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她一撒娇, ...
-
队里那点旧账,比林晚枝想得还乱。
不是大错。
也不是有人故意贪。
就是一笔一笔的小借用、小调换、小补记,时间一长,前后就拧巴了。今天这家记了半袋谷,明天那家又说是上个月先借的;这一页是记工员拿铅笔补的,后一页又是别人顺手添的。单拎出来都说得过去,合在一起却越来越乱。
林晚枝到队里时,屋里已经坐了三个人。
记工员老陈,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可眉头拧得死紧。
吴秀兰坐在一旁帮着翻旧纸。
还有个平时不太多话的妇女,叫孙桂芝,是来认前阵子借粮那几笔的。
桌上摊着一堆旧本子和散纸,光看就让人脑仁发涨。
老陈一看见林晚枝,先是有点不自在。
到底是个半大不大的年轻媳妇,让人来帮着理队里的杂账,多少有点抹不开面子。可眼下他自己是真理乱了,只能清了清嗓子道:“晚枝来了啊。也不是多大的事,就是帮着看一眼,哪里前后不顺,给顺一顺。”
林晚枝一听这话,心里就更稳了。
她最怕的是一上来就把事情全压她头上。
如今老陈这话摆得明白——她是来“帮着顺一顺”的。
位置正,事情就好做。
她也不往前抢,只笑着应:“我先看看,能看懂多少算多少。真拿不准的,还得听陈叔你的。”
这话一出,老陈脸色果然松了松。
这姑娘会做人。
不乱冒头,也不给人难堪。
林晚枝坐下后,先没急着碰算盘,只把几摞纸按月份和用途一一分开。
借粮一摞,
借工具一摞,
临时调工一摞,
后头补记的单放一边。
她动作不快,可一双手特别稳。
旁边几个人原本还在七嘴八舌地回忆,慢慢地也被她带得安静下来。
老陈看了几眼,忽然发现,这丫头理东西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是一头扎进去就开始算,她不是。
她先把“乱”分出层次,再一层层去捋。
这就比直接算账高明多了。
林晚枝翻到中间时,忽然停住,拿手指在其中两页上点了点。
“陈叔,这两笔是不是记重了?”
老陈立刻凑过去看。
一笔是去年腊月借出去的半袋红薯干,另一笔是半个月后补记的“孙家领杂粮一份”。乍一看不是同一笔,可细看日期和领用理由,分明像是一件事记了两回。
孙桂芝一拍腿:“对!俺也去想起来了!那时候俺也去家小儿子发烧,秀兰嫂子先让俺也去拿了点干货回去,后头俺也去男人又去领的时候,老陈你不是说‘记过了’吗?”
老陈一愣,脸一下有点热。
他还真忘了这一茬。
林晚枝没戳破,只把那两页轻轻压住,笑着道:“那就是补记时重复了。划掉一笔,后头就顺了。”
老陈立刻顺着下台:“对,对,就是这笔重了。”
有了这一处突破,后头就快了不少。
哪几笔是同一件事两边都记了,
哪几笔是口粮和借粮混在一起了,
哪几处是日期顺序写反了——
她一个个捋出来,不争功,也不抢话,只是把问题摆到明面上,让该认的人自己去认。
这样谁都不难堪。
屋里的气氛也越来越顺。
吴秀兰在旁边看得眼睛都亮了,心想这丫头真是天生会理事。
不硬压,不显摆,却偏偏让人跟着她的路子走。
这才是本事。
等最后一笔杂账总算理顺时,老陈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像轻了两斤。
“行了。”他把本子一合,忍不住感叹,“这要不是你来,俺也去今儿还真得熬到天黑。”
吴秀兰立刻接了句:“那你可得记晚枝一份情。”
老陈点头是真心的。
“该记。”他说着,目光落到林晚枝面前那本自己带来的账本上,忽然问了句,“你这记账的法子,谁教的?”
林晚枝抬头,眼里闪过一点笑。
“没人教。”
“日子逼出来的。”
这话一出口,屋里三个人都静了下。
再没什么比这句更实在了。
大家都在过日子。
可不是谁都能被日子逼成这样清明。
老陈看着她,半晌才叹了句:“你这脑子,窝在家里只管一口锅,真是可惜了。”
林晚枝听了,只笑笑,没接这话。
可她心里却轻轻一动。
因为她知道,这句话不是空夸。
它意味着,从今天起,队里再有人提起她,已经不只是“会做饭、会过日子”,而是——
这姑娘,是真能理事。
这就又往前走了一小步。
可她这边事情刚顺下来,吴秀兰就又给她递了一个新消息。
“你还不知道吧?”她压低声音,“今儿上午,公社水利站来了人,跟凛子说了话。”
林晚枝一怔:“说什么了?”
“俺也去也没听全,就听老冯回来说,那边像是想让凛子过两天去搭把手。”吴秀兰越说越来劲,“这可是稀罕事。咱队里能被公社那边点一声的,可不多。”
林晚枝心口一下提了起来。
倒不是慌。
而是某种说不清的预感。
像是有什么一直在地底下慢慢生长的东西,终于要往外冒了。
她下意识问:“他答应了吗?”
“那俺也去哪知道。”吴秀兰摆摆手,“不过我看老冯那意思,是挺希望他去的。”
林晚枝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可回家的路上,她脑子里一直在转这个事。
去公社水利站搭把手……
这不是多大的官面机会,也不是一步登天的路子。
可它代表的是另一个意思——
周凛,开始被村外的人看见了。
而这件事,比单纯在队里被夸两句,要重得多。
她走着走着,忽然有点莫名地高兴,又有点说不清的酸软。
像是她早就知道他不该只停在这里,可真等这一刻有了影子,心里还是会跟着轻轻一颤。
等她到家时,已经是傍晚。
院门刚推开,就看见周凛正站在屋檐下劈一根细木头。不是正经柴火,倒像是在削什么长条木楔。
夕阳把他的侧脸和手背都照出一层暖色,眉眼还是沉静的,可整个人不知为何,显得比平时更有一种说不出的锋利感。
像是今天那趟公社来人,真的在他身上留了点什么。
林晚枝站在门口看了两眼,忽然就起了坏心思。
她也不急着进屋,反而故意在院门边轻轻咳了一声。
周凛抬头,看见她,手上动作停了停。
“回来了?”
“嗯。”林晚枝慢吞吞走过去,也不提队里那摊账,先盯着他手里的木头看了会儿,故意问,“你今儿干嘛了?”
“修闸,收尾。”
“哦。”她点点头,脸上很平静,“那还有呢?”
周凛看了她一眼。
“还有什么?”
“比如,”林晚枝拖长了调子,眼睛弯弯的,“有没有谁看上你了,想把你往公社那边拐一拐?”
这话一出,男人手里的刻刀顿了顿。
他抬眼看她,眼神里有一点很淡的无奈。
“秀兰嫂子告诉你的?”
“你先别管谁告诉我的。”林晚枝往前走一步,手背在身后,偏头看他,像只故意试探人底线的小猫,“你先告诉我,是不是真有这回事?”
她这模样,分明就是来盘问的。
可那点盘问里,又藏着明晃晃的关心和好奇。
周凛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嗯。”他终于应了声,“方技术员叫我后天去一趟。”
林晚枝眼睛一下就亮了。
可下一瞬,她又故意把那点亮压下去,板着脸问:“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你不是也没问?”
这话一出口,林晚枝立刻瞪他:“你现在还学会拿我的话堵我了?”
周凛:“……”
男人看着她,没说话。
可眼底那点笑意,却分明更深了一点。
林晚枝越看越觉得,这人如今真是了不得。
明明以前一句都憋不出来,现在倒好,安安静静站在那儿,偏偏越来越会拿话不轻不重地回她。
她本来是想凶他一下的,结果对上那双眼,心里那点故意装出来的不讲理,自己先软了一半。
可她不想认输。
于是干脆抬手,直接去抢他手里的木条:“你别干了,先说清楚。”
周凛本来是能躲的。
可他偏偏没躲,只任她把木条抢走,然后很自然地问:“说什么?”
“说你心里怎么想的。”林晚枝把那根木条往旁边一放,仰头看他,理直气壮得很,“我今天在队里帮人理了半天账,回来你居然不先告诉我这个。我不高兴了。”
这话,明显就有点不讲理了。
她自己也知道。
可不知道为什么,一面对着周凛,她就总想把那点娇气和不讲理都拿出来。
像是知道他会接住。
而周凛也确实接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半晌,忽然伸手替她把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低声问:“真不高兴了?”
林晚枝本来还端着架子,被他这一碰,心口先乱了下。
但还是强撑着:“真不高兴。”
“那怎么办?”
“你自己想。”
周凛静了两秒,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
“晚枝。”
“嗯?”
“你现在越来越会欺负我了。”
这一句说得太低,也太实在了。
林晚枝一愣,随即差点没绷住笑。
她原本只是想故意闹闹他,可这人偏偏一本正经地说“你欺负我”,反而把她弄得心都软了。
她忍着笑,故意还不饶人:“那你让不让我欺负?”
男人看着她,嗓音沉下来。
“让。”
只一个字。
可那里面的纵容,几乎要漫出来。
林晚枝心口一热,彻底撑不住了,扑哧一声笑开,刚才那点故意装出来的小脾气全散了。
她伸手轻轻拽了下他袖子,小声道:“那你现在说吧。”
周凛看着她,终于低低开口:“方技术员让我后天去公社看一眼。不是正经调人,就是帮着看看几处老渠和旧闸的记录。”
“那你想去吗?”
“有点想。”他顿了顿,又很平静地补了句,“也有点犹豫。”
“犹豫什么?”
“怕去了一趟,没帮上什么,白折腾。”
这话说得不大声。
却特别像周凛。
他不是不想往前走。
他只是从来不是那种会被几句好话冲昏头的人。
越到这种时候,他反而越会先想最坏的一头。
林晚枝看着他,心里忽然又软又热。
这就是她喜欢的周凛。
不是一听机会来了就飘,也不是死拧着说自己不去。
他会想,也会衡量。
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
他值得。
于是她抿了抿唇,忽然往前一步,离他更近了些。
“周凛。”
“嗯。”
“你知道我今天在队里帮着理账,最后老陈怎么说的吗?”
“怎么说?”
“他说,我这个脑子,只窝在家里可惜了。”
她说到这儿,眼睛轻轻弯起来。
“可我听了也没飘。”
“因为我知道,能不能往前走,不在别人夸不夸,在于我自己心里有没有数。”
她仰着头,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很轻,却很稳:
“你现在也是一样。”
“不是方技术员夸你一句,你就该飘。也不是有机会伸过来,你就该缩。”
“你只管去看。”
“看得明白,就搭把手。看不明白,回来也不丢人。”
“可你得去。”
说到最后三个字时,她眼睛里那点光,几乎亮得烫人。
“因为你本来就不该只停在这里。”
院子里很静。
只有风从屋檐下穿过去,带着点冬末的凉意。
周凛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明明会撒娇、会闹他、会故意不讲理的小女人,在说起正经事时,却比谁都稳、都明白。
他心口那股热意,一下子涌得更厉害了。
她总是这样。
平时能把人逗得耳朵发热,真到了关键处,却又一句句都能说到他心底最深的地方。
这种感觉太要命。
过了很久,他才低低应了一声。
“好。”
林晚枝弯起眼,立刻问:“那我是不是把你劝好了?”
“嗯。”
“那你是不是该谢谢我?”
“怎么谢?”
她本来就是顺嘴一说,没想到这人居然又接了。
一下子,反倒轮到她自己心口乱跳了。
她抿了抿唇,故作镇定地抬起下巴:“那得看你诚意。”
周凛垂眼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好一会儿,他忽然伸手,轻轻捏了下她刚才因为装生气而鼓起来一点的脸颊。
动作很轻,却一下就让林晚枝整个人都僵住了。
“够不够诚意?”他低声问。
林晚枝:“……”
她整个人都愣了。
脸颊上那一下明明轻得很,可偏偏像一路麻到了心口。
她万万没想到,这人如今不光会接话了,居然还会动手了。
而且捏完她脸,还能这么一本正经地问一句“够不够诚意”。
这谁受得了。
她耳朵腾地一下红透了,偏偏又不想在他面前输,硬撑着嘟囔了一句:“……勉勉强强吧。”
周凛看着她,眼底终于露出一点很淡却很真实的笑。
“那下回再补。”
这句话落下来时,林晚枝只觉得心口砰砰直跳。
她忽然觉得,这日子真是越来越不得了了。
以前是她逗他。
现在呢?
现在分明是两个人你来我往,谁都不肯让谁,可偏偏又谁都甘愿接着谁。
这才是真的好嗑。
当天晚上,林晚枝把今天在队里理账的事也记进了本子。
不是为了邀功。
只是她写到“重记一笔,已划;工具借用已核清”时,忽然觉得,今天和昨天、前天,又都不一样了。
他们两个,是真的在一点点往前走。
不是一头热。
不是谁单方面发光。
而是他有了往公社看的口子,她也慢慢从自家小账走到了队里的乱账。
他们还没有真正走出去。
可那种“以后会越来越开”的感觉,已经很明显了。
她写到一半,忽然抬头看向炕对面。
周凛正低着头,在那块画过图的木板背面重新描着什么,神情专注,灯火把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深。
林晚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弯起嘴角。
她想,这个男人,真是越看越让人舍不得。
而且——
她还真有点期待后天。
期待他去公社,期待他回来后会带回什么新的东西,也期待他们这个家,会不会因此再往前迈一小步。
可她更不知道的是——
后天那一趟,带回来的,不止是一个机会。
还会把周凛过去一段从没认真翻出来的旧事,轻轻带出一点边角。
而那一点边角,才是后面真正有后劲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