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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她受一点委 ...

  •   院子里的风很冷。

      雪后初晴,天色却还是阴沉沉的,积雪被人踩出一串凌乱脚印,空气里都是潮湿发寒的气味。

      刘国富站在门口,脸色难看得厉害。

      他本来是打着“抓典型”的主意来的。

      周凛这人,本来就在队里不招人待见,成分差,脾气硬,又从不肯低头。要是能借着“收留有问题的人”这事把他按下去,不光显得他这个副队长办事有力,还能顺便替自家侄子刘二柱出一口恶气。

      谁知道,事情没按他想的走。

      先是林晚枝这个看着娇滴滴的小媳妇,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话堵得滴水不漏;后头又冒出来个李老头,虽病得一副要散架的样子,可一开口,偏偏有种说不出来的压人气势。

      刘国富骑虎难下,站在那里,脸上的威风都快挂不住了。

      偏偏隔壁院墙后头,已经有人探头探脑地瞧热闹。

      这年头,谁家门口有点风吹草动,不出一顿饭的工夫就能传遍半个大队。

      刘国富咬了咬牙,强撑着道:“就算……就算你们是一时好心,也不能不跟队里打招呼!这种事,得按规矩来!”

      “哦。”林晚枝点了点头,神情平静得很,“那刘副队长,昨晚李大爷倒在雪地里的时候,你在哪儿呢?”

      刘国富一噎。

      “按规矩,生产队干部不该最先到场、最先救人吗?”林晚枝看着他,语气甚至还挺诚恳,“你既然这么懂规矩,那昨晚怎么没见你?”

      院门外顿时响起几声没忍住的闷笑。

      刘国富的脸一下涨成猪肝色,抬手指着她:“你、你——”

      周凛往前一步,直接把林晚枝挡在身后。

      男人个子高,肩背宽,往那儿一站,像堵沉默的山。那双眼冷冷看过来时,什么都没说,压迫感却硬生生逼得刘国富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

      林晚枝站在周凛身后,抬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口轻轻一热。

      这个男人平时不爱说。

      可每次她一有事,他挡过来的动作,永远比谁都快。

      她正有些走神,就听周凛冷淡开口:“人救了,命保住了。你要是想上报,就去报。”

      “但要是再拿她说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国富脸上,黑沉沉的,几乎透着点压不住的狠。

      “你试试。”

      院子里刹那一静。

      连墙头趴着看热闹的人都不敢出声了。

      谁都听得出来,周凛这话不是吓唬人。

      他这人真要犯起狠来,是敢见血的。

      刘国富心里发虚,嘴上却不肯认怂,撂下一句“你等着”,转头就走。

      那两个跟来壮声势的男人,也赶紧灰溜溜跟了上去。

      人一走,院子里总算安静下来。

      周小妹这才敢从门边跑出来,抓住林晚枝的衣角,小声问:“嫂子,他们以后还会来吗?”

      林晚枝摸了摸她脑袋:“会。”

      周小妹脸一白。

      林晚枝却笑了笑:“不过没事,来了再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他们干啥?”

      她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清楚,这事不算完。

      刘国富这人,心眼小,又爱摆官腔。今天当众丢了这么大脸,回头必定还要使绊子。

      而且,原书里也提过,周凛后来日子越发艰难,不光是因为成分问题,还因为队里总有人暗地里盯着他,逮着机会就给他扣帽子、穿小鞋。

      以前周凛是一个人,遇上事大不了硬扛。

      可现在不一样。

      他有她,有小妹,还有这个刚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李老头。

      这个家,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想到这儿,林晚枝眼神微微沉了沉。

      她不怕麻烦。

      但她最烦别人把脏手伸到她家里来。

      李老头又在周家住了两天。

      这两天里,他退了烧,精神渐渐好了,只是身子骨太虚,走路还得扶着墙。林晚枝怕他落下病根,每天熬点热粥,又往里偷偷打个蛋花,嘴上只说是“剩的”。

      李老头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自然看得出她那点口是心非的好心。

      却也正因看得出,才更觉得难得。

      有些人嘴上仁义,心里全是算盘;有些人看着厉害,实则刀子嘴豆腐心。

      林晚枝显然是后者。

      这天中午,她刚把粥端进屋,李老头就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丫头,你识字?”

      林晚枝一顿。

      她当然识字,而且识得还不少。

      只是这年头,一个普通农村姑娘识字太多,不算什么好事。

      她便含糊道:“认得一点,不多。”

      李老头却笑了笑:“你不像只认得一点的人。”

      林晚枝把碗放下,顺手给他掖了掖被角,神情不变:“李大爷,人要是连一点脑子都没有,怎么过日子?”

      李老头听了,先是一愣,随即低低笑起来。

      这丫头,说话真有意思。

      有股子机灵劲儿,又不让人讨厌。

      他看了她半晌,忽然慢悠悠道:“这世道,总会变的。”

      林晚枝心里一跳,抬眼去看他。

      李老头却没再往下说,只端起碗喝粥,像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可林晚枝知道,不是。

      这老人是在点她。

      她没接话,只低头笑笑:“那就借您吉言了。”

      两人都没再多说。

      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可这一个来回,已经足够让彼此心里有数。

      下午,周凛去队里交前几天记下的工分。

      临出门前,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正在切萝卜丝的林晚枝,低声道:“今天别出门。”

      林晚枝抬头:“怎么?”

      “刘国富没安好心。”周凛皱眉,“我不在家,你少跟他们碰上。”

      林晚枝听了,忍不住笑:“你这是怕我吃亏,还是怕我把人气死?”

      周凛看着她,没说话。

      林晚枝却从他那双沉黑的眼里,硬是看出一点认真过头的担心来。

      她心里一软,放下菜刀走过去,故意伸手替他拍了拍肩上的雪粒子:“行,我知道了。你放心去吧,我又不是软柿子。”

      周凛喉结动了动,低低“嗯”了一声,却没立刻走。

      林晚枝仰头看他:“还有话?”

      男人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把她有点散开的围巾重新拢好。

      动作有些笨,却很仔细。

      “有事就去找王婶子。”他说,“别自己硬扛。”

      林晚枝怔了一下。

      这话从周凛嘴里说出来,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像是把她当成需要放在心上、反复叮嘱的人。

      她眨了眨眼,心里甜得发酥,嘴上却还故意逗他:“周同志,你怎么越来越像个操心的小老头了?”

      周凛手一顿,面无表情看她一眼,转身就走。

      只是走到院门口时,耳根还是悄悄红了。

      林晚枝靠在门边,望着他的背影笑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觉得,这种日子真好。

      有风,有雪,有个嘴硬心软的男人惦记她。

      哪怕穷一点,苦一点,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可她没想到,周凛前脚刚走,麻烦后脚就找上门来了。

      来的是赵春花。

      还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林家那个被宠得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宝贝疙瘩林小军。

      母子俩一进院门,眼睛就四下乱瞟,活像进了自己家仓房。

      林晚枝一看见他们,脸上的笑就淡了。

      “你们来干什么?”

      赵春花这次倒没像上回那样直接开口要东西,而是扯着林小军,笑得有些怪:“晚枝啊,你弟弟想你了,非吵着来看你。”

      林小军十六七岁的年纪,被惯得一身毛病,鼻孔朝天站在那儿,看林晚枝的眼神半点不像看姐姐,倒像看个该给他当牛做马的下人。

      “姐。”他拖着调子开口,“我过两天想去镇上买双解放鞋,你给我点钱。”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林晚枝都听笑了。

      “我给你点钱?”她挑眉,“凭什么?”

      林小军显然没想到她会拒绝,脸色立马沉下来:“你是我姐!你嫁人了,过上好日子了,不该帮衬家里?”

      “我过上什么好日子了?”林晚枝慢悠悠问,“你哪只眼看见了?”

      “你家都吃上鸡蛋了!”林小军张口就来,“娘都说了,你男人这阵子挣钱了,你手里肯定有钱。”

      林晚枝眼神一下冷了。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难怪今天赵春花装得这样和气,敢情是看她这边稍稍有了点起色,就把她当成能不断往外掏东西的口袋了。

      赵春花见她不说话,忙接上:“小军明年说不准就要相看对象了,穿得寒碜怎么行?你这个当姐的,多少出点力。也不用多,十块八块就行。”

      十块八块。

      这话一出口,连东屋里的李老头都轻轻皱了皱眉。

      在眼下这个年月,十块八块哪是随口就能拿出来的?寻常人家攒几个月都未必攒得下。

      这根本不是来借,是来割肉的。

      林晚枝却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本该是温温软软的样子,可偏偏此刻那双眼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想要钱,可以啊。”

      赵春花和林小军眼睛都是一亮。

      “那就先把你们当初拿我换老王头的三十块彩礼吐出来。”林晚枝看着他们,字字清楚,“再把这些年我挣的工分、干的活,一笔一笔算清。算明白了,我说不准心情好,还真能施舍你们点。”

      赵春花脸色骤变:“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林晚枝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却锋利得很,“那要不咱们现在去大队部,当着大家的面,好好掰扯掰扯?”

      林小军顿时恼了:“你还是不是我姐?!”

      “不是。”林晚枝干脆利落,“从你们拿我换钱那天起,就不是了。”

      这话太硬,硬得赵春花都愣了两秒。

      她显然没想到,眼前这个一向能拿捏的闺女,会变得这么陌生。

      以前的林晚枝,就算委屈,就算不甘,也总还顾着那点血缘、那点名声,不敢真撕破脸。

      可现在的她,像是彻底不在乎了。

      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也不在乎“孝顺”那层皮。

      她就那么冷冷站着,看着赵春花母子俩,像看两个上门讨嫌的陌生人。

      赵春花心里忽然没来由地发慌。

      可很快,那点慌又被恼怒压了下去。

      她一拍大腿,扯着嗓子就开骂:“好啊!我就知道你嫁出去翅膀硬了!白眼狼!丧良心的玩意儿!早知道你这么没良心,当初生下来就该把你掐死!”

      这种话,原主或许听了会心口滴血。

      可林晚枝不会。

      她只觉得可笑。

      “你现在后悔也晚了。”她淡声道,“门在那边,滚吧。”

      赵春花气得眼前发黑,抬手就要往她脸上扇。

      动作快得很,带着习惯性的狠。

      显然,这种事她从前没少对原主干。

      可这巴掌还没落下,就被人半空攥住了手腕。

      赵春花一抬头,脸色瞬间白了。

      不知什么时候,周凛已经回来了。

      男人站在林晚枝身前,手上力道大得吓人,捏得赵春花脸都扭曲了。

      他眼底黑沉沉一片,冷得骇人。

      “谁准你动她的?”

      那声音不高,甚至没带什么情绪。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后背发凉。

      赵春花疼得直抽气:“松、松手——”

      林小军见状,张嘴就嚷:“你干什么!那是我娘!”

      周凛偏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林小军后面的话就卡住了。

      那种眼神,像在看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冷得一点人气都没有。

      林晚枝站在周凛身后,怔怔看着他。

      她也没想到,他会回来得这么巧。

      更没想到,他一进门,看见的就是赵春花抬手打她。

      下一瞬,周凛甩开赵春花的手,像甩开什么脏东西。

      赵春花踉跄两步,差点跌坐在地。

      周凛往前一步,嗓音冷得掉渣:“再让我看见你们来这儿闹,来一次,我收拾一次。”

      林小军年轻气盛,还想逞强:“你吓唬谁——”

      “林小军。”林晚枝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很。

      林小军一愣,下意识看向她。

      林晚枝从周凛身后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今天最好带着你娘立刻滚。因为现在站在这儿的,是我男人,他还会看在你们是我的血缘上,留点分寸。”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他,眼底一点点漫上凉意。

      “可要是换成我,我真能让你在清水沟抬不起头。”

      林小军后背莫名一凉。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林晚枝。

      明明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副身子,可眼神却完全变了。

      不再是那个任他们拿捏、任他们使唤的姐姐。

      而是个真的能豁出去、也真的不在乎撕破脸的人。

      这种人,反而最吓人。

      赵春花还想骂,可一抬头,对上周凛那张阴沉得快滴出水的脸,终究没敢再多说一句。

      母子俩灰溜溜走了。

      院门“砰”地一声关上。

      四周终于清净下来。

      可林晚枝站在原地,许久都没动。

      刚才赵春花那巴掌挥过来的时候,她其实并不怕。

      她只是忽然有点替原主难过。

      难过那个姑娘一辈子都没被人真正护过,也没被人真正当成宝贝。

      可现在——

      她微微抬眼,看向周凛。

      男人站在她面前,胸膛还微微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那只刚才攥住赵春花手腕的手,青筋都还绷着,像是只要再晚回来一瞬,就真能把这天都掀了。

      林晚枝鼻尖忽然有点酸。

      她往前一步,伸手轻轻拉住他衣角。

      周凛低头看她,眼底那股没散的戾气,顿时收了收。

      “她打着你了?”他嗓音低哑,第一句问的竟还是这个。

      林晚枝摇头。

      “没打着。”

      “吓着了?”

      她本来想继续摇头,可不知怎么,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有一点。”

      其实不是怕。

      是委屈。

      那种委屈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个早早被磋磨没了命的原主。

      周凛听完,脸色更沉。

      下一刻,他抬起手,动作有些生疏地把她揽进怀里。

      不是之前那种轻轻一抱。

      而是结结实实地,把她整个人都按进怀里,像护住什么绝不肯让人再碰一下的珍贵东西。

      “以后不会了。”

      他低声说。

      林晚枝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雪气和冷木头味儿,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闷闷道:“你怎么知道不会?”

      周凛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声音沉得厉害。

      “因为有我在。”

      就这么四个字。

      没有花哨,没有承诺得天花乱坠。

      可偏偏比什么都重。

      林晚枝闭了闭眼,心口像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攥住,酸酸软软地塌下一块。

      她忽然想,这男人以后要是真深情起来,谁受得了。

      嘴那么笨,情话也不会说。

      可他一颗心,全长在行动上。

      她受一点委屈,他是真敢把天都掀了。

      那天晚上,周家饭桌上比平时都安静。

      周小妹大概也察觉出白天的事不好,吃饭时格外乖,连夹菜都轻手轻脚的。

      李老头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低头喝了口粥。

      吃完饭后,他忽然开口:“周凛,陪我出去走两步。”

      外头雪化了些,风还是冷。

      周凛扶着李老头出了院门,走到屋后那棵老槐树下。

      李老头站定,看了他一眼:“今天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周凛神情冷淡:“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你倒沉得住气。”李老头笑了笑,“可你家那个小媳妇,未必愿意就这么算了。”

      周凛闻言,眼底竟很浅地掠过一丝无奈。

      像是想起什么,又像是默默认同。

      李老头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意思:“你喜欢她。”

      不是问句,是陈述。

      周凛沉默片刻,没否认。

      寒风吹过槐树枝,发出细碎声响。

      过了很久,他才低低道:“她值得。”

      短短三个字,却重得厉害。

      李老头怔了一下,随即慢慢笑了。

      他这一辈子,见过太多自以为是的男人,把女人的付出当理所应当,把女人的聪明和韧性当附属。

      倒是头一回,听见一个乡下出身、寡言冷硬的年轻男人,说出这样一句话。

      不是“她对我好”。

      不是“她跟了我”。

      而是——她值得。

      李老头看着周凛,目光渐深。

      这个年轻人,心性比他以为的还要稳。

      也比很多人都清醒。

      他忽然觉得,也许自己这次没死,真不是命大。

      是老天非要让他留下来,看一看这两个孩子,将来到底能走到什么地步。

      而屋里,林晚枝却没有表面上看着那么平静。

      她坐在炕边,一边给周小妹缝新袄的最后一道边,一边在心里盘算。

      赵春花母子今天敢来,一半是贪,另一半,是觉得她不敢彻底翻脸。

      刘国富也一样。

      他们都觉得,周家没后台,日子穷,名声差,摁一摁也就摁下去了。

      可他们错了。

      她这个人,最不爱吃的就是亏。

      尤其是这种送上门的亏。

      林晚枝低头咬断线头,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既然他们喜欢闹。

      那她就把这事,闹成他们自己都收不了场的样子。

      她不光要让赵春花和林小军不敢再上门。

      还要借这回的事,狠狠干一把刘国富的脸。

      让整个清水沟都知道——

      周家,不是能随便踩的。

      她林晚枝,也不是谁想拿捏就能拿捏的软面团。

      油灯火光轻轻跳了一下。

      她抬眼望向窗外,正好看见周凛扶着李老头,从夜色里慢慢走回来。

      男人肩头落着薄薄一层雪,身形高大,像风雪里也压不弯的山。

      林晚枝忽然弯了弯唇。

      她想,这样也好。

      前头有人挡风,后头有人撑腰。

      那她就放心去收拾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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