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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先别动那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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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岭队的人等在旧桥边,带了两把铁锹。
周凛跟方技术员走到桥头时,其中一个人已经下了坡,正用锹尖划出一道线。线从填高的土路边穿过去,直指下方的田。
“就在这儿开。”那人说,“旧沟本来通着,土一扒,水就能过去。”
方技术员叫他先上来。
男人姓田,周凛昨日见过。他年纪不轻,走这一带的路比谁都熟。石岭队那几块田就在上头,若等着别处绕水过来,恐怕赶不上整地。他也是为这事才一早带人来了。
“我们又不碰闸。”老田将锹往地上一杵,“只把原来的沟口找出来。”
桥另一头有人接话:“找出来以后,水往哪儿淌?”
说话的是下游的妇人,姓贺,靴帮沾满泥。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两人显然也早早赶来。贺嫂子指着坡下那片低地,说去年连下几场雨,水就在那里积着,贴着她家的菜畦不走。
“你们上头把沟开了,回头叫我往哪儿排?”
老田皱眉:“现在渠里还没水呢。”
“等有水了,我上哪儿拦你?”
两边声音渐渐高起来。方技术员没让谁接着吵,先问老田:“填这段路之前,你亲眼见过沟口?”
“见过。我爹还带人掏过泥。”
“下头呢?”
老田指向低地,指到一半又迟疑了。他记得那儿原来有沟,后来地怎么整的,却说不上来。
方技术员把图摊在桥栏上。旧图上有一条岔线,过桥后往下游拐。纸上的线不断,桥下的土路却已踩得结实。新旧两样东西摆在眼前,谁也不能装作没看见。
周凛从桥上下来,沿坡往下走。贺嫂子跟在旁边:“你是清水沟那个周家的?前阵子青河旧坝,也是你去看的?”
“跟着师傅去过。”
“那你看看我这边。”她走得很快,语气也冲,“上头几家急,我知道。可我家的地也不能白泡。”
周凛没说哪一边有理。他走到菜畦旁,见畦边一圈土比别处颜色深,便蹲下摸了摸。土是潮的。贺嫂子说那是前日融雪留下的水,已经两天了。
他再往前走,草丛里有一截浅沟,看着像能把水引出去。走到尽头,沟却被一段旧土埂挡住了。那埂不高,站在桥上根本看不见。
老田也跟了过来:“这个扒开不就行了?”
“扒开后还有路吗?”周凛问。
老田张了张嘴。
方技术员让众人退开些,自己带绳尺往前量了一段。周凛沿着土埂另一侧走,绕到远处,才找到一处低下去的地方。两人对照位置,发现旧图上画成一条的岔沟,如今中间隔了两处填土。即便把桥边的沟口挖开,水也到不了图上标的出口。
方技术员在纸上另画了两道短线,笔尖停住:“光开桥头,水先积在贺家的地边。”
贺嫂子当即说:“听见没有?”
“听见了。”老田脸色不好看,“那我们那几块田怎么办?”
没人马上答他。
周凛原先在水利站看见父亲旧册里的两个墨点,以为那是提醒人留意桥西的旧水路。此刻站在填土旁,他才发觉自己也险些顺着纸上的线,认定脚下还有一条通沟。
“先别开。”他说。
老田朝他看过来:“你说得轻巧。我们等了好些天。”
“今日就开,水下不去。”周凛指着两处填土,将他们方才走过的路说了一遍,“这边哪一处能清,清完水会到哪里,得先看明白。你们急着整田,我知道。我明日还来,跟方技术员往下头走完。”
“你明日来,水明日就能到?”
“不能答应你。”
老田攥着锹柄,半晌没说话。周凛也没避开他的目光。最后是方技术员开口,说今日先把两处填土的位置记下,回去请罗师傅看过,再把上头、下头的人都叫来商量怎么做。老田这才叫另一个人把锹收了。
贺嫂子没道谢。她只问方技术员,明日若再来,能不能到她地边叫一声。方技术员答应了。
几人从坡下回桥头时,周启山正在那里等着。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棉袄,手里拿着个布包。周凛认出他,比昨日想起的模样老了许多。
“你们下去看过了?”周启山问。
方技术员把新画的位置给他看。他指着桥西旧沟,说:“这里原先确实通。下头后来填过地,我没赶上。”
他说完又望向周凛:“册子呢?”
“没带。”
周启山脸上的客气淡了些。“我在信里说得明白。”
“我也看明白了。”周凛说,“你要核哪处,当面说。我回去翻册子。”
两人说话时,老田扛着锹从旁边过去,朝周启山招呼了一声。周启山应了,待人走远,才从布包里取出一卷纸。
纸旧得发黄,展开后有一块明显的水渍。上头画着桥和木闸,桥西多出一道弯。弯旁有一行小字,笔迹与父亲留在册子里的很像。
周凛低头细看。
“待实地重看。”
周启山说:“这是你爹写的。”
“他写了,你为什么还要借册子?”
“我手里只有这一张。你那本里记过尺寸,也许能对上。”
“这张纸当年该还给他。”周凛抬起头,“他让你拿回来,你说找不着了。”
周启山将纸边捏紧。“我没说丢了。”
周凛记得父亲那夜重画图的背影,记得他此后再没让周启山碰那些纸。可“找不着了”究竟是谁说的,他那时年纪小,如今已想不真切。
方技术员离得不远,没有插话。周启山也没再辩解,只将纸展开得更平些。
“那时我认为桥下能通,你爹要再看一遍。”他说,“第二天该来的不止我们两个。后来没来成,这纸一直在我手里。”
“为什么没来成?”
周启山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周凛也没逼着他在桥上说。他转身叫方技术员过来,让他看那句批注。
“我昨日在旧册里见了两个墨点,先当成指沟的记号。”周凛说,“现在看来,不能这么认。这里你先记上,桥头那段别照旧图开。”
方技术员接过纸,看了许久。“这张能带回站里,给罗师傅看看吗?”
周启山下意识将纸往自己这边收。周凛看见了,便说:“当着你的面抄。原纸你拿着。”
周启山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方技术员找出空纸,将批注和图上的位置描下来,遇到字迹不清的地方便留着,不猜。周凛在旁边看着,核过一遍,才让周启山把纸收回去。
临走前,周启山说:“你爹后来还来过一次旧桥。”
“哪一天?”
“我记不准日子。”周启山看向桥下,“那次他没叫我。”
周凛本已要走,闻言停了停。周启山却系上布包,先沿上游的路离开了。
回到清水沟,天快擦黑。周凛从院外就听见柳月芬念字,念错一个,周小妹在旁边急得直提醒她。
林晚枝坐在桌边,面前铺着两张纸。月芬看见周凛进来,赶忙把手底下的一张折好塞进衣襟,起身说家里还等着她烧水。
“明日还来吗?”林晚枝问。
“来。”月芬答得很快,“那几个字我总能写会。”
她出门后,周小妹抢着告诉哥哥,月芬姐今日把自己的名字写了七遍,最后两遍不用人提醒。林晚枝笑着把孩子往灶边支开,自己收拾桌上的纸。
周凛看见她手指沾了墨。
“教了大半日?”
“哪有。她回去忙过一阵才来的。”林晚枝把一张写满字的纸晾到窗边,“她娘家妹妹托人带了几句话,往后想自己写回去。不想每回都请人代笔。”
她说到这里,瞥了周凛一眼:“别光顾着看我的手。你那边怎么样?”
周凛将桥头的事从头讲了,连老田问他明日水能不能到,他答不上来,也照实说了。
“人家急成那样,你拦了他的锹,明日得走得更仔细。”林晚枝说。
“嗯。”
“周启山呢?”
“他拿来一张旧图。我爹在上头写了‘待实地重看’。”周凛顿了一下,“他说我爹后来独自去过旧桥。我不知道他还看见了什么。”
林晚枝取过他的外衣,摸到肩头一片凉湿,便挂到灶边晾着。“明日你去问罗师傅,也问问当时住在桥边的人。周启山要说的话,迟早得当着你说。”
周凛走到她身后,看她把晾干的纸一张张收起。最上头写着“柳月芬”三个字,前几遍歪得厉害,后两遍已有了模样。
“她明日还来,你忙得过来?”他问。
“她又不等我替她写。”林晚枝把纸叠好,“周小妹倒是教得比我起劲。”
周凛伸手抱了她一会儿。林晚枝靠在他怀里,想起那两把已经带到桥边的铁锹,回头问:“老田他们明日也会来?”
“会。”
“贺嫂子呢?”
“方技术员答应叫她。”
林晚枝点点头:“那好。她要是在,你们说水往哪儿去,她自己也听得见。”
周凛没接话,只把这句记下了。今日桥边的人各有各的难处,明日他们还会站在同一处,等一个说得清楚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