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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日子刚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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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月芬真成了周家的常客。
倒不是她脸皮厚到没边儿,也不是她闲得发慌,而是她这人有个特别实在的毛病——
一旦发现什么东西真有用,就学得特别认真。
前两天她还只是来看看账本怎么分,到了第三天,已经抱着自己从娘家翻出来的一本旧练习簿,坐在周家炕边,歪歪扭扭地照着抄了。
“这个是记粮的,这个是记借出去的,这个是记谁来过、谁回过礼……”
她一边写一边皱着眉,写得舌尖都快抿出来了。
周小妹蹲在旁边,看得特别稀奇:“月芬嫂子,你写字像小鸡刨地。”
柳月芬也不恼,反而很理直气壮:“俺也去本来就没读几年书,能刨出来就不错了。”
一句话,把屋里几个人都逗笑了。
林晚枝坐在炕桌边,帮她把歪掉的线重新校了校,边笑边道:“字慢慢练,账先记清。你现在要紧的不是写得好看,是别把人情记混了。”
“俺也去知道。”柳月芬嘟囔,“上回我家那口子借出去一捆麻绳,回来非说是老王家,俺也去记得明明是二顺家,结果两边一掰扯,差点闹得不高兴。俺也去现在想想,还是糊涂账最气人。”
她说到这儿,忽然抬头,特别真诚地看了林晚枝一眼。
“晚枝嫂子,俺也去现在是真服你。”
“服我什么?”
“服你脑子清。”柳月芬说,“你不是那种嘴上厉害的人。你是那种,等事真落你手里,你就能把它掰顺的人。”
这话说得一点花哨都没有。
可偏偏越实在,越显得真。
林晚枝听完,自己倒先愣了下。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在慢慢把日子往前理。
可被人这样直白地说出来,感觉还是不太一样。
像那些零零碎碎的用心,真的一点一点有了回声。
她正要说话,院门外却传来吴秀兰的声音。
“晚枝!快出来!”
这嗓门一听,就知道不是闲串门。
林晚枝心里先是一跳,起身就往外走。
吴秀兰站在门口,脸上神色倒不是慌,可显然事不小。
“队里那边要核一遍春耕前借出的东西和留下的口粮底子,原本是记工员在弄,结果旧本子和后头补记的数对不上。老冯说,既然你那账记得明白,让俺也去来问一声——你愿不愿意去帮着理一理?”
话音一落,院里先静了静。
柳月芬手里的笔都停住了,眼睛一下亮了。
王婶子刚巧也从外头过来,听见这句,先“哎哟”了一声。
“这可是正经事了。”
是。
这已经不是“谁家借了锅、谁家少了半碗面”那种小账了。
这是队里的账。
虽说不是全队大账,只是一部分春耕前杂七杂八的借用和口粮底子核算,可在这个年月,沾上“队里”两个字,性质就不一样了。
林晚枝心里飞快转了一圈。
这事若做好了,当然是机会。
可若做不好,也容易落埋怨。
更何况,她一个年轻媳妇,贸贸然去碰队里的账,太显眼了也未必是好事。
吴秀兰看着她,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不是让你一个人顶着,就是去帮着把乱的地方理顺。老冯在,记工员也在,不会把事全压你头上。”
这句话很要紧。
林晚枝一下就明白了。
她不是去“管队里”,只是去“帮着理一理”。
这个分寸,就稳多了。
她刚要点头,屋里坐着的李老头却忽然开口了。
“去,可以。”
“但别空着手去,也别空着脑子去。”
众人都是一愣。
李老头端着搪瓷缸,慢悠悠走到门边,眼皮半抬不抬地看着林晚枝。
“你去,不是给人当苦力,是给人帮忙。”
“记住三件事——”
“第一,你只理你看得明白的。”
“第二,拿不准的,别抢着下断语。”
“第三,理完就收,不替人揽后头的麻烦。”
他说得不快。
可每一句都像钉子,稳稳钉住了这件事的边界。
林晚枝心里一凛,随即彻底定下来。
她点了点头:“俺也去。”
柳月芬在旁边看着,眼睛都快亮成灯了。
她现在是真觉得,周家这屋里简直藏着宝。
一个会修闸,一个会记账,一个老爷子看着病病歪歪,结果一开口比谁都明白。
她突然有点羡慕周小妹。
这家里,怪不得越过越像样。
与此同时,东边闸边,也起了另一层不大不小的波澜。
今天修闸算是收尾,老冯把该看的都看了,又领着人把岸边重新填实。按理说,忙完这一遭,事情就该缓下去了。
可就在快收工的时候,生产队那边来了个人。
不是别人,正是公社水利站的一个临时技术员,姓方,三十出头,戴着副旧眼镜,鞋上全是泥,一看就是一路从别处沟渠巡过来的。
他原本只是照例过来看看情况。
可看见闸边那块留了尺寸和受力记号的木板时,脚步却停住了。
“这是谁画的?”
老冯本来正在卷绳子,闻言头也不抬:“凛子。”
那技术员愣了下:“谁?”
“周凛。”老冯抬起头,“就那个站边上的。”
方技术员顺着看过去,目光落在周凛身上,明显停了停。
他显然没想到,在这种小队里,真有人能把临时修补的受力和位置记得这么明白。图虽然不算专业,可思路很清楚,而且不是照猫画虎,是真懂了才画得出来。
“你学过?”
周凛把手里的木锤放下,神色还是那样淡:“跟着看过一些。”
方技术员推了推眼镜,又低头把那木板看了一遍。
“闸脚那边补缝,也是你先看出来的?”
“嗯。”
“闸板下收半寸稳水,也是你的主意?”
“嗯。”
这一连串问下来,边上原本干活的人都下意识停了动作。
石头更是眼睛亮得不行,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立刻接了句:“方同志,你是不知道,前天一漏起来,俺也去都快慌死了,还是周哥一句一句把人给稳住的!”
方技术员没理石头,只继续看着周凛,像在重新估量他。
然后,他忽然说了句:
“你要是有空,过两天去趟公社水利站。”
这话一出,闸边瞬间静了。
老冯手里的绳子都停了一下。
周凛也微微皱了皱眉:“去做什么?”
“不是让你去干别的。”方技术员语气还算平和,“站里最近在整理几处老渠的记录,临时缺个看得懂沟渠和木活的人搭把手。工分还是算队里的,若做得明白,后头也许还有别的事能搭上。”
这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不是一下抬举到天上去。
可它分明是个往外走半步的口子。
老冯最先反应过来,眼睛都亮了:“这是好事啊!”
石头更是激动得差点把木锤掉地上。
“周哥,这可真是好事!”
可就在一片热气里,周凛却没立刻应。
他站在那里,目光沉了几分,没什么明显表情,像是正在心里很快地算什么。
方技术员见他没应,也不催,只把那块木板往边上一放。
“你不用现在答。”
“回去想想。后天上午,我还会来一趟。”
说完,人就走了。
可他走了,留下的话却像一下把原本已经收尾的事,又往前推了一大步。
老冯回过神来,第一个拍了拍周凛肩膀。
“这机会不赖。”
石头也在旁边急得不行:“周哥,你去啊!俺也去看那方同志不像随便开口的人!”
周凛却还是没说话。
他只是低头把那块木板重新捡起来,手指在边缘轻轻蹭了一下。
眼神深得厉害。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可显然,这事没那么简单就能过去。
而此时,林晚枝也正跟着吴秀兰往队里去。
她手里抱着账本,脚下走得不快,心里却很稳。
因为她知道,这一趟若顺了,往后她在村里就不只是“会过日子的周家媳妇”,而是会真正慢慢变成——
有人遇着乱账、乱事、乱人情时,能想起她一句的人。
这条路不显眼。
却很扎实。
可她不知道的是——
就在她也被往前推半步的时候,周凛那边,已经有人把另一扇门,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而这条缝,会让他们眼下刚刚稳下来的日子,开始有一点新的方向。
也会有一点新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