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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他那点见不 ...

  •   自从晒谷场那一出后,清水沟里看周家眼色的人,明显变了。

      从前大伙提起周凛,十有八九是“那人脾气硬”“不好惹”“命也冷”;如今再提,后头总要接一句——

      “不过倒是真护媳妇。”

      “林晚枝那丫头也不一般,嘴厉害,脑子更活。”

      “这一家子,说不准还真能把日子过起来。”

      这些话传来传去,落到有些人耳朵里,是感慨;落到刘国富耳朵里,却像一根根刺。

      他最恨的,不是周凛没被整趴下。

      而是林晚枝一个新媳妇,三两句话,就把原本该踩在脚底的人家,硬生生给扶了起来。

      偏偏这口气,他还发不出来。

      生产队里那么多人盯着,他要再明着给周凛穿小鞋,就太难看了。

      所以他琢磨了两天,终于想出个自觉高明的法子——

      从林晚枝身上下手。

      这年头,想毁一个女人,最省力的法子,无非就是名声。

      尤其林晚枝生得白净,嫁来周家后又越发有了精神,站在人堆里,确实比普通乡下媳妇更打眼。只要稍微添点油、加点醋,流言自己就能长腿。

      于是没过两天,村里就悄悄传开了。

      说林晚枝最近总往知青点那头去,不知道是不是跟谁走得近;还说她识字,会说话,心也活,未必真看得上周凛这样的泥腿子。

      这话传得不算大声,却专挑那些爱嚼舌根的人嘴里转。

      等林晚枝听见时,已经是第三手了。

      彼时她正站在屋后,把前些天晒好的红薯干翻一面。王婶子绕过墙根,神色有些尴尬地过来,吞吞吐吐把这话说了。

      说完,还忙补一句:“婶子自然是不信的,你别往心里去。”

      林晚枝手里的动作却没停。

      她捏着一块红薯干,慢慢翻了个面,才淡淡笑了一下:“我不往心里去。就是有些人,怕是要往心里去了。”

      王婶子一愣:“啥意思?”

      林晚枝抬眼,神情平静得很:“编这种话的人,要么蠢,要么坏。可不管是哪样,他既然这么爱替别人操心,我总得让他也尝尝被人操心的滋味。”

      王婶子看着她,心里莫名一跳。

      她忽然有点同情起背后传闲话的人了。

      这丫头不哭不闹的时候,反而最叫人心里发毛。

      晚上周凛回来时,脸色果然不太好看。

      他平时就话少,今天更少。

      吃饭时,周小妹叽叽喳喳说了半天,他也只是“嗯”两声,连林晚枝给他夹了块萝卜,他都像没看见似的,低头就往嘴里送。

      林晚枝看得想笑。

      她哪里猜不出来,这男人多半是已经听见外头那些风言风语了。

      可他不问。

      一是不愿意拿这种脏话来烦她,二大概也是……心里真有点堵。

      她便故意不提,照常吃饭,照常收拾灶房。

      直到晚上周小妹睡下,屋里灯一灭,两人照旧各躺一边。

      黑暗里,静得只剩窗外风吹窗纸的细响。

      过了会儿,林晚枝忽然轻轻开口:“周凛。”

      “嗯。”

      “你今天怎么不高兴?”

      “没有。”

      “你有。”

      “没有。”

      林晚枝差点笑出声。

      这人嘴是真硬。

      她索性翻了个身,面朝着他那边,慢吞吞道:“那我换个问法。你是不是听见外头那些闲话了?”

      空气一下静了。

      这回,周凛沉默了更久。

      久到林晚枝都快以为他不会答了,才听见男人低沉的声音:“嗯。”

      就一个字。

      压得很低。

      像从胸口最闷的地方挤出来的。

      林晚枝想了想,问他:“你信吗?”

      “……不信。”

      “那你板着脸干什么?”

      这句话一出,黑暗里的人似乎顿了一下。

      又过了片刻,周凛才低低道:“我不是信。”

      “我是烦。”

      “烦什么?”

      “烦他们拿你胡说。”

      “还有呢?”

      这次,周凛没立刻说话。

      林晚枝却像故意要逼他似的,追着问:“还有呢,周凛?”

      外头风吹得更响了,屋里却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良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还有……我不喜欢别人把你跟不相干的人扯一起。”

      那声音很沉,也很闷。

      不像解释,倒像压了很久,终于没压住。

      林晚枝心口忽然一酥。

      她没想到,这块硬木头居然真会把醋意说出口。

      她忍着笑,故意又问:“为什么不喜欢?”

      “……”

      “周凛,你说呀。”

      男人大概是被她逼得没法子了,黑暗里翻了个身,竟直接把人捞了过去。

      林晚枝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落进了他怀里。

      隔着厚棉被,也能感觉到他胸膛又硬又热。

      “你明知故问。”他低声道。

      那声音贴着她耳边落下来,震得她半边身子都发麻。

      林晚枝一下安静了。

      过了会儿,她才小声嘀咕:“你这也算会说话啊……”

      周凛抱着她,手臂却紧了紧。

      “以后少去人多的地方。”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不是拦你,是那些人嘴脏。”

      林晚枝听着,忽然就笑了。

      她抬手戳了戳他胸口:“周同志,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多招人似的。”

      周凛在黑暗里低低“嗯”了一声。

      “你本来就招人。”

      林晚枝:“……”

      这回轮到她说不出话了。

      她万万没想到,这人不开口则已,一开口竟这么直。

      她脸热得不行,只好把脸埋进他胸口,半晌才闷闷道:“你现在倒不装了。”

      周凛没接这句,只伸手摸了摸她后脑勺。

      动作很轻,像安抚,又像珍惜。

      “睡吧。”他说。

      可这一晚,谁也没睡得太安稳。

      一个是因为心里那点从未宣之于口的占有欲终于漏了底,另一个则是因为头一回被他这么明明白白地“在意”,甜得心尖都发颤。

      第二天一早,林晚枝起床时,周凛已经出门了。

      灶台上温着热水,锅里留着半个窝窝头和一个煮鸡蛋。

      她一看就笑了。

      知道这人昨晚说开了,今早不好意思见她,干脆又拿早饭当补偿。

      可她吃完饭,心里却没把昨晚那点甜劲儿全放过去。

      流言这种东西,最烦人就在于它不用刀子,也能伤人。

      她不在乎别人说她。

      但她在乎这话传到周凛耳朵里,让他白白堵心。

      既然如此,那就不能只堵住嘴。

      得顺着线,把背后捣鬼的人揪出来,狠狠干一回。

      想到这儿,林晚枝收拾好碗筷,转头就去了知青点。

      她去得光明正大。

      甚至还特意挑了个太阳升高、人最多的时候。

      知青点一共住着五六个年轻人,男男女女都有,其中最会来事的,是一个叫宋文彬的男知青。长得斯文,戴副旧眼镜,说话也和气,平时爱帮村里人写信记账,很得一些大娘大婶喜欢。

      也是因为这样,谣言里那个“跟林晚枝扯不清的人”,被暗暗影射的,多半就是他。

      林晚枝一进门,院里的几个知青都愣住了。

      宋文彬正在晾衣裳,见她来了,也明显怔了一下:“林同志?你找谁?”

      林晚枝开门见山:“找你。”

      宋文彬更懵了。

      院里另外两个知青交换了个眼神,神色立刻微妙起来。

      林晚枝却像没看见似的,直接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去:“帮我看看,这个账我算得对不对。”

      宋文彬下意识接过,展开一看,竟是一张歪歪扭扭却写得清清楚楚的账单——

      从原主这些年在林家挣的工分,到赵春花收的彩礼,再到林家上门索要的钱物,一笔一笔,记得分明。

      最后一行还写着:

      若再上门纠缠,便请大队干部作证,当众算账。

      宋文彬看得一愣:“这是……”

      “我想请你帮我誊一份工整点的。”林晚枝语气平静,“再帮我写个说明,免得以后有人乱传,说我欠了娘家什么似的。”

      这话一出,院里瞬间静了。

      所有人都明白了。

      她来知青点,不是私会谁,更不是有什么暧昧。

      她是来找人写文书的。

      而且还是为了跟娘家算账、断麻烦。

      宋文彬到底读书人,脑子转得快,很快就意识到这事不简单。他抬头看了林晚枝一眼,忽然道:“你是故意这会儿来的?”

      林晚枝弯了弯唇。

      “人多,省得说不清。”

      宋文彬心里一震。

      眼前这年轻女人,分明不是来求帮忙的。

      她是来借他的手,把外头那些流言,狠狠干碎的。

      偏偏这法子还体面,叫人挑不出毛病。

      他沉默两秒,点头:“好,我帮你写。”

      半个时辰后,林晚枝拿着那份工工整整、还按了宋文彬名字作证的说明,从知青点出来。

      走的时候,她还特意站在门口,朗声道了句:“宋知青,麻烦你了。改天我让周凛给你送点红薯干过来,算谢礼。”

      这一句,恰好让路过的两个人听个正着。

      不到一顿饭的工夫,村里风向就彻底变了。

      “什么跟知青不清不楚,人家是去写账单的!”

      “赵春花那一家子也真够能闹的,把闺女逼到这份上。”

      “我就说嘛,周家那小媳妇看着就不是那种人。”

      更关键的是,宋文彬本人下午上工时,还当着好几个人的面,主动解释了两句:“林同志是正经请我代笔,别的话别乱说,坏人名声不好。”

      这一锤下去,流言当场碎了个干净。

      刘国富本来还想再添把火,结果没想到火反烧回自己脸上,一下午都阴着脸。

      而林晚枝,已经捏着那份说明,去了大队部。

      傍晚时分,周凛从木料场回来,还没进院门,就看见屋里围了几个人。

      王婶子、记工员,甚至连大队长家的媳妇都在。

      他眉心一皱,步子立刻快了。

      结果进门一看,却见林晚枝好端端坐在炕边,手里捧着碗热水,神情镇定得很。

      旁边桌上,放着那份誊写好的说明。

      赵春花和林小军居然也在,只不过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原来下午林晚枝去了大队部,直接把那份账单和说明递了上去,说得明明白白——她不是不认娘家,可若娘家再借亲缘之名讹诈、骚扰,便请队里做个见证,把旧账算清,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这话一出,大队长都头疼了。

      家务事最难断。

      可难断归难断,若闹得人尽皆知,就不能不管。

      于是就把两边都叫来,当着几个人的面把话掰扯清楚。

      赵春花一开始还哭,还骂,还想拿“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压人。

      可林晚枝一点不接。

      她只认账,只认事,只认明面上说得出的道理。

      最后逼得赵春花当着众人的面,咬牙答应以后不上周家闹,也不再张口要钱要粮。

      若再闹,就由队里出面评理。

      这等于是一记闷棍,狠狠干在了林家脸上。

      周凛听王婶子三言两语讲完,整个人都顿住了。

      他低头看向林晚枝。

      小媳妇今天穿着那身旧棉袄,头发利落地挽着,脸上神色淡淡的,像只是随手做了件小事。

      可她做的哪是小事。

      她是趁着谣言最热的时候,借势破局,不光洗了自己身上的脏水,还狠狠干断了林家以后上门吸血的路。

      这份胆子,这份脑子,这份狠得下心又立得住场的劲儿——

      周凛胸口忽然热得厉害。

      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等屋里的人都散了,周小妹也被王婶子带去隔壁吃饭,屋里终于静下来。

      林晚枝揉了揉有点发酸的脖子,刚想起身,眼前却忽然一暗。

      周凛站到了她面前。

      “怎么了?”她下意识问。

      男人盯着她,盯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你今天去知青点,怎么不先跟我说一声?”

      林晚枝一愣,随即眼里慢慢浮起笑意。

      “怎么,”她仰头看他,“你还在醋啊?”

      周凛没否认。

      他只是沉默着,看着她。

      那目光沉沉的,烫得厉害。

      过了半晌,他才道:“你去做什么都行。但我不喜欢别人拿你乱说。”

      “我知道。”林晚枝轻声说,“所以我今天不是去把这事了了吗?”

      周凛喉结滚了滚。

      “下次俺也去。”

      这句话说得很平,却莫名有种执拗。

      像是在说——我知道你能处理,可我还是想站你旁边。

      林晚枝心头忽然软得不行。

      她站起身,伸手去拉他的手,轻轻晃了晃。

      “行,下次俺也去。”

      “不是。”周凛纠正,“是我跟你去。”

      林晚枝实在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她笑得眼睛都弯了,踮起脚,贴近他耳边,小声道:“周凛,你现在这样,真像我一个人的大狼狗。”

      话音刚落,男人耳根瞬间红了。

      可这回,他没像之前那样躲开。

      反而抬手扣住她后腰,把人一下带近了。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棉袄,热意却像一下子烧了起来。

      周凛低头看着她,嗓音发哑:“别总招我。”

      林晚枝心口一跳。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忽然发现,这人平时藏得太深,以至于一旦不藏了,竟有种让人招架不住的侵略感。

      她脸热得厉害,嘴上却还硬撑:“我哪招你了?”

      周凛盯着她,半晌,低低道:“哪儿都招。”

      这一句,像火星子落进干柴堆里,噼里啪啦烧得人心口发麻。

      林晚枝彻底没话了。

      她只觉得,这男人平时闷着不说,真说起来,简直要命。

      屋里静了很久。

      久到外头天都彻底暗了。

      最后,还是周凛先松了手,替她把额前乱掉的发拨开,低声说:“去吃饭。”

      林晚枝呆呆“哦”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周凛站在灯影里,肩背宽阔,眉眼深沉,像一座终于肯为她卸下几分冷硬的山。

      她忽然就笑了。

      她想,这男人以后多半会越来越黏她、越来越护她、也越来越见不得别人碰她一点边。

      而她——

      还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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