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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来了个让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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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边小水闸那事,第三天就定下来了。
不是大修。
就是趁着眼下地还没完全开冻、春灌也还没到,先把松掉的石脚垫稳,再把涨裂的木榫换掉,能撑过这一年,后头再等队里统一安排。
这种活在生产队里不算小事,却也不至于惊天动地。
可对周凛来说,意义却不一样。
因为这回他不是被喊去出力气,也不是临时救个急,而是老冯真把他的意见递到了队里。最后定下来的人里,除了老冯和两个做惯木活的汉子,还把周凛算了进去。
换句话说——
队里头,是真把他当成“懂行的”看了。
林晚枝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清楚,这一步很重要。
它不大,却很稳。
像原本一扇一直关着的门,终于被人从里头推开了一条缝。
这天一早,周凛吃完饭就出了门。
他走时,天还只是蒙蒙亮,院里地面发潮,墙角还结着一层白霜。男人换上了那双最耐磨的旧鞋,肩上搭着绳子和工具,出门前还不忘回头交代一句:“灶台上有热水,别起太早洗东西。”
林晚枝站在门边,给他把外衣领口理平了些,笑着应:“知道了。”
周凛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今天风大,别在院里久站。”
这话说完,他才真走了。
林晚枝看着那背影,忍不住弯了弯唇。
周凛如今是越来越会了。
不是会说,而是会记。
她昨儿不过随口说了句今早想把床单拆下来洗一洗,他今儿出门前,居然还惦记着她别碰冷水。
这种被细细密密放在心上的感觉,真是会上瘾。
可她今天也没法闲着。
水闸那边既然动了,队里中午总得给去干活的人送点热乎吃食,不然这种天在外头站一上午,人骨头缝都要冻透。
往常这类事,要么是谁家顺手送一锅粗粮糊糊,要么是队里女人们轮流搭把手。
偏偏今天一早,吴秀兰又来了。
这回她不是空手来,身后还跟着个年轻男人。
二十来岁,穿着件洗得挺干净的蓝布棉袄,脖子上围了条灰围巾,模样清隽,个子不算特别高,但站得笔直,眉眼里有股城里读书人常有的干净斯文。
林晚枝一眼没认出来,吴秀兰先笑着开口了:“晚枝,我给你带个人来。”
“这是我娘家堂弟,顾远。”
那年轻男人便很有分寸地点了点头:“嫂子好。”
林晚枝也客客气气回了句:“你好。”
吴秀兰一边进院,一边解释:“他不是外人,在镇中学做代课老师,这几天放假回村里走亲。他前两天听我说了水闸的事,又听我提起你上回帮忙备饭,今早正巧碰上,就跟我一块过来了。”
说到这儿,她压低声音,带了点笑意。
“队里中午不是得给那边送点热乎的嘛?我想着你心里有数,来问问你看怎么安排更合适。”
这话一出,林晚枝立刻就明白了。
吴秀兰这是在给她递一个能往前站一步的机会。
不是大张旗鼓地出头。
而是借着“给修闸的人备中饭”这件事,让她在更多人面前显出自己的能耐。
林晚枝心里门儿清,面上却没露太多,只温温笑了笑:“也没什么复杂的。天冷,干活的人最要紧的是吃口热的、带汤水的,还得扛饿。”
她说着,已经低头在心里盘算起来。
糊糊不行,太稀。
现蒸馍来不及,也太费面。
最合适的,反而是杂粮面疙瘩汤,再切点香干和白菜进去,若能借两勺猪油渣,那味儿就更稳了。
她刚想到这儿,顾远已经开了口。
“是不是得既暖和、又方便端过去?”他问得很客气,“我来之前听秀兰姐说,闸那边离村东头还有段路。”
林晚枝抬头看了他一眼。
对方问话很有分寸,不像硬插嘴,倒像是真想把事情问明白。
她点点头:“对,最好是一锅能装,去了就能分。”
顾远想了想,又道:“那是不是还得带些干的?光有汤,男人们怕是不顶饿。”
吴秀兰立刻一拍腿:“还真是!俺也去差点忘了!”
林晚枝眼里闪过一点笑意。
她发现这个顾远还挺会抓重点。
不像有些读书人,只会空讲道理。他说话不多,却是照着实际来想的。
“是得带点干的。”她道,“咱家还有几个红薯,我切块蒸上,再烙点杂粮饼。汤和饼一配,就差不多了。”
吴秀兰一听,顿时松了口气:“成成成,我就知道问你准没错。”
顾远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听着,目光落在林晚枝脸上时,带着一种很克制的欣赏。
不是轻浮,也不让人不舒服。
更像是——
他原本只是跟着来搭把手的,却慢慢发现,眼前这个年轻女人并不只是会做几顿饭。
她脑子很清。
而且清得特别接地气。
事情既定下了,院子里便很快忙起来。
吴秀兰回去借大锅和篮子,顾远则留下来帮着劈一会儿柴、搬点东西。按说这种活一个男人在别人家院里做,总有点不太合适,可吴秀兰在,李老头也在,他又从头到尾都守着分寸,便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林晚枝一开始也没太在意。
她忙着和面、切菜、泡香菇、抓面疙瘩,手底下利索得很。
顾远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会儿,忽然开口:“嫂子,你是不是算得特别快?”
林晚枝手一顿,抬头:“什么?”
“刚才秀兰姐说借两勺猪油渣、两把白菜、半碗面,你几乎是立刻就能说出够多少人吃。”顾远笑了笑,“我教学生做算术时都没你这么快。”
这话说得不重,却挺新鲜。
林晚枝还真没怎么被人从这个角度夸过,一时有点想笑:“过日子过出来的。算慢了,就得多糟蹋东西。”
“那也得脑子快。”顾远语气认真,“不是谁过日子都能过明白。”
这一句夸,分寸其实拿得很好。
既不亲近,也不轻佻,就是很客观地认她的本事。
可偏偏这样的话,落在旁边人耳朵里,更容易显出味道来。
李老头坐在屋门口,慢悠悠喝着热水,眼皮都没抬,却在心里笑了一声。
哦,来了个会说话的。
还挺会。
林晚枝自己倒没往别处想。
她只觉得,这顾远说话倒是真不让人难受,和吴秀兰那种热心不同,他更像是懂得怎么把人的本事正正经经说出来。
这其实也难得。
她一边搅汤,一边随口笑道:“你这话要是让周凛听见,怕是得说我尾巴又翘起来了。”
顾远一怔,随即也笑了。
“周哥不像那种人。”
“怎么不像?”林晚枝嘴角弯了弯,“他平时不说,心里可比谁都明白。”
这话刚落,院门口忽然响起脚步声。
不重,却稳。
林晚枝甚至都没回头,就知道是谁回来了。
她下意识转身,果然看见周凛站在门边。
男人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裤脚和鞋帮都是泥,显然是回来拿东西的。可他一进门,目光先是落在院里的木桶和灶房门口多出来的那双鞋上,随后才慢慢抬起,看向站在灶房门边的顾远。
屋里安静了一瞬。
顾远先开口,很客气:“周哥。”
周凛点了下头,神色倒没什么变化:“嗯。”
吴秀兰这时正好抱着大锅进来,一看这场面,赶紧解释:“你回得正好。队里中午不是得送饭嘛,俺也去找晚枝搭个手。顾远正好在,就顺道留下帮着搬点东西。”
她说得很快,也很自然。
本就是清清白白的一件事。
可不知道为什么,林晚枝还是敏锐地觉得,院子里的气氛有那么一丝丝不一样了。
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就是周凛明明和平时一样站在那里,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可她就是知道——
这人心里肯定有点什么。
想到这里,她差点没忍住笑。
她倒不是故意想看他吃醋。
可这种分寸刚刚好的、让人心里发痒的小醋意,落在周凛这种平时太稳的人身上,实在很招人。
她赶紧把笑意压下去,若无其事地开口:“你回来干嘛?”
“拿绳子和木钉。”周凛说。
“那你等会儿。”林晚枝转身从墙边找出他要的那卷麻绳和一小把木钉,走过去递给他。
走近了,她才发现男人手背又添了点新擦痕。
她眉头下意识一皱,声音也低了点:“又碰着了?”
周凛看了她一眼:“没事。”
“怎么总没事。”林晚枝小声嘀咕了一句,顺手把麻绳往他怀里一塞,“回来再给你看。”
这句话说得太顺口了。
顺口得屋里其余几个人都像没听见似的,可气氛却微妙地松了一层。
顾远站在一边,眼神安静地落在这两人身上,忽然就明白了。
有些东西不用多看。
只这一来一往,就够看明白了。
这两个人之间,不是表面那点新婚夫妻的黏糊。
是很实在的、已经把彼此放进日子里了。
周凛临走前,又看了眼锅里已经滚开的面疙瘩汤,淡淡道:“香干再晚一会儿下,不然泡散了。”
顾远一怔,下意识也看过去。
林晚枝却一点都不意外,很自然地点头:“我知道。”
周凛“嗯”了一声,转身又出了门。
可人一走,顾远眼底却明显多了点别的情绪。
不是失落,也不是不甘。
更像是一种挺坦然的服气。
他本来只是觉得林晚枝很有意思,很聪明,也很会把日子过出花样来。可刚刚那一下,他却看得很清楚——
周凛也不是普通人。
他甚至不用多说什么,只一句“香干晚点下”,就能看出来,他并不是只会在外头顶事,回到家里,对这些细碎事也并不陌生。
这就不一样了。
一个男人在外头靠得住,已经很难得;若在家里还真正懂得过日子,那就更难得了。
顾远心里那点原本说不清的欣赏,忽然就被理顺了。
他是欣赏林晚枝。
但这种欣赏,不该往别处去。
因为她身边这个男人,配得上她。
而且,两个人站在一起的那种感觉,旁人是插不进去的。
中午送饭去水闸那边时,天正冷得厉害。
锅盖一掀,热气腾腾的面疙瘩汤带着香干和香菇的味儿,一下把冻僵了半天的人都勾得喉头发热。
几个干活的汉子围在一块儿,一边蹲着喝汤,一边直夸。
“这汤做得真顶。”
“香干切进去也有味。”
“谁家送的?”
老冯喝了一大口,忍不住乐:“还能是谁家?周家呗。晚枝那丫头做的。”
立刻就有人笑起来。
“怪不得,凛子这阵子气色都比以前好点,敢情是家里伙食先提上来了。”
“你这话说得,人家那叫娶了个会过日子的媳妇。”
“可不光会过日子,我看今儿这锅东西安排得也讲究,量正好,干的湿的都顾上了。”
周凛坐在边上,手里捧着碗,没说什么。
可那一口热汤喝下去,胸口却像也跟着暖了下。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单纯一锅汤。
这是林晚枝在替他、替这个家,把里子一点点撑起来。
她不像别人家有些女人,只会关起门顾自己灶上那点事。她是既能把家里照顾得热热乎乎,又能在需要的时候往外走半步,把分寸、体面和实在都拿住。
想到这里,周凛忽然低头笑了下。
笑意很淡,几乎看不见。
可老冯还是看见了,顿时啧了一声:“行啊凛子,现在一提你媳妇,你连脸色都不一样了。”
旁边几个人立刻哄笑起来。
周凛脸色倒没怎么变,只是端着碗又喝了一口,低低回了句:“少说废话,快吃。”
话还是那么硬。
可那句不轻不重的护短,反而更让人笑得厉害了。
下午忙完回来时,顾远已经不在了。
吴秀兰临走前,特意给林晚枝留了句话。
“顾远让我跟你说一声,你写菜法子那字挺清楚,他要回镇上时,能顺手帮着捎去家属院。还有,他说你要是以后有想记又嫌麻烦的东西,可以找他借几本旧本子。”
林晚枝听完,先是一怔,随即轻轻“哦”了一声。
她听得出这里头的分寸。
没越界,没黏糊,就是一个有教养的人,对另一个他觉得有本事的人,释放的善意。
这种善意,不让人讨厌。
可也恰恰因为不讨厌,才更容易让人记住。
她正想着,身后忽然落下一道低低的声音。
“他倒挺热心。”
林晚枝一回头,就看见周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屋门口。
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平的。
可她就是听出来了。
有那么一点酸。
不多。
但够她高兴半天了。
她故意眨眨眼:“谁啊?”
“你说谁。”
“哦——你说顾远啊。”林晚枝抿着笑,慢吞吞道,“人家是挺热心的,也懂分寸,说话还好听。”
她每多说一个字,周凛的脸色就淡一分。
最后,他走过来,把她手里那张写了一半的单子抽走,低头看了眼。
“要本子,我给你找。”
林晚枝差点笑出声。
“你上哪儿找?”
“总有法子。”
“那人家是代课老师,会写会记,你也会?”
周凛抬眼看她。
“我不会?”他问。
这四个字,语气不重,却有点少见的锋芒。
林晚枝一怔,随即心口一跳。
她忽然发现,周凛这种人,平时看着什么都不争,可一旦真碰到自己在意的地方,那股不动声色的劲儿反而更招人。
她故意凑近一点,小声问:“你会什么?”
“会记账,会画线,会做表。”
“什么时候学的?”
“以前帮队里抄过工分册。”
“那你怎么不早说?”
周凛看着她,沉默两秒,低低道:“你也没问。”
这一句,差点把林晚枝心都逗化了。
她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周凛。”
“嗯。”
“你是不是吃醋了?”
男人别开眼,声音很淡:“没有。”
“你有。”
“没有。”
“你就是有。”
周凛不说话了。
只是把那张单子重新按回桌上,拿起笔,在旁边很稳地划了几道线,竟真给她画出个整整齐齐的小表格来。
上头写着:
豆子
鸡蛋
白面
香菇
猪油渣
一行一行,规规整整。
林晚枝看着看着,眼睛一点点亮了。
她忽然发现,自己原来还有很多没看见他的地方。
不是说他多神秘。
而是这个男人总在不声不响地会一点、懂一点、能一点。等你真走近了,才会发现,他不是一眼就看尽的人。
这种感觉,也太让人上头了。
她抬头看着他,故意放软声音:“周同志。”
“嗯。”
“你怎么什么都会一点啊?”
这话她今天说过了。
可周凛听着,耳根还是微不可察地热了下。
他低头收好笔,声音不大。
“不是都会。”
“是你以前没见着。”
林晚枝心口忽然软了一下。
是啊。
以前没人认真看他,自然也没人会一层一层去看见他。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会看见。
而且,会越看越喜欢。
她忍不住伸手,轻轻拽了拽他袖口,小声道:“那以后你多让我见着点。”
周凛垂眼看她。
小媳妇仰着脸,眼睛弯弯的,声音又轻又软,偏偏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往他心口上落。
他喉结滚了滚,到底还是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
“行。”
动作很轻,带着点说不出的纵容。
林晚枝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去舀水洗手的背影,忽然就笑了。
她想,这样真好。
家里有她在一点点往外长,家外有他在一点点被看见。
他们谁都不是谁的附属。
却又都在彼此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