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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她开始明白 ...

  •   渠边那件事过去后,清水沟安静了两天。

      可安静归安静,底下的风向却悄悄变了。

      从前大家提起周凛,更多是“那人不好惹”“脾气硬”“命也硬”;如今再提,后头总会跟一句——

      “脑子也是真好使。”

      “那天要不是他,牛车和人都得出大事。”

      “老孙那腿,还是他给正回去的呢。”

      这些话不像夸林晚枝时那样明着热闹,而是男人堆里、干活路上、抽旱烟时顺嘴带出来的。可越是这种不刻意的认可,越显得分量重。

      林晚枝嘴上没说,心里却听得明白。

      她发现自己现在特别爱听别人夸周凛。

      不是单纯觉得高兴。

      是那种心口发热、隐隐有点得意的高兴。

      像是别人终于慢慢看见了她早就看见的东西。

      这天一早,她去井边打水,刚把桶提上来,就听见旁边两个婆娘在说话。

      “老冯昨儿还说呢,开春要修东边那道小水闸,俺也去找找凛子,看他愿不愿意搭把手。”

      “那可不,人家是真懂。不是只会出死力。”

      “以前都说他闷,谁知道关键时候这么能顶事。”

      林晚枝提着桶,没回头,嘴角却一点点弯了起来。

      她现在越发觉得,周凛这个人,好像就该这样。

      不是站在人后,被人随便一句“脾气硬”就轻飘飘盖过去。

      他本来就该被看见。

      她一路提着水回家,心情都比平时更好些。进院门时,正看见周凛在劈柴。男人一身旧棉袄,袖口卷到手腕上,动作干净利落,斧头落下去,木柴“咔”地一声整整齐齐裂成两半。

      院子里天光清亮,他站在那儿,肩背宽阔,眉眼沉静,整个人都带着股说不出的利落劲儿。

      林晚枝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周凛。”

      男人抬头:“嗯?”

      “你最近在村里挺抢手啊。”

      周凛动作一顿:“什么?”

      林晚枝忍着笑,把水桶放下:“刚刚在井边都听见了。有人惦记着找你修水闸,有人惦记着跟你学看车轴,还有人说你不像一般庄稼汉,只会闷头卖力气。”

      她说到这儿,故意挑眉看他:“周同志,你现在可有点出名了。”

      周凛神色没什么变化,只低头继续劈柴。

      “胡说八道。”

      “哪里胡说了?”林晚枝走过去,站到他跟前,笑盈盈地仰头看他,“我看他们说得挺对。”

      周凛看了她一眼。

      小媳妇今天围了那条旧围巾,脸被风吹得有点红,一双眼睛却亮亮的,明摆着是真的替他高兴。

      那种高兴不是哄他。

      是从心里头替他高兴。

      周凛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低声道:“我就是会一点。”

      “会一点也是会。”林晚枝很认真,“别人不会,你会,那就叫本事。”

      这话她说得太自然,太理所应当。

      像她从来没觉得他低人一等,也从来没把他看轻过。

      周凛心口忽然微微发涨。

      他低头看着她,半晌才道:“你怎么总这么看得起我?”

      林晚枝一愣,随即弯起眼。

      “因为你本来就值得啊。”

      这句话落下来,轻轻的,却重得很。

      周凛没再说话,只是那一斧头下去,柴劈得比刚才还利落了些。

      林晚枝站在旁边看着,忽然就想,若是以后真有人问她为什么会喜欢周凛,她大概会答——

      因为他不是那种靠嘴让人心动的人。

      他是越过日子、越相处、越看越觉得好的那种人。

      这种人,一旦被你看见,就很难不心动。

      没到晌午,老冯果然上门了。

      他在生产队里算是做事最老成的那一拨,平时不太多话,但在修渠、看闸这些活上有经验,也有些脸面。

      这回他来,手里还夹着一卷旧图纸似的黄纸。

      “凛子,在家不?”

      周凛从屋后绕出来:“冯叔。”

      老冯点点头,也不绕弯子,直接道:“东边那道小水闸你知道吧?前年就开始漏,去年凑合撑过去了,今年再不收拾,开春放水怕是要出乱子。”

      “队里本来想等上头安排木料和人手,可昨儿我过去看了看,闸底那块石脚怕是先得自己垫一垫,不然等都来不及。”

      他说到这儿,抖了抖手里那张纸。

      “俺也去问过两个人,一个说不懂,一个说麻烦。俺也去想了一圈,还是想来问问你。你那天看车轮、看坡脚的眼力不错,你要不要跟俺也去看一眼?”

      这话一出,林晚枝在灶房里和面的手都顿了下。

      她没往外探头,可耳朵已经竖起来了。

      这和之前那些零碎夸赞不一样。

      这已经不是“大家觉得周凛厉害”,而是正儿八经有人开始来找他拿主意了。

      而且还是老冯这种稳当人来请。

      这分量不轻。

      院里安静了两秒。

      周凛没有立刻答应,只问:“现在去?”

      “现在先看看,拿个准。”老冯道,“要真能成,回头俺也去跟队里说。”

      周凛点了下头:“行,我换双鞋。”

      他说完转身回屋。

      林晚枝刚把面盆放下,人就已经进来了。她看了他一眼,没忍住问:“你心里有数吗?”

      周凛一边换鞋,一边淡声道:“先去看。”

      “看了就有数了?”

      “差不多。”

      他说这话时,神情特别平静。

      不是逞强,也不是故意显摆。

      就是那种——他不爱提前夸口,但心里已经大致有了底。

      林晚枝看着他,忽然又想起渠边那天。

      她发现自己现在特别喜欢看周凛这种样子。

      稳,沉,站得住。

      像不管事情多乱,只要他认真看过一眼,就能慢慢理出路来。

      她心里痒痒的,忍不住上前两步,替他把衣领理了理,小声道:“那你去吧。”

      周凛低头看她。

      林晚枝弯起眼,又补了一句:“俺也去不是怕你不行,我是怕你太行。”

      周凛:“……”

      他看着她,眼底很浅地动了一下。

      “少贫。”

      嘴上这么说,声音却不沉。

      甚至像是有点压不住那点被她哄到心口上的热意。

      林晚枝最爱看他这副被撩到了还要装镇定的样子,抿着笑退开:“行行行,我不贫。你去忙你的,回头我等你回来跟我说。”

      “嗯。”

      男人应了一声,拿起外衣就出了门。

      林晚枝站在门边,看着他和老冯一前一后走远,心里忽然浮起一点很微妙的感觉。

      以前更多是周凛出去做事,她在家等着。

      可现在,她竟开始有点期待——

      期待他回来后,认真跟她讲外头的事,讲他是怎么想的,讲他做成了什么。

      这种期待不是普通的“等男人回家”。

      更像是,她也在一点点走进他的世界。

      东边那道小水闸离村子不算近,靠着坡脚和一片旧田埂。

      周凛这一去,足足去了快两个时辰。

      林晚枝嘴上没说什么,手里的活倒也没停:晾面、劈菜、喂鸡、扫院子,连吴秀兰托人捎来的话都回了。可每隔一会儿,她总会下意识往院门外看一眼。

      李老头坐在屋门口,眯着眼晒太阳,忽然笑了笑。

      “你这院门,再看都要看出洞来了。”

      林晚枝耳朵一热,嘴硬道:“我看风向呢。”

      “哦。”李老头慢悠悠应了声,“原来风是从村东头吹过来的。”

      林晚枝:“……”

      她索性不接这话了,低头去摘菜。

      可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您说,他会看明白吗?”

      李老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怕他看不明白,还是等着他露本事给你看?”

      这话一下戳到点子上了。

      林晚枝手一顿,随即自己也有点想笑。

      她好像还真不是担心。

      她是有点期待。

      期待看见他又一次站在人前,期待看见别人越来越明白他是什么样的人。

      这种感觉对她来说很新鲜。

      像喜欢一个人喜欢到一定时候,就不只是想让他对自己好,还会特别盼着他发光。

      盼着他被看见,盼着他被珍重,盼着他身上那些原本被灰埋住的锋芒,一点一点露出来。

      “都不是。”她低头笑了笑,“我就是觉得,他本来就该行。”

      李老头端着热水碗,没再说话,只眼底那点笑意更深了些。

      等周凛回来的时候,天边的日头都开始偏了。

      他一进院门,鞋帮上全是泥,裤脚也沾了点潮气,显然是下到了闸边去看。可神色却很稳,眉眼间甚至比去时还更定一些。

      林晚枝一看他这模样,心里就先松了。

      “怎么样?”

      周凛还没答,老冯已经先一步开了口,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服气。

      “看得明明白白!”他说,“俺也去一开始只想着补漏,他倒好,下去一摸闸脚,就说底下那层石垫子松了,单补上头没用。还说闸板不是不能用,是旁边的木榫受潮涨裂了,换一块就行,不必整块重做。”

      “俺也去听得一愣一愣的,结果跟着他一点一点看,嘿,还真就是这么回事!”

      老冯越说越来劲,连声音都高了些:“这可不是瞎碰上的,这是有眼力,也有脑子。俺也去回头就跟队里说,这活得让凛子掺一手,不然旁人去了也是白折腾。”

      林晚枝站在门边,听着听着,眼睛就一点点亮了起来。

      不是因为老冯夸得热闹。

      而是因为她看见周凛虽然仍旧站得沉稳,神色也和平时差不多,可那种被真正懂行的人认可后的气息,到底是不同了。

      像原本一直压着的什么东西,终于松了点。

      她忽然就很开心。

      特别开心。

      开心得恨不能立刻把他拉进屋里,好好问一问他到底怎么看出来的、到底怎么想的。

      可老冯还在,她只能先忍着。

      等人一走,院门一关,林晚枝立刻转身跟上了周凛,像只跟着主人进屋的小猫似的,眼睛亮晶晶的。

      “快说。”

      周凛刚把外衣搭到门后,闻言侧头看她:“说什么?”

      “水闸啊。”林晚枝凑近他,“你怎么看出来闸脚松了,木榫裂了?你以前学过这些?”

      她问得又快又密,一看就是憋了半天。

      周凛垂眼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这么想知道?”

      “当然。”林晚枝理直气壮,“我男人出风头了,我还不能问问?”

      这一句“我男人”,说得实在太顺口了。

      顺口得周凛胸口都跟着一热。

      他低低“嗯”了一声,才慢慢道:“小时候我爹带我看过不少木工活。后来队里修车架、补渠板,我也跟着搭过手。”

      “闸这种东西,说到底就那么几处受力。上头漏,不一定是上头坏了,也可能是底下先松了。至于木榫——”

      他说到这儿,随手从墙边捡了两块薄木头,一插一卡,给她比划了一下。

      “水泡久了,木头会涨。涨裂了,表面看着还在,实际上吃不住劲。”

      他说这些时,语气还是不快,甚至算得上平静。

      可林晚枝却听得入了神。

      因为她能看出来,他不是死记硬背。

      他是真的明白。

      知道东西为什么坏,知道该从哪里看,知道怎么省力又不出错。

      这种能力特别迷人。

      迷人到她盯着他手里的木片,最后视线却不知不觉全落到了他脸上。

      男人眉骨深,鼻梁直,低头跟她讲这些时,神情专注又耐心,整个人都像带着一种特别稳的光。

      不是很耀眼的那种。

      是越看越让人心里发热的那种。

      周凛讲着讲着,忽然发现她没动静了。

      一抬头,就见她正直勾勾看着自己。

      “怎么了?”

      林晚枝回过神,脸一点点热了起来,可嘴角却压不住。

      她小声说:“没怎么。”

      “就是忽然觉得,你懂得好多。”

      周凛动作一顿。

      “也不算多。”

      “怎么不多?”林晚枝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眼里全是亮光,“你会看车,会看坡,会看闸,还会正骨,还能讲明白受力和木榫。”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心口发烫。

      “周凛,你怎么什么都会一点啊?”

      这话她说得又轻又真,里头那点崇拜藏都藏不住。

      周凛被她看得心口一阵发紧,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其实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了不得。

      不过是小时候跟着父亲看,后来自己多留了心。别人不爱琢磨的,他记住了;别人急着做完的,他想了想。

      可这些年,从没人这样看着他说——你懂得好多。

      更没人因为这些,眼睛亮成这样。

      过了片刻,他才低低道:“真觉得我厉害?”

      “嗯。”林晚枝点头,特别认真,“特别厉害。”

      她这一句一句说下来,周凛心里那股热意几乎压不住。

      可他又不是会顺着往下说的人,只能别开眼,低低咳了一声。

      “饿不饿?”

      林晚枝:“……”

      她差点笑出声。

      这人真是。

      每次被她夸狠了、看得狠了,就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可她偏偏就是喜欢他这点。

      不浮,不飘,也不故意拿乔。

      她弯起眼,顺着他的话往下接:“饿。”

      “那我去烧火。”

      “你还会烧火呢?”

      “……林晚枝。”

      “哎。”

      “别闹。”

      “我没闹。”她笑盈盈地跟在他身后,“我现在就是想多看看你。”

      周凛脚步一顿,耳根慢慢红了。

      “看什么?”

      “看我眼光有多好。”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忽然安静了。

      周凛背对着她站了两秒,才低低说了一句:“嗯。”

      林晚枝一愣。

      这回倒轮到她没想到。

      “你嗯什么?”

      男人没回头,只伸手去拿柴火,声音沉沉的。

      “嗯……你眼光好。”

      林晚枝:“……”

      她整个人都被这一句击中了。

      明明不是什么花哨的话,偏偏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好听得不行。

      而且他不是顺着哄她。

      他像是真的这样觉得。

      真的觉得,她看中他,是她眼光好。

      这种沉甸甸的、带着点笨拙自信的回应,简直让人心都发麻。

      林晚枝站在原地,半天才抿着唇低下头,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

      她现在是真越来越明白了。

      周凛不是那种会把自己往外摆的男人。

      可只要有人真心看见他、真心把他放在眼里,他就会一点一点长出光来。

      而那种光,不是为了给别人看。

      是为了让她安心,也让她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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