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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她把乱账理 ...

  •   修闸试水过后的第二天,清水沟难得有了点轻快气。

      不是人人都明着高兴。

      可去井边打水的、扛锄头下地的、坐墙根晒太阳的,嘴上都少不了提一句——

      “东边那闸算是稳住了。”

      “今年春水应该误不了。”

      “这回真得记凛子一份功。”

      这种话一点点传开,连空气都像松快了。

      林晚枝一早起来,先翻开账本,把昨天送去闸边的东西一笔一笔记了进去:

      杂粮饼十个,
      香干丝一盘,
      面疙瘩汤一锅,
      吴秀兰借来的大锅一口,
      王婶子家的旧水罐两个,
      顾远帮着搬来的木板两块。

      她写得很仔细,连最后那句“木板已还”都添在了旁边。

      周小妹趴在炕沿边上,歪着脑袋看了半天,忍不住问:“嫂子,你怎么连木板都记呀?”

      “因为不是咱家的。”林晚枝头也没抬,“不是咱家的,借了就得记,记了才不会忘。”

      周小妹似懂非懂地点头:“那是不是谁对咱家好,也都要记着?”

      林晚枝手里笔一顿,抬头笑了。

      “对。”

      “谁对咱家好,都要记着。”

      “那哥是不是得记最大一笔?”周小妹奶声奶气地问。

      林晚枝一下没绷住,笑出了声:“他啊,记账本上都快写不下了。”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一声极轻的咳。

      林晚枝抬头,正看见周凛站在门边,手里还提着刚劈好的柴。

      男人神色平平的,像没听见似的,可那双眼落在她脸上,分明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热意。

      周小妹一看见她哥,立马邀功似的喊:“哥,嫂子说你在账本上写不下啦!”

      周凛:“……”

      林晚枝:“……”

      屋里静了两秒,李老头在东屋门口没忍住,低头笑得直咳嗽。

      林晚枝耳朵微热,赶紧低头继续写字,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偏偏周凛放下柴后,真走了过来,垂眼看了眼她摊开的账本,低低说了句:“写得下。”

      林晚枝一怔:“什么?”

      男人很平静地补了一句:“单开一本。”

      周小妹先是呆了呆,随后笑得差点从小板凳上滚下去。

      林晚枝脸一下热了。

      她真没想到,周凛现在居然会顺着这种话接了。

      而且还接得这么一本正经。

      她抬头瞪了他一眼,声音压低:“你现在怎么越来越会了?”

      周凛看着她,眼底像是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不是你教的?”

      林晚枝:“……”

      完了。

      这人如今真是越来越不好惹了。

      可这点家里的甜劲儿,很快就被院门外一阵急急的脚步声打断了。

      来的是吴秀兰。

      她今天不像平时那样风风火火,反倒有点皱着眉,一进门就道:“晚枝,你账本在不在?”

      林晚枝一愣,立刻意识到这是有事了。

      “在,怎么了?”

      吴秀兰拉着她往屋里走,等进了门才压低声音道:“昨儿送饭那事,出岔子了。”

      原来,昨天闸边人多,东西也是东拼一点、西借一点凑出来的。今天一早队里说,给出力又送了东西的人家,按情理该补回一点工分或者粮票意思意思。可这一补,就把事情补乱了。

      有人说自家出了辣椒油,
      有人说大锅是自家借的,
      还有人说那锅面疙瘩汤里至少有一半是自家拿的面。

      说来说去,不至于吵起来,却谁都觉得自己没沾着便宜。

      吴秀兰夹在中间,头都大了。

      “俺也去昨儿忙得脚打后脑勺,哪记得那么细!”她压低声音,满脸苦相,“偏偏这事又不能糊弄,糊弄了谁都得落埋怨。我一想,你不是全记账本上了吗?俺也去就赶紧跑来了。”

      林晚枝一听,心里先是一定,随后又有点庆幸。

      幸好她记了。

      不然这点小事若糊涂过去,回头人情就得变味。

      她二话不说,把账本翻到昨天那一页,一条条念给吴秀兰听。

      吴秀兰越听,眼睛越亮。

      “对,对,猪油渣是我家拿的,青蒜是王婶子给的,辣椒是俺也去家里的,面是三家一起凑的……”她越念越顺,最后猛地一拍腿,“哎呀,你这账本可真是宝贝!”

      李老头坐在旁边,慢悠悠接了一句:“所以人家年纪轻轻,过得明白。”

      吴秀兰这会儿哪还顾得上别的,拿着本子就像得了救命符:“不行,晚枝,你得跟俺也去一趟。”

      “俺也去干嘛?”

      “俺也去嘴笨,说不清。你拿着账本跟俺也去一说,这事就平了。”

      林晚枝想了想,点头:“行。”

      她本来也不是怕事的人。

      而且这种时候,她去,不是为了争什么。

      是为了把事情理顺,让人情不要因为这点零碎东西散了味。

      这种事,做得值。

      去吴秀兰家的路上,王婶子也来了。

      她一听说事情有了眉目,立刻跟上,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就那点辣椒油、两把白菜,也值得掰扯一上午?俺也去看有些人啊,不是心疼东西,是生怕别人占自己一丁点便宜!”

      吴秀兰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可日子紧,谁家都不宽裕。”

      “宽裕不宽裕是一回事,讲不讲理是另一回事。”

      王婶子说着,又忍不住看了林晚枝一眼。

      “还是你这丫头稳。昨儿那么乱,你居然还能把谁家借了什么记得清清楚楚。”

      林晚枝笑了笑:“不算多难。反正我看见一样就顺手写一样。”

      吴秀兰摇摇头:“你说得轻巧。俺也去昨儿忙完回来,连自己鞋少了一只都差点没想起来。”

      三个人说着话,很快就到了吴秀兰家。

      院里果然已经站了几个人。

      不算争吵,就是你一句我一句,各自都觉得自己没错。里头还夹着个新面孔——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媳妇,扎着两条乌黑麻花辫,穿着件半新不旧的蓝花袄,脸蛋圆圆的,眼睛却特别亮,一看就是个脾气直来直去的。

      她一见吴秀兰回来,立刻扬声道:“秀兰嫂子,你可算回来了!俺也去不是非争这点东西,可你总得给我们说明白吧?”

      话音刚落,她看见吴秀兰身边的林晚枝,愣了下。

      “晚枝嫂子也来了?”

      林晚枝对她没什么印象,吴秀兰先低声道:“这是柳月芬,前头刚嫁来咱村半年,嘴快,人倒不坏。”

      林晚枝心里就有数了。

      这种人最好相处。

      嘴快是真,气来得快,散得也快,只要理摆清楚了,不会死搅。

      吴秀兰把人让进屋里,林晚枝也没多绕弯,直接把账本摊到了桌上。

      “昨儿的东西,我这边都记了。”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不是为了争谁多谁少,是怕忙乱里头记混了,回头谁心里都不舒服。”

      这话一出来,屋里原本那点浮着的燥气,先散了一半。

      她把昨天的几样东西一条条念了一遍,又把哪家借了什么、哪家添了什么说得明明白白。

      王婶子在旁边不住点头:“对,俺也去那青蒜是自己拿来的,可没说要换啥,就是想着让干活的人嘴里有点味。”

      吴秀兰也跟着接:“锅是俺也去家里的,油渣也是俺也去拿的。月芬,你家那半碗面俺也去也记着呢,没漏。”

      柳月芬原本还叉着腰听,一听到最后,自己反倒先红了脸。

      “俺也去不是不讲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嘟囔,“俺也去就是看别人都在说,怕自家那点面白出了……”

      这话一出来,屋里几个女人都笑了。

      王婶子忍不住道:“你这丫头,倒是把心里话说得实在。”

      柳月芬脸更红了,可还不忘嘴硬:“实在咋了?这年头谁家面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她这副模样,非但没让人烦,反倒带出几分生动来。

      林晚枝看着她,也不由得弯了下唇。

      这姑娘倒有意思。

      直归直,却不藏心眼,拧巴也只拧在明面上,反而省事。

      等账一条条对清,吴秀兰索性就按着出东西多少,把队里那点补贴大致分了分。

      不多。

      可每家都落了个明明白白。

      这样一来,谁也没话说了。

      临散时,柳月芬却没急着走,磨磨蹭蹭留到了最后。

      等屋里只剩下她们几个,她才有点扭捏地开口:“晚枝嫂子,你那个账本……能不能让我也看看?”

      林晚枝一愣:“你看这个做什么?”

      “俺也去想学。”柳月芬老老实实道,“俺也去家那口子人不坏,就是脑子糊,一会儿借出去一把粮,一会儿又忘了谁欠了他一捆柴。俺也去嘴笨,跟他掰扯不清。要是俺也去也能记下来,往后是不是就不容易吃亏了?”

      这话说得一点都不高大上。

      就是很实在地想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

      林晚枝看着她,忽然就笑了。

      她喜欢这种人。

      不装,也不端着,想学什么就直说,不会因为脸面硬憋着。

      “行啊。”她把账本往她那边推了推,“你要想学,俺也去空了教你怎么分。”

      柳月芬眼睛一下就亮了,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真的?”

      “真的。”

      “那俺也去以后能不能常来找你?”

      这话一出口,吴秀兰先笑了:“你倒会顺杆爬。”

      柳月芬半点不怕,理直气壮道:“俺也去脸皮厚,学会了比啥都强。”

      王婶子直接被她逗笑了。

      “这丫头行,我看以后跟晚枝能说到一块去。”

      屋里一下热闹起来。

      林晚枝坐在其中,看着这几个性子各不一样的女人,忽然觉得心里很松快。

      这就是她想要的那种日子。

      不是谁和谁争得面红耳赤。

      而是大家都带着各自的小心思、小脾气和小机灵,最后却能把话摊开,把事理顺,把关系留下。

      这种人情味,比什么都耐看。

      而此时,东边闸边,老冯也正拿着修闸用的那块木板犯愁。

      闸稳住了,可上头要留个简单的尺寸和受力记号,省得来年再修时又得从头摸。

      老冯认识的字不多,石头他们更不用说,拿着炭条半天画不出个所以然来。

      正僵着,周凛却伸手接了过去。

      “俺也去画。”

      老冯本来还怕他也就会点口头判断,谁知周凛蹲在木板前,拿着炭条一划一标,居然把石脚、闸板、木榫的位置和受力点都画得有模有样。

      不算多精细,可一眼看过去就明白。

      老冯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这字和图,倒比有些小学堂先生还整齐。”

      石头更是眼睛都看直了:“周哥,你咋连这个都会?”

      周凛头也没抬:“以前抄过工分册。”

      “那俺也去以后能不能跟你学两笔?”

      “先把木钉削平了再说。”

      石头嘿嘿一笑,也不恼。

      一旁的顾远恰好过来送样东西,看见这一幕,也停了脚。

      他原本是想着把昨天漏下的那块包本子的牛皮纸捎给吴秀兰,顺道过来看看热闹。可看到周凛蹲在木板前画线时,还是不由自主地沉默了两秒。

      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下。

      这一次,不是服气周凛“能顶事”。

      而是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人远比外头那些轻飘飘的评价更复杂。

      他不是粗,也不是只会卖力气。

      他身上有很多细东西,只是平时不往外露。

      这样的人,难怪林晚枝看得起。

      想到这里,顾远心里最后那点说不清的微妙,算是彻底散了个干净。

      他甚至有点明白,自己更适合站在哪个位置上——

      不是掺和进去。

      而是偶尔递个本子、带句话,做个分寸刚好的旁观者。

      这样最好。

      等周凛傍晚回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一进门,就听见院里比平时热闹不少。

      不是吵。

      是说笑。

      柳月芬居然还没走,正坐在小板凳上,认真学林晚枝怎么在本子上画横线和小格。周小妹蹲在旁边,拿根树枝跟着在地上划得可起劲。

      “这个是记家里进出的。”林晚枝一边教,一边道,“这个是记人情。你别嫌麻烦,记顺手了就好了。”

      柳月芬听得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还不忘嘀咕:“俺也去从小最烦写字,没想到嫁人以后居然得学这个。”

      王婶子坐在一边剥蒜,闻言哼了一声:“学点好,免得你以后再为了半碗面跑断腿。”

      柳月芬脸一红,不服气地回嘴:“俺也去那不是怕糊涂账嘛。”

      几个人正热闹着,院门一响,都下意识回了头。

      周凛站在门边,手里还拎着那块画了图的木板,显然刚从闸边回来。

      柳月芬先是愣了下,随后立刻站起身,特别爽利地招呼了一句:“周哥回来了!”

      这姑娘性子就这样,亮堂,大方,一点都不扭捏。

      可她这一声“周哥”,落在周凛耳朵里,倒没什么,落在林晚枝耳朵里,却让她莫名有点想笑。

      因为她几乎不用看,就知道——

      某人心里八成又要有点什么了。

      果然,周凛只淡淡点了下头,目光先扫过院里几个人,最后稳稳落在林晚枝脸上。

      “忙完了?”

      “差不多了。”林晚枝站起身,走过去接他手里的木板,“这是什么?”

      “闸那边留的尺寸图。”他说。

      林晚枝低头一看,眼睛立刻亮了。

      木板上拿炭条画着很清楚的线和标记,虽说简单,却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抬头看他,语气里那点崇拜根本压不住:“你画的?”

      “嗯。”

      “你还会这个?”

      “会一点。”

      林晚枝如今是越来越不信他这个“会一点”了。

      她抱着木板,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你这哪叫会一点?”

      柳月芬原本还在边上学画格子,这会儿也忍不住探头看了眼,立刻“哎哟”一声:“周哥,你这画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王婶子在旁边立刻乐了:“什么叫像那么回事?人家本来就有那么回事。”

      这院里一热闹,气氛就一下活了。

      周凛站在门边,被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夸,脸色倒还是淡的,只是耳根却一点点热了。

      他本来就不习惯这种场面。

      更不习惯林晚枝还站在那里,用那种亮得像藏着小灯火似的眼神看着他。

      那种眼神,比旁人夸十句都顶不住。

      他清了清嗓子,低声道:“先吃饭吧。”

      “哟。”柳月芬立刻笑了,“周哥这是不好意思了。”

      林晚枝一下没忍住,笑弯了眼。

      她发现有柳月芬这样的姑娘在,还挺有意思。

      人爽利,不讨嫌,偏偏还特别会把场子带活。

      不抢戏,却添彩。

      果然,配角写得好,故事里那股人情味一下就出来了。

      等人都散了,夜也深了。

      灶房里只剩下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

      林晚枝把最后一个碗洗干净,转身时,正看见周凛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块画了图的木板。

      “怎么还不去歇着?”她问。

      周凛没答,反而问她:“今天家里热闹?”

      “还行。”林晚枝一边擦手一边笑,“账本立功了,月芬也要来学记账,吴秀兰还说明儿再送点豆子过来。”

      她说起这些时,眼睛亮亮的,整个人像被热气熏出来一层柔光。

      周凛看着她,忽然低低道:“你今天也挺厉害。”

      林晚枝一愣,随即弯起眼:“怎么,你终于发现了?”

      “嗯。”

      “那你说说,我哪里厉害?”

      周凛看着她,慢慢道:“会记,会理,会让人服气,还会让一院子人都听你的。”

      他说得平平的,不像夸人,倒像是在说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可越是这样,林晚枝越是心里发甜。

      她走过去,伸手在那块木板上轻轻点了点:“那你呢?”

      “你会画图,会看闸,会让外头那帮男人都听你的。”

      她抬头看他,眼睛弯起来。

      “咱俩这算不算各管一头?”

      周凛垂眼看着她,眼底那点笑意终于慢慢浮起来。

      “算。”

      “那以后谁也别嫌谁麻烦。”

      “嗯。”

      “也谁都别想把咱俩拆开算。”

      “嗯。”

      他说一句,她就跟着笑一点。

      到最后,林晚枝自己都觉得心口软得不行。

      她忽然发现,最好嗑的不是谁压谁一头。

      而是他们两个人,真的都在长,都有自己的亮处,却又特别自然地并在一起。

      这种“并肩”,会比单纯宠更让人上头。

      她正想着,周凛忽然伸手,轻轻勾了下她手指。

      动作很轻。

      像试探,又像撒了点平时少见的小心思。

      林晚枝心口一跳,抬头看他。

      男人嗓音低低的,像随口一问,却又藏不住一点在意。

      “顾远送的那两本本子,好用吗?”

      林晚枝:“……”

      她先是一怔,随即彻底笑出声来。

      “好用啊。”她故意道,“特别好用。”

      果然,周凛眼神淡了一点。

      林晚枝笑得不行,赶紧又补一句:“不过没你画的这个图有用。”

      她拍了拍那块木板,笑盈盈仰头看他。

      “而且本子是拿来记事的,你这个——”

      “是拿来让我崇拜的。”

      屋里一下安静了。

      周凛看着她,喉结慢慢滚了一下。

      好半晌,才低低说了句:“少哄我。”

      “谁哄你了。”林晚枝眼睛亮亮的,“我现在是真的越来越崇拜你了。”

      她这话一说出来,周凛整个人都安静了。

      然后很轻地,抬手揉了揉她后脑勺。

      动作慢得不行。

      “那就继续崇拜吧。”他说。

      林晚枝:“……”

      她先是一愣,随后耳朵一点点热起来。

      完了。

      这人现在是真的越来越会了。

      以前是她逗他红耳朵。

      现在倒好,他偶尔一本正经地顺着接一句,反而更让人招架不住。

      她忍不住在心里想——

      照这样下去,谁先受不了,还真不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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