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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她一出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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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清水沟大队的天刚蒙蒙亮,村口那口老井边上就已经围了几个打水的婆娘。
冬天水冷,木桶一放下去,井绳磨着井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这种时候最适合说闲话。
谁家昨晚吃了肉,谁家媳妇跟婆婆吵了嘴,谁家男人偷摸去镇上喝酒,一圈水没打满,消息倒能传遍大半个村子。
所以林晚枝来得不早不晚,刚刚好。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利利索索扎在脑后,脖子上还围着周凛那条旧围巾,手里拎着一只木桶,看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人一出现,井边的议论声明显顿了顿。
昨天周家院里的动静不小,赵春花母子灰头土脸从那边出来时,好多人都看见了。
这会儿见了正主,自然一个个都竖起了耳朵。
王婶子最先开口:“晚枝啊,今儿来得早。”
林晚枝笑了笑:“睡醒了就来了。家里添了个病人,热水总不够使。”
一句话,先把“周家救人”这件事摆到明面上。
王婶子心领神会,立马接话:“也是。昨晚那雪下得那么大,要不是你们两口子心善,那李老头还真说不准咋样呢。”
旁边一个平时跟刘国富家走得近的婆娘撇了撇嘴:“心善归心善,可有些事也不是谁都能沾的。昨天刘副队长去说两句,不也是怕他们惹麻烦?”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乍听像是在劝,实则还是替刘国富找补。
林晚枝闻言,弯腰把桶放下,动作慢悠悠的。
“那倒也是。”她点点头,“刘副队长是个热心人。”
那婆娘一听,立刻精神了,以为她服软了。
谁知下一句,林晚枝便抬起头,神色坦然道:“就是这热心来得有点晚。人倒在雪地里的时候没见他,等命救回来了,他倒赶着上门讲规矩。要不是知道他是副队长,我还以为他专门挑现成便宜捡呢。”
井边先是一静,接着就有人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那婆娘脸一僵:“你这话怎么说的!”
“我实话实说。”林晚枝神情无辜,“怎么,他能做,还不能让人说了?”
她说完,也不再看那人,伸手一甩井绳,木桶“扑通”一声落进井里。
动作利索,神色更利索。
周围几个原本只是看热闹的婆娘,心里顿时都咂摸出味来了。
这林晚枝,不是来打水的。
她是来放话的。
果然,下一刻,林晚枝一边收绳,一边像闲聊似的开口:“其实昨天还有件事,我本来不想往外说。可想了想,不说倒像我周家真怕了谁似的。”
这一下,周围人全安静了。
连刚提起桶准备走的都停住了。
林晚枝把水桶拽上来,喘了口气,才接着道:“我娘和我弟,昨儿个趁周凛不在家,上门跟我要钱。张口就是十块八块,说我嫁了人、过上好日子了,就该贴补娘家。”
“啧。”王婶子第一个皱眉,“真敢开口啊。”
另一个婆娘也忍不住道:“十块八块?这不是要钱,这是要命吧。”
“谁说不是呢。”林晚枝笑意淡了点,“我不肯给,我娘抬手就想打我。结果正好被周凛撞见了。”
她这话说得平静,可越平静,越让人听得出里头的难堪和委屈。
井边几个女人对视一眼,神情都变了。
这年头,谁家没点糟心事,可像赵春花这样,拿闺女换钱不算,嫁出去后还上门讹,讹不成就动手的,真不多见。
更关键的是,林晚枝挑的这个地方太妙。
在村口井边说出来,不出半天,全大队都得知道。
到时候赵春花就是再想装慈母,也装不下去。
那替刘国富说话的婆娘还想挣扎两句:“到底是你亲娘……”
“亲娘?”林晚枝抬眼看她,语气很轻,“把女儿往老鳏夫家里送,收了彩礼不松手;见女儿在婆家刚喘口气,又带着儿子上门要钱,这种亲娘,给你你要不要?”
那婆娘顿时哑了。
井边鸦雀无声。
半晌,王婶子叹了口气,忍不住拍了拍林晚枝胳膊:“你这孩子,也是苦出头了。”
林晚枝低头笑笑,没再多说。
有些话,说三分留七分,最好。
说多了像卖惨,说到这份上,却刚刚够大家自己脑补出十成十的委屈。
她拎起装满水的桶,走出两步,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补了一句——
“哦,对了,我家周凛昨儿个说了,谁再敢去我家闹,不管是谁,他都不认。”
这一下,别说旁人,连王婶子都愣了愣。
可愣完之后,众人心里竟都生出几分说不出的感觉。
周凛这话听着凶。
可细想,却是明晃晃的护着自己媳妇。
一个男人能做到这份上,在这个年月,已经很少见了。
井边安静了片刻,随即嗡地一下,议论声更大了。
林晚枝没再停,拎着桶慢慢往回走。
风吹得她脸有些发凉,可她心里却稳稳的。
第一步,成了。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周家不是没脾气,更不是任人欺负了只会关起门咽苦水的人家。
赵春花母子想拿捏她,刘国富想踩着周家立威——
那她就先把他们那点脸面撕下来,晾到全村人眼前。
果然,不到中午,事情就传开了。
连生产队晒谷场边上晒太阳的老头子都知道,林家那对母子昨儿个去周家讹钱,没讹成,还差点挨了周凛收拾。
赵春花气得差点背过气。
她本来还想着,回头先倒打一耙,说林晚枝不孝,周凛凶横。结果没想到,人家根本没给她先开口的机会。
尤其那些婆娘传话最会添油加醋。
到最后传成了——
“赵春花卖女儿不成,现在又想拿儿子婚事当借口,逼闺女掏空婆家。”
“林小军一个半大小子,好手好脚不挣工分,倒惦记起姐姐兜里的钱了。”
“周凛平时看着冷,可真到了事上,护媳妇护得跟护眼珠子似的。”
最后这句传到周家的时候,林晚枝正在灶房和面。
周小妹蹬蹬蹬从外头跑进来,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吓人。
“嫂子嫂子!外头都在说我哥疼你!”
林晚枝手一顿,耳根子“腾”地有点热,嘴上还装得镇定:“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叫疼不疼。”
周小妹特别认真地点头:“懂啊。就是不让别人欺负你。”
说完,她又小声补了一句:“我哥以前谁都不管的。”
林晚枝愣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窗外。
院里,周凛正蹲在墙边修一把旧铁锹,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冬日天冷,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可他脊背还是挺得很直。
像是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弯腰认输。
林晚枝心口忽然有点发软。
她当然知道,周凛护着她。
可听别人这么说出来,感觉又有点不一样。
像她终于不是一个人憋着撑着,而是所有人都看见了——她身后有人。
有人会在她被欺负时,第一时间站出来。
有人会把她放在心上。
可事情闹成这样,刘国富哪里咽得下这口气。
下午上工的时候,他果然开始使绊子。
本来按惯例,像周凛这种干活利索、力气又大的,冬天多半会被分去挑粪、修渠、搬木料这类高工分活。虽然累,但挣得也多些。
可今天分派活计时,刘国富故意当着众人的面,把周凛安排去了最苦最费力、却偏偏记分最低的河沟挖淤泥。
那地方又湿又冷,泥巴能没过小腿,干一天回来,骨头缝里都像灌了寒气。
旁边立刻有人悄悄交换眼神。
这就是明摆着整人了。
周凛却神色没变,只“嗯”了一声,扛起铁锹就走。
像这种穿小鞋,他早习惯了。
可他刚走出两步,身后就响起一道清亮亮的女声——
“刘副队长,这活派得不公平吧?”
众人一愣,齐齐回头。
就见林晚枝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怀里还抱着给周凛送的旧水壶,站在人群外头,神色平静。
刘国富一看见她,脸色就沉下来:“生产队分活,轮得到你插嘴?”
“我不插嘴。”林晚枝走上前,笑了笑,“我就是问问,周凛前头几天刚修完西边那段渠,按工分算,本来就该轮个轻点的。怎么今天倒又给分去最重的?”
她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神色都有点微妙。
因为她说得没错。
生产队分活虽说看队里安排,可也讲个大致轮换,不至于一直可着一个人往死里使。
刘国富眼皮一跳,板着脸道:“队里安排,自然有队里的道理!”
“什么道理?”林晚枝不紧不慢地问,“是因为他昨天救了人,所以今天该多吃点苦?还是因为你昨天在我家门口没占着理,今天就想从工分上找回来?”
“你胡说八道!”刘国富当场变脸。
“我胡说吗?”林晚枝轻轻一笑,声音却清晰得很,“那不如你把今天分活的账摊开,让大家都看看,凭什么同样干活的人,有人轻省有人遭罪?凭你一句副队长,就能想怎么分就怎么分?”
这话简直是往人心窝子上捅。
生产队里最敏感的就是工分。
谁轻谁重,谁多谁少,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门儿清。
刘国富要是只整周凛,旁人未必敢出头;可林晚枝这么一掰扯,立刻就有人也动了心思。
“说起来,我上回也连着挖了三天沟呢……”
“俺也去过,那活是真不是人干的。”
“要真按轮换来,今天也轮不到周凛。”
人群里开始有了嘀咕声。
刘国富气得脸都发青,却一时说不出话。
他没想到,一个女人,嘴皮子能利索到这份上。
更没想到,她不光替自家男人说话,还顺手把所有人的不满都挑了起来。
这一下,他要还是硬压,就不是整周凛,而是犯众怒了。
就在场面僵住的时候,周凛忽然回过身。
他先看了眼林晚枝。
那一眼里情绪很深,有无奈,有压着的心疼,还有一点说不出的热。
可最后,他只是走过去,从她怀里接过水壶,低声说了句:“冷不冷?”
众人:“……”
刘国富:“……”
都吵成这样了,他第一句问的居然是这个?
林晚枝也愣了愣,随即耳根发烫,小声道:“不冷。”
周凛“嗯”了一声,这才抬头看向刘国富。
男人神色很淡,却比发怒时更叫人心里发紧。
“活我能干。”他说,“但别拿她作筏子。”
这话说得不重。
可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周凛不是不知道自己被针对。
他只是不在乎自己多吃点苦。
但谁要把主意打到林晚枝头上,那就不行。
空气安静了一瞬。
最后还是记工员出来打圆场,说今天这活确实分得不太妥,重新调一调。
刘国富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只苍蝇,却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周凛最后被改去了木料场。
虽也累,但比挖淤泥强太多。
等人群散开后,林晚枝站在原地,心口还在扑通扑通跳。
她本来是来送水的,顺便想看看有没有机会给刘国富添点堵。
却没想到,周凛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那句“别拿她作筏子”。
那感觉太奇怪了。
像寒风天里忽然被人捂住手心,热意一路从指尖窜到心里。
她正发怔,周凛已经抬手,轻轻碰了碰她冻红的耳朵。
“回去。”
他声音低低的,带着点不明显的哄。
“这里风大。”
林晚枝抬头看着他,忽然弯起眼:“周凛。”
“嗯?”
“你刚才是不是心疼我了?”
男人动作一顿。
周围还有零零散散没走远的人,听见这句,脚步都不自觉慢了点。
周凛沉默两秒,低头拧紧水壶盖子,面不改色地回她:“你想多了。”
“哦——”林晚枝故意拖长了调子,“那你摸我耳朵干什么?”
周凛:“……”
旁边有人实在憋不住,低头闷笑起来。
周凛耳根一点点红了,却 still 绷着脸,把水壶塞回她手里:“快回家。”
说完,转身就走。
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活像身后有谁追。
林晚枝站在原地,望着他背影,笑得差点直不起腰。
她忽然觉得,这种在大庭广众下把冷面男人逗得落荒而逃的感觉——
真好。
晚上回家时,周凛比平时回来得晚了些。
天都快黑透了,院门才响。
林晚枝正在灶房盛饭,听见动静,赶紧探头出去。
就见周凛肩上扛着两根木料,手里还提着个布包,身上沾了不少木屑,眉眼间都是一天劳作后的冷峻疲惫。
可一看见她,眼神还是下意识缓了缓。
“怎么才回来?”林晚枝忙走过去帮他接东西。
周凛把木料靠墙放下,顺手把那个布包递给她:“路过供销点,买了点东西。”
林晚枝一怔,打开一看,里头竟是两块槽子糕,还有一小包红糖。
这年头,这些都算精细吃食。
她抬头看他:“怎么买这个?”
周凛别开眼,声音有点低:“给你压压惊。”
林晚枝心口猛地一颤。
她都快忘了白天那点不愉快了,可他居然还记着。
不光记着,还特地绕路去买了东西。
这个男人怎么这样。
平时一句好听话都不会说,做起事来却一件比一件戳人。
林晚枝抱着那包东西,半晌没说话。
周凛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刚想进屋,袖子却被人轻轻拽住了。
他一低头,就见林晚枝站在昏黄天色里,仰脸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
“周凛。”
“……嗯。”
下一瞬,她踮起脚,飞快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轻得像片雪落上去。
可周凛整个人都僵住了。
院子里静得连风声都听得见。
屋门口,周小妹正端着碗准备喊他们吃饭,结果眼睛一瞪,整个人都傻了。
林晚枝亲完就退开,自己耳朵也红得厉害,偏偏还强装镇定,抿着笑说:“这是谢礼。”
说完,抱着红糖和槽子糕,一溜烟跑进灶房了。
只留下周凛一个人站在原地,像被雷劈过似的,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周小妹才小心翼翼开口:“哥……”
周凛回神,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吃饭。”
他声音哑得厉害。
可转身往屋里走的时候,脚步明显都有点乱了。
周小妹跟在后头,偷偷看了看她哥通红的耳朵,又看了看灶房里装作无事发生、其实连勺子都拿反了的嫂子,小脸慢慢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笑。
她想——
这个家,真的越来越像个家了。
而且,是那种会越来越好、越来越热闹、越来越让人舍不得离开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