。

　　“第二合，“墨枝退开，后退两步，站定，语气平，“算我的。“

　　靳游把右臂甩了甩，活动了一下，抬起头，脸上有一点东西亮了，不是输了的那种恼，而是碰到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东西的那种。

　　他道：“你学过点穴？“

　　墨枝道，“没有正经拜过师门。“

　　靳游微微点头，没有再说话，第三合起了手。

　　第三合靳游显然用了更多心思，不再像前两合那样只试探深浅。他脚下一错，身形斜斜切入，先以虚招引墨枝偏身，随即腕势一沉，掌风贴着她肩侧压来。墨枝眼神未乱，步子轻轻一滑，险险避开，反手便封住他的来路。靳游连换三次步法，进退之间极细，逼得她不得不跟着转了半圈。中途有两处，她确被他压住半步，衣袖都被掌风带起，可靳游终究没能把这半步落到实处。墨枝很快稳住下盘，借势回转，逼得他也收了攻势。最后两人同时撤步收势，气息都还平稳，这一合只能算平分。

　　三个回合结束，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不知从哪里飞来的一只燕子在屋檐下叫了两声，扑棱翅膀，飞走了。

　　靳游在原地站了片刻，把右臂的感觉检查了一下，确认刚才那个穴位被点过之后虽然传导上有些迟钝，但骨头和肌肉都没有受损，才重新把目光落回墨枝身上。

　　“姑娘看起来颇有天资，基本功也不差，只是缺一个正经的路子，“他道，“姑娘可有入正经师门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