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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他在外头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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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边小水闸修到第四天,天总算彻底放了晴。
冬末的太阳不算热,可照在冻得发硬的田埂和沟坡上,到底有了点开春前的松动。村里人都知道,闸修得怎么样,关系着后头春灌顺不顺,所以这几天,队里不少人虽没明着往那边凑,心里却都挂着。
今天更是关键。
因为老冯说了——要试水。
不大开,只先放一道细流,看石脚稳不稳,闸板吃不吃得住劲。若这一遭过了,才算真把心放下一半。
这种场面,在清水沟算得上半件大事。
所以一大早,队里就比平时热闹些。
林晚枝醒来时,周凛已经穿好了衣裳,正在灶房里舀热水。听见动静,他回头看了一眼。
“醒了?”
“嗯。”林晚枝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今天试水?”
“嗯。”
“你紧不紧张?”
周凛手上动作顿了顿,侧过头看她,眉梢极淡地挑了一下。
“我看着像紧张?”
林晚枝一愣,随即扑哧笑了。
这人最近是真有点不一样了。
还是那个沉稳样子,可偶尔冒出来一句两句,偏偏带着点不动声色的劲儿,挺招人。
她掀开被子下炕,故意拖长了调子:“不像——”
“像那种心里稳得很、故意等着别人夸的。”
周凛:“……”
男人转回头去,继续舀水,语气平平的。
“你一大早话就这么多?”
“那怎么办呢。”林晚枝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笑眯眯地看他,“谁叫我男人今天要出风头。”
周凛手里的勺子轻轻碰了下锅沿。
响声不大。
可他耳根却很诚实地微微热了一下。
林晚枝如今最爱看他这样,心里一甜,正想再逗两句,男人却已经把热水递给她。
“先洗脸。”
“哦。”她接过来,故意又问,“那你今天要是成了,回来我是不是得奖励你一下?”
周凛一顿,终于抬眼看她。
“什么奖励?”
这四个字他说得不急不缓,偏偏听得林晚枝自己先心口一跳。
她本来就是随口一撩,谁知这人竟还真顺着问了。
一时间,倒把她自己问住了。
周凛看着她难得噎住的样子,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笑,随即若无其事地转开脸。
“想好了再说。”
说完,端起碗就出了灶房。
林晚枝站在原地,手里捧着热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人刚刚是不是故意的?
她盯着他高大的背影,耳根一点点热起来,忍不住在心里轻轻“啧”了一声。
完了。
周凛如今,是真越来越生动了。
吃过早饭后,吴秀兰果然来了。
她这回还是挎着篮子,里头装了十来个杂粮饼,另有一小坛热腾腾的咸菜面疙瘩汤。后头还跟着王婶子,王婶子手里提着两个装热水的旧罐子。
“快快快,俺也去早说了,今天去闸边的人指定多。”吴秀兰一进门就风风火火,“这点东西不多,先垫垫肚子总是好的。”
林晚枝也没闲着。
她昨晚就预备好了,今早又切了一大盘自己做的香干丝,拿葱花和一点点辣子油拌了,正好下饼。
三个人一碰头,院子里顿时忙成一团。
王婶子一边往罐子上缠旧棉布保温,一边感叹:“咱村里好多年没这么上心过一件事了。”
“那不是因为这回有人真把事做起来了么。”吴秀兰说着,还特地看了林晚枝一眼,压低声音,“别看外头男人都嘴硬,这两天啊,谁提起凛子不说一句能耐。”
林晚枝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嘴上却还装得平静:“先别夸早了,等今天试过水再说。”
“你就嘴硬吧。”王婶子笑着拍了她一下,“我看你心里头比谁都高兴。”
林晚枝低头拌香干,耳朵却微微红了。
她当然高兴。
可这种高兴又不全是因为“自家男人被夸”。
更像是,她真真切切看见一个原本被埋着的人,一点点露出锋芒。而且她还是那个最早看见、最早相信的人。
这种感觉,太让人上头了。
一行人到闸边时,那边已经聚了不少人。
也不是围得水泄不通,大多都站得远些。男人们多,女人孩子少些。都是嘴上说着“顺路瞧瞧”,脚却一个比一个站得稳。
闸边的土和石脚还带着湿意,几根新换上的木榫颜色偏浅,一眼就能看出是这两天刚补上去的。老冯蹲在一边看水尺,石头和二顺守着绳扣,另外两个汉子则站在闸板边上等着搭手。
而周凛,就站在最前头。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旧棉袄,袖口扎紧,裤脚也收得利落,整个人比平时更显得干净利落。那种站在人前的感觉,不是故意摆出来的,可就是叫人一眼看过去,先看到他。
林晚枝站在人群后,看着他,心口不由自主又热了下。
吴秀兰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句:“瞧瞧,真像那么回事。”
林晚枝没说话,眼睛却没从周凛身上移开。
老冯那边看准了时辰,喊了一声:“开半闸!”
话音一落,几个人同时动了。
闸板缓缓抬起一线,积了半冬的水先是轻轻一晃,紧接着便顺着开口急急冲了出来。水流不算大,却带着一股冲劲儿,沿着渠槽一路往下。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立刻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出水了!”
“稳住,先看底下!”
“闸板别再抬了!”
刚开始还算顺利。
石脚稳着,闸板也没乱晃。老冯脸上那点绷着的神色刚要松下来,忽然,靠左边那段新补的石脚下方“哗啦”一声,竟渗出一股急水来!
虽不至于大漏,可那股水从缝里直冲出来,打得边上的泥都散了。
围观的人群一下炸了。
“哎呀,漏了!”
“是不是没补实?”
“快压住啊!”
老冯脸色猛地一变,石头更是慌得脚都往前迈了两步。
偏就在这时,刘国富也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一看见那股水,立刻就嚷:“我就说不能这么急着试!快把闸关上!全关上!”
他这一嗓子吼出来,本来就有点乱的场面更乱了。
有两个人下意识真想去扯绳子,结果刚碰到闸板边,周凛已经一声喝住。
“谁都别乱动!”
这一声不大,却沉得厉害。
像一把钉子,硬生生把乱哄哄的场面钉住了一瞬。
所有人下意识都看向了他。
周凛却没看任何人,只死死盯着那股渗水的地方,目光又快又沉,像在一瞬间把整个情况都扫了一遍。
下一刻,他人已经跳下了闸边的泥坡。
“石头,把短锹给我!”
“二顺,麻袋!”
“老冯,闸别全关,压半寸就够!”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伸手抓了把湿泥,用力按在那处渗口边沿,随即低头一摸,脸色反而定了。
“不是石脚松了,是边缝叫急水冲开了。”
“麻袋里装泥,压缝!”
几句话一出,原本还慌着的人像一下找到了主心骨,立刻照着他的话动起来。
石头抱着短锹一路滑下来,差点摔一跤,还是周凛一把攥住了他胳膊,才没让他栽进水里。
“站稳!”
“是、是!”
顾远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人群外头,原本只是来看一眼热闹,这会儿却也看得神色微动。
他原先只听吴秀兰说周凛“能顶事”,也听林晚枝话里话外的信任。可真正看见这一幕,感觉还是不一样。
这个男人不是靠别人捧起来的。
是真有那个本事,在乱里一站就把局面收住。
而且他那种稳,不是死板的稳,是很快,快得像脑子里早把每一步都想过。
这样的人,哪怕现在还在村里,将来也不会一直埋着。
顾远站在人群后,目光下意识转向了不远处的林晚枝。
她站在那里,明明也紧张,手都握成拳了,可眼神却亮得出奇,像是从头到尾都没有怀疑过周凛能不能把这事压住。
那不是盲目的喜欢。
是相信。
这种相信,让顾远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清晰的念头——
他们两个人,是真的很配。
不是表面上般配。
是一个往前冲的时候,另一个从来不是拖后腿、也不是只会惊叫的人,而是能稳稳站在一边,把心和眼都给出去。
这种东西,很难得。
闸边忙成一团的时候,林晚枝也没闲着。
她眼看石头、二顺几个来回跑,脚底下全是水泥,心里就知道,光靠嘴吩咐不行,后头也得跟上。
她转身就把带来的杂粮饼和热汤往吴秀兰手里一塞。
“嫂子,你带王婶子先把东西放到坡上高一点的地方,别沾了泥。”
吴秀兰本来还看得揪心,听见这话先是一愣。
“那你呢?”
“我去借绳,顺便找两块干木板垫脚。”林晚枝语速很快,“石头他们脚底下打滑,来回跑太险了。”
王婶子一拍腿:“对!俺也去后头柴棚有块旧门板!”
“俺也去搬。”顾远忽然开口,“木板我熟路。”
林晚枝看了他一眼,点头:“那你跟婶子去,快些。”
她说得自然,半点不乱,像这种时候,她脑子里先蹦出来的不是怕,而是怎么把后头杂事理清。
吴秀兰看着她,心里都服了。
难怪这丫头讨人喜欢。
不是只会在灶上利落,真到了事头上,她照样不慌。
几个人一分头,后头顿时也有了章法。
木板、麻袋、旧绳子很快都送了上来,林晚枝干脆卷了裤脚,踩着半泥半水的坡边,把那两块木板一前一后垫在了来回跑的道上。这样一来,石头他们再上下,脚下果然稳多了。
她刚垫好,抬头就见周凛正从那边看过来。
男人半边裤腿都湿了,手上全是泥,眉眼间却仍旧稳。可对上她的眼时,眼神明显沉了一下。
“你下来干什么?”
林晚枝隔着一段水声冲他道:“不下来,你们上上下下摔了谁管?”
周凛眉心皱了皱,像是想说什么,可眼下情况紧,终究没来得及。
只沉声丢下一句:“站稳!”
林晚枝没忍住,居然在这种时候还弯了下眼睛。
她忽然发现,周凛真是很有意思。
外头忙成一团,他第一句还是怕她站不稳。
可偏偏就是这点,让她心口热得厉害。
这一回补缝,比先前更快。
周凛显然已经找准了问题,麻袋一压上去,闸又收半寸,水势一缓,那股原本冲得人心惊的急漏立刻小了下去。再用湿泥和碎石一点一点往缝边压实,没一会儿,渗出来的水就只剩细细一线了。
老冯蹲在边上看得眼都不眨,等最后那股水彻底稳住时,整个人都长长松了口气。
“稳了!”
这两个字一出来,人群里顿时像炸开了一样。
刚才压着气不敢出声的,这会儿都忍不住跟着嚷。
“真稳了!”
“我就说凛子心里有数!”
“刘副队长刚才那一声差点没把我魂吓飞,结果还是人家凛子顶住了!”
刘国富站在坡上,脸都青了。
他本来还想借着这漏水的一下,把之前那点不痛快全找补回来。谁知道,刚张嘴叫了一句“关闸”,就衬得自己比谁都更慌。
反倒是周凛,跳下去、按缝、叫人、稳闸,一套下来干净利落,谁都看得明明白白。
这一下,他再想说什么都晚了。
老冯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泥,忽然站起身,冲着坡上所有人扬声来了一句:
“今儿这事,俺也去把话撂这儿——要不是凛子在,闸边这一漏,咱们都得跟着乱!”
“以后队里再修这种活,俺也去就认他有一份主意!”
这话一出口,分量就彻底不一样了。
不是谁家媳妇夸一句,也不是几个年轻人嘴上服气。
是老冯这种在队里做惯实事、说话也有人听的人,当着这么多人,把周凛抬到了前头。
林晚枝站在坡边,听见这话,心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那种替他高兴、替他骄傲的感觉,一下子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她看着那个站在闸边、满手泥水却神色沉稳的男人,忽然想——
他本来就该站在人前。
不是被人可怜、被人嫌弃、被人轻轻带过。
是该像现在这样,被实实在在地看见。
事情稳住后,众人总算能喘口气。
吴秀兰赶紧招呼着把热汤和杂粮饼分下去,男人们一手泥一手水地接过去,顾不上讲究,站在坡边就大口吃起来。
热汤一下肚,寒气都散了不少。
石头捧着碗,一边吸溜一边眼睛发亮地说:“嫂子这汤真顶!我刚才腿都快冻木了,这一口下去才算活过来。”
二顺也跟着点头:“那香干丝拌得也有劲儿,配饼正好。”
老冯更是直接冲坡下喊了一嗓子:“凛子,先上来吃两口!”
周凛这才直起身,把手上的泥随便在水里冲了冲,踩着木板走了上来。
他一上坡,林晚枝就先看向了他手。
果然,虎口那儿又磨红了一道。
她眉头一蹙,下意识把自己手里的那碗热汤递过去:“你先喝这个。”
周围这么多人看着,按说林晚枝平时多少会收着点。
可她这会儿真没顾上。
她只觉得这人今天又是下水又是按泥,手都磨成这样了,再不先喝口热的,回头骨头缝里都得发寒。
周凛接过碗,垂眼看她。
她脸被风吹得红红的,发梢还沾了一点泥点子,显然刚才也没少跟着折腾。
可她递碗给他的时候,神情半点都没犹豫。
那种把他放在心上的劲儿,明晃晃得谁都看得见。
顾远站在人群边上,把这一幕收进眼里,默不作声地低头喝了一口汤。
他心里最后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也在这一刻彻底散了。
不是不喜欢看这样聪明又鲜活的姑娘。
而是他很清楚——
她看向周凛时,和看向旁人的眼神,根本不一样。
而周凛接过她那碗汤时,手指在碗边轻轻顿了一下,随即低声道:“你喝了没?”
林晚枝一怔:“你先喝。”
“你喝了我再喝。”
这话说得很平,听着像寻常一句。
可周围好几个人都悄悄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憋着笑低下头去。
吴秀兰更是差点没把脸埋进篮子里。
瞧瞧。
都这种时候了,别人只顾着灌热汤,这两口子还要你一句我一句地让着。
偏偏不腻,还怪招人喜欢。
林晚枝被四周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一看,耳朵也慢慢热起来了。
她压低声音,凑近些道:“你快喝,别让人看笑话。”
周凛看了她一眼,竟真低头喝了一口。
然后很自然地把碗递回来:“不烫了。”
林晚枝:“……”
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只好在他那双一点看不出玩笑、却偏偏让人心口乱跳的眼睛里,硬着头皮把碗接了回来。
她喝的时候,几乎能感觉到边上好几道憋着笑的目光。
脸都快热炸了。
可心里又偏偏甜得不行。
她忽然发现,周凛如今真不是从前那个只会闷头脸红的人了。
他还是话不多,还是稳,可偶尔露出来的那一点生动,反而更让人招架不住。
像现在。
他明明什么都没多说,就已经把她撩得耳朵都红了。
等众人都散得差不多,天也快黑了。
回家的路上,风比白日里更冷,可林晚枝走在周凛身边,心口却一直是热的。
走出一段,她终于没忍住,偏头看他。
“周凛。”
“嗯。”
“你今天真厉害。”
这话她不是第一回说。
可今天说出来,分量又不一样。
周凛脚步没停,声音却低了点:“你也不差。”
林晚枝一愣:“我哪里不差了?”
“木板、绳子、送汤。”他看了她一眼,“你不在后头盯着,石头他们上上下下早摔了。”
他说得很自然。
像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林晚枝听着,心却一下软了。
因为她忽然明白,周凛不是那种只会自己出头、把旁人努力都当成理所当然的人。
他看得见她。
看得见她在后头忙什么,补了什么,顶了什么。
这种“我往前走时,也知道你在我身后”的感觉,太珍贵了。
她抿着笑,故意道:“那咱俩今天算不算配合得天衣无缝?”
“算。”
“那你是不是更该奖励我一下?”
这话一出,男人脚步明显顿了顿。
林晚枝一看他这样,立刻就想起早上自己挖的那个坑,顿时又有点想笑又有点紧张。
周凛偏头看她,眼底有点很淡的、压着的笑意。
“你想要什么奖励?”
“……”
好嘛。
他居然还记着。
林晚枝一下就卡壳了。
风吹过来,吹得她脸更热。
她别开眼,嘴硬道:“我还没想好。”
“那就欠着。”
“欠着会不会赖账啊?”
“不会。”周凛声音沉沉的,“你的账,我不赖。”
这一句,落在这冬末傍晚的风里,竟带出一点说不清的缱绻来。
林晚枝心口一麻,脚步都不由得慢了半拍。
她看着他被暮色勾出来的侧脸轮廓,忽然觉得,这日子真是越来越会勾人了。
不是大风大浪那种勾。
是这样一点一点,甜里有热,热里又有盼头,让人越过越舍不得松手。
她默默往他身边靠近了半步,袖口轻轻碰上他的。
周凛没躲,反而顺势把她那只被风吹凉了的手,整个握进掌心里。
“回家。”他说。
林晚枝低低“嗯”了一声,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
她想,今天这一章,确实该算个小高潮。
因为她忽然特别明白——
她喜欢这个男人,不只是因为他会疼她。
更因为,他站出去时真能镇得住场子;而回过头来,又会稳稳当当地,把她也放在心上。
这样的周凛,才真是会让人越来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