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第一次跟他 ...
-
香干做成后的第二天,林晚枝一夜都没怎么睡踏实。
说不紧张是假的。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几板压好的香干,一会儿怕味道不够,一会儿怕没人买,一会儿又怕镇上查得紧,白跑一趟不说,还把东西糟蹋了。
她平时嘴上厉害,真到了要把家里的小心思变成真银钱的时候,心里还是发虚。
这种发虚,不是怕吃苦。
是怕自己折腾半天,到头来让一家子跟着空欢喜。
所以天还没亮,她就悄悄睁了眼。
屋里黑黢黢的,窗纸外隐约透着一点灰白,远处公鸡刚叫过第一遍。
林晚枝本想轻手轻脚起身,谁知才一动,身边就传来男人低低的嗓音。
“醒了?”
她一愣,偏头看过去。
黑暗里,周凛已经睁着眼,声音带着点刚醒的低哑,却很清醒,显然也没怎么睡沉。
林晚枝压低声音:“我吵着你了?”
“没有。”周凛坐起身,顺手披上外衣,“本来也该起了。”
说完这句,他看了她一眼,像是看穿了她心里那点七上八下,忽然又补了一句:“第一回去,不管卖得怎么样,都不亏。”
林晚枝抿了抿唇,没吭声。
周凛低头系着衣带,语气平平的:“就当去看看路,认认地方。”
“成了最好,不成也没什么。”
“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他说话还是那个调子,不会故意哄人,也不会说什么花里胡哨的安慰。可偏偏就是这种笨拙的实在,最能让人心安。
林晚枝心口轻轻松了些,嘴上却故意道:“周同志,你这话不像鼓劲,像提前给我找补。”
周凛抬眼看她。
黑暗里,他眼神很沉,却又很稳。
“不是找补。”他说,“是告诉你,有我兜底。”
屋里一下安静了。
外头风还在吹,窗纸沙沙作响,可林晚枝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却忽然像被人轻轻按住了。
她低头掩住嘴角,轻轻“哦”了一声。
可那一点点翘起来的笑意,到底还是没压住。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出门时,天刚蒙蒙亮。
香干分成了两包,一包是原味的,一包是加了点酱香和花椒味的,整整齐齐码在旧竹篮里,上头还盖了块干净白布。
李老头早早醒了,坐在堂屋门口,看着他们一前一后往外走,慢悠悠说了一句:“别急着便宜卖,先看看镇上的价。”
林晚枝立刻应了声:“哎,知道了。”
周小妹裹着小被子坐在炕上,头发睡得乱翘,小脸还带着困意,却硬撑着朝门口挥手:“哥,嫂子,你们早点回来!”
林晚枝心里一软,走回去摸了摸她脑袋:“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周小妹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那我要吃甜的!”
“行。”
她应完,才重新拎起篮子往外走。
结果刚迈出门槛,手里一轻。
周凛已经把竹篮接过去了。
“我来。”
“也不重。”林晚枝下意识说。
“路远。”周凛没看她,只把篮子稳稳拎在手里,“你留点力气,等会儿要说话。”
林晚枝怔了下,随即弯了弯眼。
这男人现在是越来越会了。
他不说“我心疼你”,也不说“你别累着”,可做出来的每一件事,都在往那个意思上落。
天色还早,村道上没什么人。
薄雾压在田埂和树梢上,远远近近的草垛、土墙、枯枝都笼在一层泛白的晨光里。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鞋底踩过带霜的土路,发出轻轻的沙响。
林晚枝起初还惦记着香干,脑子里一会儿想卖法,一会儿想价钱,一会儿又盘算着路上要不要先去镇东头转一圈。
走着走着,心思却慢慢散了。
因为她忽然发现——
这是她嫁来周家以后,头一回跟周凛单独一起出远门。
不是去后山,不是去地里,也不是在院子里忙活。
而是正儿八经,两个人一起办事、赶路,像所有真正的小夫妻那样。
这个念头一出来,连眼前冬天灰蒙蒙的景色都像柔和了不少。
她忍不住偏头去看周凛。
男人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手里拎着竹篮,肩背笔直,步子很稳。天冷,他穿着那件旧棉袄,领口洗得发白,眉眼却仍旧冷峻利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静和硬气。
这种人,不开口的时候,真像块捂不热的冷石头。
可林晚枝心里最清楚,这块石头里头,已经悄悄藏着火了。
她正看得出神,周凛忽然偏头。
“看路。”
被抓了个正着。
林晚枝一点不虚,反而弯起眼睛笑:“我在看你。”
周凛脚步微微一顿。
“看我干什么?”
“看我男人俊。”
“……”
男人没说话,耳根却肉眼可见地有点发红。
林晚枝现在最爱看他这样。
平时在外头冷得谁都不搭理,回回被她一句话弄得耳朵发热,却还偏要绷着脸装没事人。
她越看越喜欢,干脆又凑近一点,小声道:“你是不是高兴了?”
周凛目不斜视:“没有。”
“你有。”
“没有。”
“你就是有。”
“……”
林晚枝差点笑出声。
她觉得自己现在简直像在逗一只大狼狗。
外头凶,回家乖,嘴硬,心却一逗一个准。
两人就这么一路斗着嘴,走到半道时,天光总算彻底亮了起来。
冬天日头出来得晚,可一旦透出云层,照在人身上还是能添点暖意。
林晚枝走了一阵,额头微微冒了层薄汗,正想抬手解一下围巾,周凛却已经停了下来。
“歇会儿。”
他说完,把竹篮放到路边一块平石上,又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递给她。
林晚枝一愣:“什么?”
“早上揣的。”周凛低声道,“你还没吃几口东西。”
林晚枝打开一看,里头竟是两个温热的玉米饼,中间还夹了一点碎糖。
她心口轻轻一颤。
早上天还没亮,她光顾着紧张,确实没吃几口,没想到他居然记着,还提前装进了怀里,一路给她焐着。
她抬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弄的?”
“你系鞋带的时候。”
“你怎么不早拿出来?”
“怕凉了。”
就这么简单三个字。
林晚枝却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哪里是玉米饼,分明是这个男人一声不响塞给她的一颗心。
她低头咬了一口,玉米面粗粗的,有点拉嗓子,可因为夹了点糖,意外地香甜。
她吃了一会儿,忽然掰下半块递到周凛嘴边。
“你也吃。”
周凛本想说不用,可一低头,看见她那双亮晶晶的眼,还是张口咬了。
嘴唇擦过她指尖的时候,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安静了一瞬。
周凛最先移开眼,把竹篮重新提起来。
“走吧。”
声音倒还是稳的,只是耳根又红了。
林晚枝低头抿着笑,把剩下半块玉米饼吃完,心里甜得厉害。
她忽然想,原来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连在路边分半块饼,都能甜成这样。
到了镇上,街面上已经慢慢热闹起来了。
供销点门口有人排着队买盐和火柴,国营饭店那边飘出一阵阵油香,街边还有挑着担子的、背着背篓的,来来往往都是人。
林晚枝第一次正儿八经带着东西来镇上卖,表面镇定,心里其实一直绷着。
她本来想去人多的地方碰碰运气,可真到了街口,脚步反而慢下来。
镇上到底不比村里,什么人都有。
她一个年轻小媳妇,真要站在街边吆喝,心里还是有点拿不准。
正犹豫着,周凛忽然道:“先去前面看看。”
“嗯?”林晚枝回神。
“别急着摆。”他说,“先转一圈,看看别人怎么卖。”
林晚枝一下反应过来。
对啊,她光顾着紧张,差点忘了先看行情。
还是周凛稳。
两人便先沿着街边慢慢走了一圈。
看了卖鸡蛋的,看了卖针线的,也看了两个在角落里悄悄换山货的。林晚枝越看,心里越有数,连原本那点紧张都淡了不少。
最后,她挑了个离供销点不远、又不算太扎眼的角落,把竹篮轻轻放下,掀开了白布。
香味一下散出来。
酱香混着淡淡豆香,在冬天微冷的空气里格外显眼。
没一会儿,就有个挎着菜篮子的中年女人停了步子。
“这是啥?”
林晚枝立刻露出笑,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人听清:“自家做的香干,结实,入味,回去炒菜、切丝凉拌都行。您要不要尝一小块?”
那女人本来只是随便看看,一听还给尝,果然停下来。
林晚枝动作麻利,用小刀切了指甲盖大的一块递过去。
那女人一入口,眼神就变了。
“哟,还真不赖。”
有了第一个停下来的,很快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林晚枝本就嘴甜,会说话,又不乱吹,只把香干怎么做、怎么吃讲得明明白白。再加上东西确实新鲜,没多大工夫,围过来的人竟慢慢多了。
头两份卖出去的时候,她接过对方递来的钱,指尖都微微发麻。
不是因为那几分钱有多重。
而是她忽然真切地意识到——
她那些熬夜琢磨、反复试出来的东西,真的能换成钱。
能给这个家换来粮,换来布,换来冬天里的一点热气。
那种感觉,比单纯挣到钱更让人心口发热。
周凛一直站在她身边,不怎么说话,只在有人挤过来时,不动声色往前半步,把她挡在自己能护住的范围里。
有人想伸手乱摸香干,他目光一抬,对方手就讪讪缩回去了。
有人见她年轻,故意压价,他冷着脸往那儿一站,气势就先压住一半。
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可有他在,林晚枝连腰杆都挺得更直了些。
做生意这种事,说到底也是看底气的。
而她的底气,一半是自己,一半就是身边这个男人。
到了快中午的时候,两包香干已经卖掉了大半。
林晚枝高兴得眼睛都亮了,连说话都比平时更有精神。
正忙着收钱,旁边却忽然响起一道带着笑意的男声。
“林同志?”
林晚枝一抬头,愣了下。
居然是宋文彬。
他今天显然也是来镇上办事的,穿着件洗得挺干净的蓝布褂子,手里还拿着个文件袋,看着比在知青点时更斯文些。
“宋知青?”林晚枝也有点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替队里送个材料。”宋文彬笑了笑,目光落到竹篮里剩下的香干上,眼里带了点真心实意的惊讶,“这是你做的?卖得挺好啊。”
“试试。”林晚枝笑着答。
两个人不过就是站着说了两句很平常的话。
可她才刚说完,便敏锐地感觉到身边气压低了点。
她几乎不用回头,就知道是为什么。
果然,下一瞬,周凛已经伸手接过她手里那串零零碎碎的毛票,语气平淡地说了句:“风大,手给我。”
这话乍一听很正常。
可林晚枝一对上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就差点没忍住笑。
这人真是……
醋起来都这么一本正经。
宋文彬大概也察觉到什么,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随即识趣地笑笑:“那我先走了。改天要是还需要写什么,尽管来找我。”
“好,多谢。”林晚枝客气回了一句。
人一走,她才偏过头,看向周凛。
男人低头替她理着手里的毛票,脸上依旧没什么情绪。
“周凛。”
“嗯。”
“你刚刚是不是又吃醋了?”
“没有。”
“你有。”
“没有。”
“那你让我把手给你干什么?”
“冷。”
“可我手不冷。”
周凛终于抬眼看她,沉默两秒,低低道:“现在冷了。”
林晚枝:“……”
她实在没忍住,低头笑得肩膀都发抖。
她越来越觉得,这男人是真招人喜欢。
别人面前冷着脸装得像什么都不在乎,到了她这儿,却连一点点小醋都压不住。
而且他还不闹,也不说重话,就只是默默把人往自己身边拢一点。
这种分寸,真比那些硬邦邦的霸道来得戳人得多。
等最后一块香干也卖出去时,竹篮彻底空了。
林晚枝捏着那一小把钱,站在冬天的日头底下,忽然有点恍惚。
真的卖完了。
比她想的还顺。
她低头数了两遍,抬起脸时,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周凛。”
“嗯?”
“卖完了。”
周凛看着她,眼底也慢慢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
“我看见了。”
“咱们挣钱了。”
“嗯。”
林晚枝抿着唇,还是压不住笑,干脆伸手一把拽住他袖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满是欢喜:“咱们真挣钱了。”
她连说了两遍“咱们”。
像是高兴坏了,又像是生怕这好事不够真,非得反复说出来,才能落到实处。
周凛低头看着她抓在自己袖口上的手,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还是头一次,有人会因为跟他一起挣到一点钱,就高兴成这样。
不是为了她自己。
是为了——“咱们”。
男人喉结滚了滚,声音低下来。
“想吃什么?”
林晚枝一愣:“什么?”
“今天头一回卖成。”周凛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带你吃顿好的。”
林晚枝眼睛一下更亮了。
“真的?”
“嗯。”
“那我要吃肉。”
“行。”
“还要热汤。”
“行。”
“再来个白面馒头。”
“行。”
她每说一样,他就应一声。
那股子纵着她的劲儿,简直明晃晃摆在脸上。
林晚枝心里甜得发胀,恨不得扑上去抱他一下。
可大街上人来人往,她到底还是忍住了。
只低头把那把钱好生收进贴身的小布包里,然后跟着他往国营饭店走。
冬天的风吹在脸上还是凉的,可她却一点也不觉得冷。
她只觉得,这条去饭店的路,都像是甜的。
那顿饭其实很简单。
一碗热腾腾的肉丝汤,两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盘炒豆芽。
可林晚枝吃得特别香。
不是因为多好吃。
是因为这是她和周凛,第一次用自己一块挣来的钱,在镇上正正经经吃的一顿饭。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像是从前那些硬邦邦、冷清清的日子,真的开始一点点软下来,暖起来,有了奔头。
吃到一半,她抬起头,忽然看着对面的男人问:“周凛。”
“嗯?”
“你高兴吗?”
周凛顿了下。
他其实不太会说这些。
可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到底还是低低回了一句:“高兴。”
“有多高兴?”
“……比你少一点。”
林晚枝扑哧一声笑了。
她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没出息了。
他就这么一句平平常常的话,她都能开心半天。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有些偏西了。
两个人往回走时,林晚枝明显比来时更轻快,路上还顺手给周小妹买了两块糖,又买了点最便宜的红头绳。
周凛没拦。
她如今肯为自己和家里添点东西,他反而高兴。
回程走到半路,林晚枝到底累了。
赚钱的时候没觉得,这会儿一放松下来,腿都开始发酸。
她咬牙走了一段,脚步还是慢了。
周凛看了她一眼,忽然停下,把竹篮和买的东西都换到一只手上,然后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林晚枝一愣:“你干什么?”
“上来。”
“啊?”
“背你一段。”
林晚枝脸一下就热了:“我又没走不动。”
“你走得动。”周凛头也不回,“我心疼。”
这话一出,林晚枝整个人都安静了。
他背对着她,肩膀宽阔,脊背结实,语气却平平稳稳的,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可偏偏就是这种平静,最让人招架不住。
她站在原地,心口又软又烫,半天没动。
周凛等了会儿,侧过脸看她。
“还不上来?”
林晚枝低头看着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下,然后乖乖伏上了他的背。
男人一托,就把她稳稳背了起来。
她趴在他背上,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能听见他沉稳的呼吸,也能感觉到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生怕颠着她一点。
晚风吹过田埂和枯树,远处村子的轮廓已经隐隐显出来了。
林晚枝把脸轻轻贴在他肩头,忽然小声说:“周凛。”
“嗯。”
“我今天特别高兴。”
“看出来了。”
“不是因为卖了香干。”
“那是因为什么?”
她安静了一会儿,才把声音放得更轻。
“因为我觉得,跟你一起过日子,真的会越来越好。”
这句话落下后,周凛好一会儿都没出声。
风从两人耳边吹过去,天边最后一点日光慢慢沉下去,把田野和村道都染成暖融融的颜色。
过了很久,他才低低回了一句。
“会的。”
“以后会更好。”
声音不重,却稳得像誓言。
林晚枝闭了闭眼,忽然觉得眼眶都有点发热。
她知道,这条路还长,日子也不会一直都顺顺当当。
可只要这个男人在她身边,只要他们这样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就真的一点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