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她把日子过 ...

  •   第二天一早,林晚枝是被鸡蛋羹的香味勾醒的。

      冬天早晨冷,炕沿都泛着凉气,屋里却有一股很软和的热香味,混着一点柴火气,从灶房那边慢慢飘进来,直往人鼻子里钻。

      她还没完全睁眼,先下意识往旁边摸了摸。

      被窝另一边已经空了。

      可被褥里还留着点温温的热意,显然周凛起身没多久。

      林晚枝眨了眨眼,忽然就想起昨晚睡前自己随口说的那句——想吃鸡蛋羹。

      她本来只是随便一说。

      没想到这人居然真做了。

      她裹着棉袄下炕,踩着鞋往外走,掀开门帘时,正看见周凛背对着她站在灶台边。

      男人袖子挽到小臂,正在拿粗瓷勺把碗里的鸡蛋羹舀出来。锅里水汽腾腾的,把他冷硬的侧脸都熏得柔和了几分。

      周小妹坐在小板凳上,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却还强撑着不肯睡,小声问:“哥,这个真是给嫂子蒸的呀?”

      周凛“嗯”了一声。

      “那我能吃吗?”

      “能。”

      “那你为啥先给嫂子蒸?”

      男人沉默了下,淡淡回了句:“她昨天累。”

      就这么四个字。

      说得平平常常。

      可林晚枝站在门口,心口还是一下软了。

      她忽然觉得,周凛这人真是有本事。

      别人说情话是往外说,他不是。

      他是一勺热鸡蛋羹,一块藏在怀里焐热的玉米饼,一句“她昨天累”。

      可偏偏就是这些,最能把人心捂化了。

      她倚着门框,故意笑着出声:“我才刚起来,就听见有人背后说我。”

      周凛回头,看见她,动作顿了顿。

      “怎么不多睡会儿?”

      “闻着香了,睡不着。”林晚枝走过去,往灶台边一站,眼睛扫过那碗蒸得嫩生生的鸡蛋羹,明知故问,“这个给谁的?”

      周凛把碗递给她,语气还是淡的:“给猪的。”

      林晚枝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周小妹立刻拆台:“嫂子,我哥一大早就起来蒸了,还不让我碰,说要等你醒了先吃。”

      周凛:“……”

      他偏头看了妹妹一眼。

      那意思很明显——你今天话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周小妹缩了缩脖子,抱着自己那半碗鸡蛋羹,飞快跑了。

      林晚枝笑得眼睛都弯了,捧着碗凑近些,小声道:“周同志,你怎么现在越来越会疼人了?”

      周凛把锅盖扣上,没接这句,只低声道:“趁热吃。”

      他不接话,林晚枝也不追。

      反正她现在已经很懂了。

      这男人就是这样,脸上越绷着,心里越在意。

      她低头舀了一勺鸡蛋羹送进嘴里,热乎乎的,嫩得发滑,虽然没放多少调料,却香得很。

      她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他:“对了,昨天咱们在镇上那样,不会太扎眼吧?”

      这话一出来,周凛神色也正了些。

      “有一点。”他说。

      林晚枝捧着碗,没说话。

      其实她昨晚就想过这个问题。

      昨天能卖掉,当然值得高兴。可真要照着那个法子来第二回、第三回,事情就不稳了。

      镇上到底不是自家门口。

      人多眼杂,今天顺,明天未必顺。

      而且眼下这年月,东西偶尔带出去试试还行,要是真成了经常性的买卖,就容易招眼,也容易惹麻烦。

      她本来就不是想一口吃成胖子的人。

      过日子,最怕贪快。

      周凛见她低头沉思,便把灶膛里的柴又往里送了送,声音沉稳:“不急着再去。”

      “先看看。”

      林晚枝抬头看他:“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放下碗,慢慢道:“昨天那一趟,算是探路。知道东西有人要,就够了。往后不能老那么去,得慢慢找稳妥的法子。”

      周凛“嗯”了一声。

      他向来不爱多话,可这种时候,林晚枝总会觉得安心。

      因为她知道,自己说的,他都听得进去。

      而且哪怕她一时没想周全,他也会替她兜着。

      这种默契,比什么都难得。

      吃过早饭后,林晚枝没急着折腾新一锅香干。

      她先把昨天卖剩下的一点零碎钱和换回来的东西重新理了一遍,又坐在炕边拿着根短铅笔头,在旧报纸背面慢慢记。

      黄豆去了多少,柴火费了多少,昨天回来后还剩几块糖、几根头绳、几张零钱……

      字写得不算好看,歪歪扭扭的,可算得很细。

      李老头坐在对面,看了一会儿,忽然笑道:“你这账,记得倒是认真。”

      林晚枝头也没抬:“不认真不行。家底薄,糊涂不起。”

      李老头看着她,眼底有一点很淡的赞许。

      他见过不少聪明人。

      可聪明和稳当,从来不是一回事。

      有的人脑子活,却急,急着显本事,急着往前冲,最后反倒容易摔跟头。可眼前这丫头不一样,她脑子快,心却不浮,一高兴就高兴,一转头又能立马把脚落回地上。

      这就很难得了。

      “那你接下来怎么打算?”他问。

      林晚枝放下铅笔,想了想,才道:“不急着做新的。”

      “先过两天,看看镇上那边有没有回头的人。再看看村里尝过的人家,谁是真的想要。”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要是有人拿豆子、鸡蛋来换,就先换,不着急收钱。”

      这才是更稳妥的路子。

      1975年的清水沟,家家户户日子都过得紧,真让谁一下掏现钱出来,未必容易。可若是拿点鸡蛋、豆子、布头、山货来换,就自然多了,也不容易惹人眼。

      更何况,熟人之间换点吃食,本就是很常见的人情往来。

      只要分寸拿住,就不会太扎眼。

      李老头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心里却越发清楚,这个家以后能起色,不是没有道理的。

      不是命好,是这小两口一个稳,一个活,硬是把冷日子过出了一点一点往上冒的生气。

      果然,没到中午,王婶子就来了。

      她来时怀里揣着个小布包,一进院门就先往四周看了看,见没外人,才笑着冲林晚枝招手。

      “晚枝,忙着呢?”

      林晚枝一看她那神情,就猜出几分,笑着迎过去:“婶子进屋说。”

      两人进了灶房,王婶子这才把小布包掏出来,打开一看,里头竟是小半碗黄豆,还有四个鸡蛋。

      “昨儿你那香干啊,我家老头子尝了一块,夜里还念叨呢。”王婶子压低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婶子也不跟你见外,这些东西你先收着。等你啥时候再做了,给我匀一点,行不?”

      她这话说得很有分寸。

      不是买,也不是白要。

      而是“先放下东西,往后匀一点”。

      这就很像那个年月人和人之间私下里的来往了。

      林晚枝心里一动,面上却没立刻应,只笑道:“婶子,你这可太客气了。”

      “客气啥呀。”王婶子拍了拍她手,“咱这不也是图个嘴里有点味儿么。你放心,我不往外头嚷嚷,就咱自家人知道。”

      这话一出,意思就更明白了。

      她不是不懂分寸的人。

      正因为懂,才更显得这一来一往妥帖。

      林晚枝便也不扭捏,伸手把东西接过来,笑着道:“行,那我下回做的时候,先给婶子留一块。”

      王婶子顿时笑开了花。

      “我就知道你这丫头会做人。”她想了想,又压低声音道,“还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声。”

      “昨儿跟你们一块在镇上转那一圈,我回来细想了想。你那东西要真想往外送,别老盯着街上人。供销点后头那片家属院,有些人家日子比村里松快,嘴也馋。要是有熟人捎进去,比在路边站着稳妥。”

      林晚枝眼睛一亮。

      这话一下点到了她心里。

      她昨天就有点这个感觉,只是没门路,也不好乱探。如今被王婶子一提,思路更清了。

      不是当街卖。

      而是走熟人路子、家属路子,慢慢把东西送进去。

      这样不显山不露水,反倒更适合现在。

      她立刻笑着应了声:“婶子,这话可帮大忙了。”

      王婶子摆摆手,笑得有点得意:“我也不白吃你的香干,总得给你添点主意。”

      等人走后,林晚枝捧着那小半碗豆子和四个鸡蛋,站在灶房里发了一会儿愣。

      她忽然很真切地意识到——

      她前头做的那些事,嘴甜也好,会来往也好,不是白费的。

      因为在这种年月,人情有时候比钱还好使。

      别人愿不愿意替你递一句话、搭一把手,往往不是看你多厉害,而是看你平日里怎么待人。

      想到这儿,她越发觉得,自己后头的路得走得更细一点,更稳一点。

      不求快,只求扎实。

      下午周凛从外头回来时,林晚枝正蹲在院里洗豆子。

      阳光难得好一点,照在她发顶和肩上,把人映得暖融融的。她一边洗,一边低头想事,连人进门了都没第一时间发现。

      还是周凛放下扁担,站到她面前,影子遮下来,她才抬起头。

      “回来啦?”

      “嗯。”周凛看了眼她手里的木盆,“哪来的豆子?”

      “王婶子拿鸡蛋和黄豆来换的,说先给她留一份香干。”林晚枝眼睛亮亮的,“还给我提了个醒,说供销点后头那片家属院,兴许能慢慢走熟路子。”

      她说起这些的时候,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了。

      不是那种一朝发财的兴奋。

      而是心里有了数,知道日子该往哪个方向一点点推的那种亮堂。

      周凛听完,没急着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

      院子不大,阳光也不算多好,可蹲在木盆边的姑娘神情认真,脸上带着一点忙活出来的红,眼神却亮得很。

      像只小小的、很会筑窝的雀儿。

      不吵不闹,却一点一点把日子叼回来,垒起来。

      周凛心口忽然涨得有些发热。

      他以前从不觉得,家这种东西,有什么了不起。

      不过就是一口锅、一张床、几堵墙。

      能睡,能活,就够了。

      可现在他才知道,不是。

      家不是这些死物。

      家是有人替你把这些冷东西一点点焐出热气,是你一推门就能看见她蹲在院里洗豆子,心里就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终于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这个念头太重,也太软。

      重得让人想死死守住,软得又让人一句都说不出口。

      他沉默半晌,只低声问了一句:“冷不冷?”

      林晚枝本来正说到兴头上,听见这话,先是一怔,随即笑了。

      “你怎么老问我冷不冷?”

      周凛没回答。

      他只是蹲下来,很自然地把她手里的木盆接过去,放到自己膝边。

      “手都泡红了。”

      说完,他低头替她接着洗起豆子。

      男人手大,指节分明,泡在凉水里也像没感觉似的,动作倒还算细致。

      林晚枝看得心口发软,忍不住往他那边挪了挪。

      “周凛。”

      “嗯。”

      “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越来越像个会过日子的男人了?”

      周凛动作顿了下,淡淡道:“被你带的。”

      “那你喜欢这样吗?”

      “喜欢。”

      他答得很快。

      快得林晚枝都没料到。

      她愣了下,才抿着笑追问:“是喜欢这样过日子,还是喜欢我带着你这样过日子?”

      这回周凛没立刻回答。

      他洗净最后一把豆子,把水控掉,才抬眼看她。

      阳光底下,男人眼神深沉,安静看着人的时候,总有种说不出的认真。

      过了会儿,他低低开口:“都喜欢。”

      林晚枝心口猛地一跳。

      她发现这人现在真是学坏了。

      以前闷着不说,顶多拿行动撩她;现在倒好,偶尔说一句,偏还说得这么真。

      她耳朵发热,低头假装去拢木盆边上的豆子,小声道:“你别总这么突然。”

      周凛却伸手过来,很自然地捏住了她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

      “突然什么?”

      他的掌心粗糙,热度却很足,一下就把她那点凉意都裹住了。

      林晚枝浑身一僵,连呼吸都乱了点。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墙头枯草的沙响。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只觉得被他握住的那几根手指像一下烧了起来,烫得心都跟着乱了。

      过了半晌,她才小小声憋出一句:“突然说这些……”

      “哪句?”

      “……”

      这人分明是故意的。

      林晚枝耳朵更红了,刚想把手抽回来,周凛却先松开了。

      松是松了,可那点热意却像还留在手上,迟迟散不掉。

      他低头端起木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豆子我来晾,你进屋暖会儿。”

      林晚枝怔怔看着他。

      好一会儿,才在心里轻轻骂了一句——

      这人如今,真是越来越会了。

      偏偏他还不是故意油嘴滑舌。

      就是这么一副正经模样,做着最让人招架不住的事。

      这天傍晚,周家又做了一小锅香干。

      没做太多,就比上回多一点点。

      林晚枝心里很清楚,这东西现在不是多做就能多挣的。得先有人换,有人要,有人私下里觉得“这家做得好”,路才会慢慢顺。

      所以她一点都不着急。

      豆子泡上了,火慢慢烧着,屋里全是豆香和卤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周小妹坐在灶膛边守火,脸被映得红扑扑的,一边往里添小柴,一边偷偷咽口水。

      李老头坐在屋门口,眯着眼看冬日最后一点天光。

      周凛在劈柴,斧头落下去一下一下,沉稳又利索。

      而林晚枝站在灶台边,舀起一勺汤汁,低头尝了尝味。

      咸淡正好。

      香也够。

      她弯了弯唇,抬头望向院里那个高高大大的身影。

      男人像是察觉到什么,也偏头看过来。

      两人隔着一院子傍晚的薄光,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说话。

      可林晚枝忽然觉得,心里特别满。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喜事。

      就是这样,一锅香干,一院柴火,一屋热气,一个她一抬头就能看见的人。

      她忽然想,这样慢慢来,也很好。

      她不必一下子把日子过成人人羡慕的样子。

      只要这样,一点一点地,把穷日子养出甜味,把冷日子养出热气,把这个男人养得越来越像她的男人——

      就已经很好很好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