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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他护着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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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越下越急。
天黑得早,才傍晚,牛棚那边已经笼在一片灰沉沉的雪雾里。路不好走,脚一踩一个深窝,冷风卷着雪粒子往人领口里钻,像细细碎碎的冰碴子。
林晚枝被周凛拉着,一路小跑,冻得鼻尖发红。
男人走得快,却一直记着她,步子迈出去一半,总会下意识慢下来些,像生怕她跟不上。
林晚枝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口悄悄热了一下。
周凛的手很大,掌心粗糙,带着成年男人那种沉沉的力道。明明外头天寒地冻,可被他这么攥着,她竟一点都不觉得怕。
等到了牛棚外,已经围了几个人。
都站得远远的,嘴上说着“可怜”“咋整”,脚却像钉在原地,没一个真敢上前。
这种地方,这种人,谁沾谁倒霉。
林晚枝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眼下还是七五年,风向没彻底变,谁都怕惹麻烦。
可她也更清楚——这种时候,周凛要是退了,他就不是周凛了。
果然,男人几乎没停,拨开门口的人就进去了。
“让开。”
他声音不大,却冷得让人一缩。
众人本来还想说两句“别多管闲事”,可对上他的脸色,到底没敢拦。
牛棚里一股潮湿发霉的味儿,混着牲口草料的酸气,呛得人喉咙发涩。角落那张破木板床边,蜷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瘦老头,身上盖着的破褥子已经被雪水打湿了一半。
人闭着眼,脸色青白,胸口起伏得很微弱。
就是王婶子说的李老头。
林晚枝心头一紧,快步蹲下去,伸手先探了探对方的鼻息。
还有气。
只是很弱。
她又摸了摸额头,烫得吓人。
“发高烧了。”她抬头看向周凛,神情立刻认真起来,“再拖下去不行,得赶紧把人弄回去。”
屋里瞬间静了。
外头几个跟着探头进来的人顿时变脸。
“弄、弄回去?”
“你疯了吧?这种人哪能往家带!”
“万一让人知道了,那不是找事吗?”
说这话的是生产队里一个惯会见风使舵的汉子,平时一口一个“集体”,遇事跑得比谁都快。
林晚枝闻声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说怎么办?让他死这儿?”
那人被她噎了一下,梗着脖子道:“我可没这么说!可这事也不是咱们该管的……”
“不该管?”林晚枝笑了,只是那笑意半点没到眼底,“一条人命摆你跟前,你跟我说不该管?你要是怕担责任,就站远点,少在这儿拿嘴充好汉。”
那人脸一阵红一阵白,恼羞成怒:“你一个娘们儿懂什么!”
话音刚落,周凛已经抬眼看过去。
那一眼,黑沉沉的,带着压都压不住的戾气。
“滚。”
那人腿一软,竟真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林晚枝没工夫搭理这些人,低头麻利地把李老头身上的湿褥子扒开,又摸到他手腕,心里越发发沉。
烧成这样,拖久了真会出事。
她转头去看周凛:“家里还有退烧的草药吗?”
周凛皱眉:“前阵子用完了。”
林晚枝咬了咬唇,脑子飞快转起来。
家里没药,去镇上卫生所更不现实。大雪天来回折腾一趟,人半路都未必撑得住。
她想了一瞬,立刻道:“先把人背回去,烧热水,拿酒擦手心脚心,再熬姜汤。先把命吊住,剩下的明早再想办法。”
周凛看着她。
小媳妇脸冻得发白,眼神却亮得很,半点慌都没有。
像这种场面,她不是第一次见似的。
男人眸光动了动,没多问,弯腰就把人背了起来。
林晚枝立刻去前头推门,给他挡风。
外头人一看周凛真把人往外背,纷纷躲开,像那老头身上沾着瘟。
有人忍不住嘀咕:“周凛这胆子也太大了……”
“他本来就是个不要命的。”
“还有他那个媳妇,也邪门得很,平时看着娇滴滴的,遇事比爷们儿还横。”
雪地里,林晚枝听得清清楚楚,却头也没回。
她只顾着前头那道高大身影。
周凛背着人,脚下踩得很稳,脊背像风雪里一棵压不弯的树。李老头瘦得没几两肉,可毕竟是个大活人,雪天路滑,背起来并不轻松。
可男人一声没吭。
他就是这样。
越难的时候,越沉得住。
林晚枝忽然就有些心疼。
原书里所有人都说周凛狠,说他冷,说他天生反骨,可谁看见过,他其实比很多满嘴仁义道德的人都更有血有肉。
他只是不会说。
也没人肯信。
想到这里,林晚枝几步追上去,把自己围巾往上拽了拽,替他挡了挡扑脸的风雪。
“周凛。”
“嗯。”
“你放心。”
男人偏过头看她。
林晚枝仰起脸,睫毛上沾着细雪,眼神却很亮:“有我在,不会让你白惹这身麻烦。”
周凛脚步微微一顿。
那一刻,不知是风雪太重,还是她这句话太轻太软,他心口竟像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他活了二十六年,从来都是一个人扛。
扛流言,扛白眼,扛日子,扛命。
还是头一回,有人站在他身边,说“有我在”。
不是躲在他身后。
是站过来,跟他一起扛。
周凛喉结滚了滚,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可那只原本空着的手,却悄无声息地伸过去,替她把被风吹歪的领口拢紧了。
人带回家时,周小妹都吓了一跳。
小姑娘看着昏迷不醒的李老头,脸都白了,小声喊:“嫂子……”
“别怕。”林晚枝一边烧水一边吩咐,“小妹,你去把家里那瓶白酒拿来,再抱一床旧被子过来,快。”
她说话稳,动作也快,像根定海神针似的,周小妹原本发慌的心一下就安定了,赶紧照做。
周凛把人安置到东边那间空屋里。
那屋平时堆杂物,又冷又潮,可这会儿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林晚枝让周凛把火盆搬过去,又让周小妹去灶房看着姜汤,自己则端着热水进屋,沾了白酒,一点一点给李老头擦手心、脚心和脖颈。
屋里灯光昏黄。
她低着头,神色专注,发丝散下来几缕,落在白皙的侧脸边,整个人都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沉静和柔韧。
周凛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怎么会这些?”
林晚枝手上动作没停,心里却一紧。
她总不能说,自己上辈子熬夜看了不少生活急救知识,还陪朋友去医院守过夜。
她脑子飞快一转,面不改色道:“以前听人说过一点。”
“谁?”
“……梦里的人。”
周凛:“……”
又是梦里。
这女人撒谎的时候,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可奇怪的是,他明明知道她没说实话,却并不想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他自己也有。
只要她还是林晚枝,是那个会在他冷得像冰的时候,把日子一点点煨热的人,那旁的,他都可以不问。
姜汤熬好后,李老头被灌下去半碗,脸色终于没那么吓人了。
后半夜,烧却一直反反复复。
林晚枝不敢睡,隔一会儿就起来摸一次额头,又用温水给他擦身散热。周凛怕她撑不住,皱着眉让她去歇会儿,她却摇头。
“这种高烧最怕反复,今晚得守着。”
周凛看着她发红的眼和明显困倦的神色,沉默片刻,忽然把人拉起来。
林晚枝一愣:“干嘛?”
“你去睡半个时辰,我守着。”
“你会吗?”
“你教我。”
林晚枝抬头看他。
男人站在灯下,轮廓冷硬,眼神却沉稳得厉害。那不是在跟她商量,而是在很认真地替她分担。
她心里莫名软了一截,便耐着性子把该注意的都说了。
周凛听得很仔细。
他说话少,可做事向来让人放心。
林晚枝原本只想靠在炕沿眯一会儿,结果不知不觉真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自己像被人轻轻抱了起来。
那怀抱很稳,带着淡淡的雪气和柴火味,胸膛硬邦邦的,却莫名让人安心。
她困得睁不开眼,只下意识往那热源里蹭了蹭,小声咕哝了一句:“周凛……”
抱着她的人身子一僵。
半晌,动作更轻了。
他把她放回西屋的炕上,替她掖好被角,又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风雪拍打窗纸的声音。
周凛垂眼望着她睡着的脸。
平日里这丫头总是牙尖嘴利,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猫,偏偏睡着了这么乖,睫毛安静地垂着,鼻尖冻得有点红,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白生生的脸。
看着看着,男人心口那处最硬的地方,忽然无声无息地塌陷了一块。
他从前一直觉得,自己这种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冷着过,硬着活,能护住妹妹,已经算老天开恩。
可现在,他忽然第一次生出一种很强烈的念头——
想把这个女人也护住。
护到谁都不能欺负她。
护到她想笑就笑,想闹就闹,永远不用再看谁脸色。
护到她这一辈子,都不必再受一点委屈。
这个念头来得太凶,连周凛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站了很久,才伸手替她把额前的碎发拨开,指腹碰到她细软的脸时,动作轻得近乎珍重。
然后,他转身出去了。
像怕再多看一眼,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就再也压不住。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天边透出一点灰白的光,院里积雪厚厚一层,踩上去吱呀作响。
林晚枝醒来的第一反应,就是爬起来往东屋跑。
刚推开门,就看见李老头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捧着一只粗瓷碗慢慢喝水。
虽然脸色还差,可眼神清明了不少。
她心里一松,这才觉得腿都有点发软。
人活过来了。
真活过来了。
周凛站在旁边,见她跑得急,伸手扶了她一把:“慢点。”
林晚枝顾不上理他,只快步走到床边,伸手去探李老头额头。
不烫了。
她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李老头抬眼看着她,目光很深,像在打量什么。
老头瘦得厉害,脸上沟壑纵横,头发也花白凌乱,可那双眼睛却格外亮,不像普通乡下老头,反倒有种被岁月和风浪一起打磨出来的沉稳。
林晚枝心里一动。
她知道,这就是原书里那个被所有人轻视、最后却一朝翻身的大人物。
只是现在的他,落魄得像风雪里一根随时会折断的枯枝。
李老头看了她半晌,忽然开口,嗓子沙哑得厉害:“昨晚……是你们救了我?”
林晚枝笑了笑:“也不算救,就是把您捡回来了。”
这话说得轻巧,李老头却听得心里发颤。
昨晚那种情形,他自己最清楚。
若没人管,他多半真就熬不过去了。
人到了这把年纪、这个境地,最见人心。
平时那些满口大道理的人,遇上他都恨不得躲八丈远,生怕被沾上一点晦气。
偏偏是这对在大队里名声也不算好的小夫妻,把他从雪地里背了回来,整整守了一夜。
李老头低头看着手里的热水,许久,才低低道:“这份情,我记下了。”
周凛神色没变,淡淡道:“不用记。”
李老头抬头看他。
男人高高大大地站在屋里,肩背挺直,神情冷硬寡淡,像是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求回报。
可他越是这样,李老头心里那点震动就越深。
这样的人,若放在从前……
他压下心思,没再多说。
林晚枝却知道,这一句“记下了”,分量绝不轻。
她正琢磨着后面该怎么自然铺垫关系,就听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紧接着,是一道尖利又故作威严的男声——
“周凛!出来!”
林晚枝心里猛地一沉。
来了。
原书里那场麻烦,果然还是来了。
她转头看向周凛,发现男人神色已经冷了下来,眼底甚至隐隐掠过一丝早有预料的讥讽。
像是早就知道,这世上见不得人好的人太多。
可他刚往外走了一步,袖口就被人轻轻拽住了。
周凛回头。
林晚枝站在他身后,眼神很静,也很坚定。
“我跟你一起去。”
男人看着她,喉结动了动:“外头的事,我能处理。”
“我知道你能。”林晚枝仰头看他,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可周凛,成家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挨风的时候,我就得站你旁边。”
这句话落下,屋里一下静了。
连床上的李老头都抬起了眼。
周凛低头看着她。
她个子不高,裹在旧棉袄里显得纤细,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娇生生的小媳妇,说出来的话,却像钉子一样,稳稳钉进人心里。
半晌,男人抬起手,极轻地摸了一下她发顶。
“好。”
只一个字。
却低沉得几乎带着纵容。
林晚枝耳根一热,脸上却还努力端着,转身就往外走。
她当然知道外头来的人是谁。
十有八九,就是大队里那几个最爱上纲上线的。
可她更知道,这一回,她不能让周凛一个人陷进去。
原书里,他就是从这一遭开始,被人一点点盯上,后来才会越走越偏。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有家了。
有她。
她会一点点把他从那条原本注定孤绝黑沉的命运线上,拉回来。
院门一开,冷风灌了一脸。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生产队副队长刘国富,旁边还跟着昨天在牛棚外缩着脖子不敢近前、今天却一脸正气的两个男人。
刘国富背着手,故意板着脸,开口就是一句:“周凛,有人举报你私自收留有问题的人,思想觉悟很成问题!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性质?”
这帽子扣得又快又响。
周小妹吓得小脸发白,躲在屋门口不敢出声。
李老头坐在屋里,握着碗的手一点点收紧。
气氛一下绷住。
就在这时,林晚枝忽然笑了一声。
她这一笑,别说刘国富,连周凛都偏头看了她一眼。
小媳妇慢慢走上前,拢了拢脖子上的围巾,声音清清亮亮的:
“刘副队长,照你这意思,昨晚雪地里躺着个人,咱们清水沟大队的人,看见了也该当没看见,任由他冻死,是不是?”
刘国富一噎:“你少偷换概念!这不是普不普通人的问题,这是——”
“这是什么?”林晚枝截住他的话,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这是人命。天这么冷,一个老人倒在雪地里不管,出了事谁负责?是你负责,还是举报的人负责?”
她往前一步,声音越发利落:“再说了,咱们生产队天天开会,不是口口声声说要团结群众、互帮互助?怎么到了真救命的时候,反倒成了思想有问题?”
刘国富被堵得脸色铁青:“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政策!”
“我是不懂那么多大道理。”林晚枝眉梢一抬,“我只知道,见死不救才丢人。”
院里一下静了。
隔壁几家听见动静,已经有人趴在墙头看热闹。
谁都没想到,周家这个新媳妇居然敢正面顶刘国富。
更没想到,她顶得还句句在理。
刘国富脸皮抽了抽,正要发作,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虚弱却沉稳的声音。
“这件事,不怪他们。”
众人一愣,齐齐回头。
只见李老头扶着门框,慢慢走了出来。
他脸色还很差,身形也瘦,可站在那儿时,不知为何,竟有种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势。
老头抬起眼,看着刘国富,一字一句道:“昨晚是我自己病倒,周凛同志夫妻俩出于人道把我救回。若这都算错误,那我倒想问问,什么才算对?”
刘国富莫名被他盯得心里发虚,嘴上却还强撑:“你、你这话说得轻巧……”
李老头没再理他,只轻轻咳了一声,目光越过众人,落到林晚枝和周凛身上。
那一眼,很深。
像是把这两个人,彻底记进了心里。
风从积雪上卷过,院中一时静得只剩呼呼风声。
而林晚枝知道——
从这一刻起,命运的齿轮,才算真正开始转了。
她抬头看了眼身边的周凛。
男人站得笔直,侧脸冷硬,像是还跟从前一样,什么都压在心里,什么都不肯显露。
可她却忽然很想抱抱他。
想告诉他,别怕。
这一辈子,你不会再一个人对着全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