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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她一撒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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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清水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冬天日短,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早没了人影,远远近近的土屋里却都升起了炊烟。风一吹,夹着柴火味、饭菜味,还有一点潮湿冷土的气息,落在人身上,莫名就有了种“回家了”的踏实感。
周凛一直把林晚枝背到院门口才放下。
脚落地的时候,林晚枝还有点没回过神。
她方才一路伏在他背上,吹着冷风,听着他稳稳的呼吸和脚步声,心里竟安静得出奇。好像这条回家的路只要有他在,再远都不算远。
可真到了门口,踩着地了,她又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你累不累?”她小声问。
周凛提起竹篮,语气淡淡的:“不累。”
林晚枝看着他,心想这人就会嘴硬。
背了她一路,怎么可能不累。
可她也知道,周凛不是那种会把辛苦挂在嘴上的人。于是她抿了抿唇,没再多说,只默默跟在他身后进了院子。
两人才刚推开门,屋里就传来周小妹兴奋的声音——
“哥!嫂子回来啦!”
小姑娘大概是一直竖着耳朵听动静,话音还没落,人就已经从屋里跑出来了,头发睡得有点毛毛躁躁,脚上趿着一双不合脚的旧棉鞋,眼睛却亮得像小灯泡。
“嫂子,卖完了吗?挣钱了吗?给我带甜的吗?”
她一连串问题砸过来,连气都不带喘。
林晚枝笑得不行,弯腰捏了捏她小脸:“卖完了,挣了钱,也给你带甜的了。”
说完,她从布包里摸出那两块糖,故意在周小妹眼前晃了晃。
周小妹眼睛“唰”地一下更亮了。
“真的!”
她高兴得直蹦,伸手来拿,又想起什么似的,硬生生收了手,抬头看向周凛,奶声奶气地问:“哥,我能吃吗?”
周凛看了她一眼,语气还是一贯的淡:“问你嫂子。”
周小妹立刻转回头,眼巴巴看着林晚枝。
林晚枝被她逗得心都化了,干脆把糖塞进她手里:“吃吧,今天家里有喜事,准你多高兴一会儿。”
周小妹顿时欢呼一声,宝贝似的捧着那两块糖,转身就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嚷:“李爷爷!卖完了!嫂子给我买糖了!”
那声音脆生生的,像一下把屋里都喊暖了。
林晚枝站在院子里,听着这动静,忽然有点恍惚。
她刚穿过来那阵,周家冷得像口荒了很久的井。屋里人少,话更少,饭是冷清的,灯也是冷清的。可现在,只不过短短一些日子,居然就真有了点热热闹闹、叫人惦记着回来的味道。
而这种变化,是她一点一点看着长出来的。
她正出神,手里忽然被塞进一样东西。
低头一看,是今天卖香干剩下的那点零碎毛票,还有几张整整齐齐叠好的角票。
周凛把钱递给她,声音低低的:“你收着。”
林晚枝一愣:“给我干什么?”
“这是你挣的。”
“也有你一半啊。”她下意识道。
周凛却看着她,神色很稳。
“你想的主意,你做的东西,我就是跟着跑了一趟腿。”他说,“该你收着。”
林晚枝心口轻轻一颤。
她其实知道,这不只是钱的事。
是他在明明白白告诉她——这个家里,她折腾出来的东西,算她的本事;她挣回来的底气,他认,也看重。
这比单纯说句“你真能干”更让人动心。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一小把钱,忽然觉得沉甸甸的。
这不是毛票。
是她在这个陌生年代里,靠自己和这个家,一点一点攒出来的活路。
她轻轻吸了口气,抬头冲周凛笑了下:“那我先替咱家收着。”
她故意把“咱家”两个字咬得轻轻的。
果然,男人眼神微微一动,没说什么,嘴角却像是极淡地往上压了压。
林晚枝看见了,心里甜得发软。
她现在越来越发现,周凛这人,真是太耐看了。
不是那种一眼惊艳、满嘴会哄人的俊,而是越相处越觉得稳,越看越觉得好。尤其是他偶尔露出来的那一点纵容和偏爱,简直能把人心都捂热。
晚饭这天做得比平时丰盛。
一来是今天头一回把香干卖了出去,算是开了个好头;二来也是林晚枝心里高兴,想给家里正儿八经庆祝一回。
她把剩下的一点香干切了,和白菜一块儿炒了满满一盘;又抓了把红薯粉下锅,煮得软软糯糯;最后还把那点一直舍不得动的腊肉边角切了几片,熬出点油星子,给整锅菜都添了香。
饭菜一上桌,周小妹眼睛都看直了。
“嫂子,今天过年呀?”
林晚枝被她逗笑:“不是过年,胜似过年。”
李老头坐在桌边,端着粗瓷碗,看着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也忍不住感慨:“这日子啊,还真是要有点盼头,才吃得出香来。”
林晚枝抿唇笑笑,给他多夹了一筷子香干:“那您多吃点,往后咱家有得盼。”
她说得自然。
“咱家”两个字顺口就出了嘴。
李老头端碗的手微微顿了下,抬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有种说不出的温和。
他这一辈子见多了起落,也见多了人心,最明白一个家最难得的,不是今天多吃了一口肉,而是有人打心眼里把这里当成“咱家”。
这丫头看着年纪轻,心却比许多人都稳。
想到这儿,他又偏头看了眼周凛。
那小子低头吃饭,神色还是平日里那副寡淡模样,可夹菜的时候,筷子已经无声无息拐了个弯,把那几片最带肉的腊肉都往林晚枝碗边让。
连让都让得不着痕迹。
偏偏桌上谁都看见了,只是谁也没说破。
李老头没忍住,低头笑了笑。
这年轻人,从前活得像块石头,冷,硬,认死理。如今倒好,石头里头也烧出火来了。
饭吃到一半,周小妹忽然含着糖,口齿不清地问:“嫂子,咱们以后是不是会越来越有钱呀?”
小孩子问得直白。
林晚枝也不敷衍,认真想了想,才笑着答她:“会。”
“会比现在更好一点,再更好一点。”
“等以后有钱了,给你做新袄,买新鞋,还给你买红头绳。”
周小妹顿时高兴得不行,伸着小脖子问:“那给哥买啥?”
林晚枝一怔,随口道:“给你哥……买双厚鞋吧。”
话音刚落,周凛就抬眼看了她一下。
那一眼不重,可不知道为什么,硬是让她心口轻轻跳了下。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
自己好像总想着给小妹、给家里添这添那,唯独轮到周凛时,总说得特别随便。
倒不是不想着他。
恰恰是因为太习惯他什么都先让着别人,倒显得他自己的份,永远都排在最后。
林晚枝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可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周凛已经平平淡淡开了口:“不用给我买。”
“怎么不用?”林晚枝下意识接话。
“你们有就行。”
他说得很自然,像这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林晚枝却忽然放下了筷子,看着他,很认真地说:“那不行。”
饭桌上静了一瞬。
周小妹眨巴眨巴眼,不敢说话了。
李老头倒像是猜到她要说什么,端着碗默默喝汤,一副“我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林晚枝却没躲。
她就那么看着周凛,声音不大,却很清楚:“这个家不是只有我和小妹,你也在里头。别人有的,你也得有。”
“以后我给小妹买什么,就给你也买什么。”
周凛怔了怔。
大概是没想到她会当着一桌人,把这话说得这么直白。
他喉结滚了下,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可那只搭在桌边的手,指骨却无声收紧了点。
林晚枝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心疼。
这个男人怕是从来没被人这样放在心上过。
所以她只是一句理所当然的话,他都像接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珍重似的。
饭后收拾桌子的时候,周小妹难得懂事,主动抱着碗往灶房跑,嘴里还念叨着“我也要帮忙”。
结果没走两步,就被门槛绊了下。
幸好林晚枝眼疾手快,伸手把人捞住了。
“小祖宗,你慢点。”
周小妹吓了一跳,随即嘿嘿一笑,抱着碗跑得更快了。
林晚枝看着她那小身影,心里忍不住发软。
小孩子就是这样。
一点糖,一顿热乎饭,就能高兴成这样。
她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还没回头,周凛已经伸手把她手里的空盘接了过去。
“我来。”
“你累一天了。”林晚枝下意识要抢回来,“我收拾就行。”
“你今天也累。”周凛低声道,“去歇会儿。”
他说这话时,已经把盘子端走了。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回一样。
林晚枝站在原地,看着他高高大大的背影进了灶房,忽然心里一热。
外头谁看见周凛,不得说一句冷硬、不近人情?
可只有她知道,这人回到家以后,会主动烧水、会默默洗碗、会记得她有没有吃饱、会看她累了就把活接过去。
反差大得简直犯规。
而且他还不是那种刻意表现。
他就是骨子里觉得——
她是他的人,他疼着、护着、替她分担,都是应该的。
这种男人,真是越相处越让人心里发甜。
等所有东西都收拾妥当,屋里终于彻底静下来时,已经不算早了。
周小妹白天高兴疯了,吃过饭又嚷着要看红头绳,早早就困得眼皮打架,没一会儿便窝在被子里睡着了。
李老头也回了东屋。
西屋里只剩下一盏小油灯,火苗轻轻晃着,把屋里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林晚枝坐在炕边,把今天挣来的钱重新数了一遍。
一张、两张、三张……
毛票不多,可她越数越觉得高兴,连眼角眉梢都是亮的。
周凛洗完手回来,就看见她捧着那些钱,坐在灯下一个人乐。
“这么高兴?”他问。
林晚枝仰头看他,弯起眼睛:“当然高兴。这可是咱家第一笔正经小买卖的钱。”
她想了想,又小声补了一句:“意义不一样。”
周凛“嗯”了一声,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炕不算大,他一坐下来,原本宽松的空间一下就近了。
男人身上刚洗过手,带着点凉水气和皂角味,落在这小小一方炕上,存在感莫名强得厉害。
林晚枝本来还低头数钱,数着数着,就有点心不在焉了。
她总觉得自从上回去镇上一趟、又被他背回来以后,两个人之间那层本来就不算厚的“客气”,像是又薄了点。
有些东西,明明谁都没明说,可就是不一样了。
比如现在。
他只是坐在她旁边,什么都没做,她就已经开始莫名紧张。
她正发愣,掌心里的钱忽然被人轻轻按住。
林晚枝抬眼。
周凛看着她,低声道:“别数太久,伤眼。”
“哦。”她下意识应了句,却没把钱收起来。
周凛也没催。
屋里静了一会儿,静到能听见灯芯烧得细细的声响。
过了会儿,林晚枝忽然小声开口:“周凛。”
“嗯。”
“你今天在镇上,真的高兴吗?”
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二回问这话了。
周凛垂眼看她,像是有点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想问。
林晚枝抿了抿唇,也觉得自己有点矫情,可还是想听。
想听他说。
男人看了她一会儿,终于低低开了口:“高兴。”
“因为挣钱了?”
“有这个。”
“那还有呢?”
周凛沉默了下。
灯光把他的眉骨和鼻梁映得格外深,轮廓硬朗,眼神却沉沉的,像压着很多没说出口的话。
良久,他才道:“看你高兴,我也高兴。”
声音很低,也很稳。
不是哄她。
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林晚枝心口忽然就软了。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周凛对她好。
可很多时候,好归好,和亲耳听见,是不一样的。
就像现在。
她明明只是问了句很傻的话,他却还是认真回了她。
没有敷衍,也没有躲。
她眼睛忽然有点热,低头想去收那几张钱,好掩饰一下,却被周凛伸手拦住了。
“怎么了?”他低声问。
“没怎么。”林晚枝嘴硬,“就是觉得你最近越来越会说话了。”
周凛看着她,忽然抬手,碰了碰她有点发红的眼尾。
动作很轻。
轻得像试探,像珍惜,又像怕她真的掉下眼泪。
林晚枝整个人都僵了下。
两个人离得太近了。
近得她能看清他眼里的自己,也能听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她一时没敢动。
周凛也没动。
那只手只是在她眼尾停了停,便慢慢往下,落到她耳边,把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轻轻别到耳后。
整个动作都克制得厉害。
可也正因为太克制,反倒更让人受不了。
林晚枝脸一点点热起来。
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小声问:“周凛。”
“嗯。”
“你现在这样,是不是有点太会了?”
男人眼底像是掠过一点很淡的笑意。
“不会。”
“你这还不叫会?”
“真不会。”
“那你这是跟谁学的?”
这话本来就是她随口一逗。
谁知周凛看着她,竟低低回了一句:“看着你,就会了。”
林晚枝:“……”
她整个人都懵了。
她万万没想到,这人如今说起这种话来,居然还是这么一本正经,偏偏又直得要命。
她脸烧得厉害,连呼吸都乱了。
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别老这么突然。”
周凛喉结滚了下,像是还想说什么,可到底还是忍住了。
他只伸手,把她手里的钱抽出来,整整齐齐叠好,放到炕桌边,然后低声道:“睡吧。”
林晚枝“哦”了一声,心跳却怎么都慢不下来。
她赶紧钻进被子里,把半张脸都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外头。
周凛吹灯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黑暗落下来时,她听见他低低说了一句——
“明天想吃什么?”
林晚枝一愣,随即在黑暗里弯起了嘴角。
她忽然觉得,这日子真是越来越不讲理了。
明明还穷,明明还只是冬天里最普通不过的一晚。
可她就是觉得,甜得不像话。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回了一句:“想吃你做的鸡蛋羹。”
“好。”
男人答得很快。
像是她说什么,他都会点头。
林晚枝听着那一声“好”,眼睛轻轻闭上,心里忽然安稳得不行。
她想,这样也很好。
不用非得多轰轰烈烈,不用非得多惊天动地。
只要每天睁眼有盼头,回家有热饭,身边有个外头冷、回家却会默默疼她的男人——
那这日子,就已经很好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