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 21 章 这一晚,他 ...
-
后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周家屋里就已经有了动静。
林晚枝醒得比往常还早。
不是她自己想醒,是心里记着事,半夜里都迷迷糊糊翻了两回身。
今天周凛要去公社水利站。
虽然他说得轻描淡写,只是“过去看看,搭把手,不算什么大事”,可林晚枝心里很清楚——
这一步,不一样。
从前他再被人夸、再被村里人看在眼里,也终究是在清水沟这一亩三分地。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要往村子外头走半步了。
这半步迈得好不好,不至于一下改命,可对眼下的他们来说,已经够重要。
所以她醒来时,先下意识往旁边摸了摸。
果然,被窝另一边已经凉了些。
周凛起了。
她赶紧披了衣裳下炕,掀开门帘时,正看见男人站在灶房里,把两个杂粮饼用布包好,又把她前天做的几块香干一并塞进包袱。
听见动静,他回头看她。
“怎么起来了?”
“我睡不着。”林晚枝走过去,眼睛还带着点刚醒的湿气,声音也比平时软一点,“你怎么不叫我?”
“外头冷,让你多睡会儿。”
他说得自然,手上动作也没停,显然是早就把该带的东西都想好了。
林晚枝站在旁边看着,忽然心口有点发酸,又有点发热。
这人每回自己要出门办正事,先惦记的居然还是让她多睡一会儿。
她低头看了看那包袱,忽然问:“你自己一个人去?”
周凛动作顿了一下:“嗯。”
“哦。”林晚枝应了一声,神情却有点安静得过分。
周凛一低头就看见她这个样子,心里微微一动。
“怎么了?”
“没怎么。”林晚枝抿了抿唇,故意说得很随便,“就是我忽然也想去趟公社。”
周凛看着她,没立刻接话。
林晚枝却已经把理由想好了,一张嘴就来:“吴秀兰不是说她娘家嫂子还等着两块香干嘛,我正好也能顺道带过去。还有顾远借我的本子,我也想还他一本布包书皮。再说了,我还没怎么正经去过公社呢。”
她说完,抬眼看他,语气里带上一点点撒娇的意味。
“你就带我去呗。”
周凛:“……”
他本来是想说,公社那边不比村里,地方生、路也远,她跟着不方便。
可林晚枝这句“你就带我去呗”,说得实在太轻,也太软。
像小猫拿爪子在他心口轻轻挠了一下。
最要命的是,她一边撒娇,一边眼睛还亮亮地看着他,分明知道自己这样他最顶不住。
周凛喉结滚了下,沉默几秒,还是低低开口:“你是早就打定主意了,还是现在才想起来?”
林晚枝立刻弯起眼,特别理直气壮:“早就想去了。”
“那刚才还装得那么可怜?”
“有吗?”她眨眨眼,装傻。
周凛看着她,终于没忍住,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下。
“越来越会了。”
语气里却没半点责怪。
林晚枝被点得往后一仰,反而笑得更甜,顺势抓住他手腕晃了晃。
“那到底带不带我去?”
周凛还能怎么办。
他低头看着她那双弯弯的眼,半晌,还是低声道:“去可以。”
林晚枝眼睛一下亮了。
下一刻,又听见他补了一句——
“但你得听我的。”
“行。”
“到了地方别乱跑。”
“行。”
“人多的时候跟紧我。”
“行。”
“路上累了就说。”
“都行。”她越听越想笑,凑近一点,小声道,“周同志,你现在怎么像个小老头儿似的,出个门还要叮嘱这么多。”
周凛低头看她,声音很平。
“你要是不跟着,我也不用叮嘱。”
这一句说出来,居然有种说不出的理所当然。
林晚枝心口一热,忽然就有点想亲他一下。
可周小妹在里屋翻了个身,李老头也在东屋轻轻咳了一声,她到底没好意思,只把那点心思压了下去,转身就往屋里跑。
“那你等我,我去换衣裳!”
她跑得快,语气都是轻快的。
周凛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转眼不见的人影,眼底那点本来压着的笑意,终于一点点浮了出来。
他忽然觉得,这趟公社,好像也没什么可犹豫的了。
两人出门时,天还只是麻麻亮。
村道上没几个人,远处有鸡叫,近处是冷风吹过枯树枝的细响。林晚枝特意换了件最利索的旧袄子,头发也扎得整整齐齐,肩上挎了个小布包,里头放着香干、本子,还有她昨晚悄悄包好的两块糖。
“你带糖干什么?”周凛一边锁院门,一边问她。
“你猜。”
“猜不着。”
“那就不告诉你。”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周凛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只顺手把她肩上的布包接了过去。
“我拿着。”
“我自己能拿。”
“知道你能。”他语气淡淡,“我想拿。”
林晚枝耳朵一热,没再和他争。
她发现周凛最近真是越来越会说这种平平的、却又特别让人脸热的话了。
两人一路往村口走,天色慢慢亮起来,远处田地和渠沟的轮廓也一点点显出来。
路不算近,公社离清水沟得走一段,再搭一截顺路的牛车才方便。刚开始时,林晚枝还挺精神,边走边和他说话,一会儿问公社水利站大不大,一会儿又问方技术员是个什么样的人。
走了半个时辰后,脚步到底慢了些。
冬天早上风凉,土路又不平,哪怕她平时不算娇气,走久了也会累。
周凛看了她一眼,忽然停下来。
“上来。”
林晚枝一愣:“什么?”
“背你一段。”
“我还能走。”
“我知道你能走。”周凛说,“可我不想让你这么走。”
这话说得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他只是顺手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林晚枝看着他背对自己蹲下去的样子,心里忽然软得厉害。她没再嘴硬,轻轻伏到了他背上。
男人手臂一托,就把她稳稳背了起来。
早晨的风从两人耳边吹过去,带着一点冻人的凉意,可她趴在他背上,却只觉得踏实。
她把脸埋在他肩窝边,闻到一点淡淡的皂角和木头气,忽然小声说:“周凛。”
“嗯。”
“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不像以前了。”
“哪里不像?”
“以前你可不会这么主动背我。”
周凛脚步稳稳的,声音却低下来。
“以前你也没这么黏我。”
林晚枝:“……”
她先是一怔,随即耳朵腾地红了。
“我哪黏你了?”
“早上是谁非要跟着我去公社?”
“那是因为我不放心你。”
“哦。”男人应了一声,尾音很淡,却明显带着点不拆穿她的意思。
林晚枝气得想咬他一口,可真凑近时,又只是在他肩上轻轻蹭了一下,闷闷道:“你现在怎么这么会气人了。”
周凛没回,只是背着她又稳稳往前走了一段。
过了会儿,林晚枝自己倒先忍不住了,贴着他耳边小小声补了一句:
“那我就算黏你,也只黏你一个。”
话音一落,她能很明显地感觉到,男人背着她的身子微微绷了一下。
下一瞬,托着她腿弯的那只手,也无声更稳了些。
周凛声音低得厉害。
“晚枝。”
“嗯?”
“你别老这么招我。”
这句话一出来,林晚枝心口顿时麻了半边。
她整个人都安静下来,脸却一点点发烫。
她忽然觉得,今天还没到公社呢,自己先要撑不住了。
到了公社后,果然和村里完全不一样。
街面宽些,人也杂些。供销点、粮站、卫生所、水利站都在一条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比镇上还要忙些,个个脚底都带风。
林晚枝其实不是没见过人多的地方。
可这回不一样。
因为这回不是她一个人来瞧热闹,而是跟着周凛,真切地往另一个地方踏了一步。
这种感觉很新鲜。
也让人心里隐隐发紧。
水利站在街尾,门面不大,院里堆着些旧闸板、绳索和测量木杆,看着不算体面,却很有几分干活地方的样子。
方技术员已经在了。
他一看见周凛,先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到林晚枝身上,微微一顿。
“这是?”
周凛语气很稳:“我媳妇。顺道来公社办点事。”
“哦。”方技术员倒没多问,只推了推眼镜,“先进来吧。”
水利站里头还有两个人。
一个年纪大的,姓罗,脸色有点板,明显是站里管事的;另一个年轻些,拿着笔在旧图纸边上抄抄写写。
屋里摊着好几卷旧渠图,边角都泛黄了。
方技术员把其中一张摊开,直接开门见山:“上回你在闸边留的那块木板,我带回来给罗师傅看了。他觉得你眼力不错,所以叫你过来看看这几处旧渠改口的记录,顺便说说自己的想法。”
这话说得挺客气。
但客气里,显然也带着一点考量。
像是先让你试一试,看你到底是真懂,还是碰巧那一回看对了。
林晚枝站在一边,没插话,只安安静静看着。
她能感觉到,这屋里的气氛和村里不一样。
村里人服气,更多是服他稳、服他能顶事。
可这里的人,眼里带着的是“看看你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这就更不一样了。
罗师傅抬眼看了周凛一眼,语气不冷不热:“先看这个。”
他把一张旧图往前一推。
“这是去年塌过一次边坡的老渠。上头有人说该直接补坡,有人说该先改水口。你既然看过闸,也看看这个。”
这种问法,乍一听像随口一问。
可其实很考人。
因为你若答浅了,人家立刻就知道你只会看眼前;若答重了,又容易显得冒进。
屋里安静下来。
方技术员没说话。
罗师傅抱着手,也没催。
那年轻抄图的,更是偷偷抬眼瞟了过来。
林晚枝站在一旁,手心都有点微微发热。
不是因为慌。
是因为她忽然很清楚——这就是“闯关”。
不是谁都能给的。
也不是谁都能稳稳接住的。
她下意识看向周凛。
男人站在那几张旧图前,神色却很平静,甚至没有一丝刻意想表现的急。
他低头看图,又伸手按着图边,问了句:“去年塌边的时候,是春灌前,还是春灌后?”
罗师傅眼神微微一动。
“春灌后。”
“那补过吗?”
“补过。”
“补的是哪一段?”
这几句一出,屋里气氛一下就变了。
因为他没有急着给答案。
他是在先找原因。
罗师傅看着他,语气也没刚才那么板了,抬手在图上点了两个地方。
“这儿,还有这儿。”
周凛低头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在图边比了比。
“若是春灌后塌边,多半不是单补坡能稳住的。”他说,“水口那边的冲力没散掉,补一回塌一回。得先把水口分掉一点,再压坡。”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不一定全改,但得先改一点,不然白费工。”
这一番话说得不多。
可一落地,罗师傅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不是敷衍,不是将就。
是真正把他当成了能说话的人。
方技术员在旁边也明显松了口气,眼里甚至带了点笑。
林晚枝站在那儿,看着周凛在一屋子旧图和木尺间低头说话的样子,心口忽然重重一热。
她以前总觉得,他在村里已经够让人心动了。
可今天她才发现,不是。
这个男人一旦走出来,在更外面的地方站住时,那种吸引力会更要命。
因为那不是只对她一个人的温柔和偏爱。
而是他这个人,真有那个本事。
这种感觉,比她自己被夸还让人心里发烫。
她看着他,甚至有那么一瞬,忽然特别想抱抱他。
不为安慰,也不为哄。
就是单纯地,想抱抱这个让她越来越喜欢、越来越骄傲的男人。
而她还没意识到的是——
这一趟公社,真正让人心口发紧的,不是这些旧渠图。
而是稍后,会有一个人进门,叫出一个她从没听过的、却显然和周凛过去有关的称呼。
而那个称呼,会让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
周凛身上,还有一段她从没真正走进去过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