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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她第一次真 ...

  •   清水沟的冬天,最怕的不是冷。

      是冷里头还带着湿。

      一连阴了两天后,村西那条老渠边的土路就开始发黏。白天看着没什么,等夜里一冻,第二天早上再一晒,表面一层化了,底下还是硬冰,牛车一压上去,最容易打滑。

      这种天,生产队最头疼。

      偏偏这天一大早,队里还真出了事。

      周小妹刚捧着碗蹲在灶房门口喝粥,外头就传来一阵急慌慌的叫喊:“周凛!周凛在不在!快出来搭把手!”

      声音大得半个院子都听见了。

      林晚枝掀帘出去时,正看见大队里的小年轻石头跑得满头是汗,站在门口直喘气。

      “怎么了?”她忙问。

      石头一抹脸:“西边渠口那边的牛车翻沟里了!车上拉的是队里的木料,牛也惊了,谁都不敢近。刘副队长让人去叫几个壮劳力,我想着周哥肯定得算一个,就先跑来了!”

      话音刚落,周凛已经从东屋出来了。

      男人外衣都没完全穿好,边系扣子边往外走,神色却很稳:“翻在哪儿?”

      “老榆树那段坡下头。”

      “几头牛?”

      “两头。”

      “车上几个人?”

      “赶车的老孙,还有一个压车的。”

      周凛听得很快,脚步却一点没乱。

      “人伤着没有?”

      “老孙摔了,腿像崴了,压车那个倒还成。”

      问完这几句,他已经把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转身就进柴房拿了根粗麻绳,又顺手拎起墙边那把长柄铁锹。

      整个过程快得很,连一丝多余的慌都没有。

      林晚枝站在门口,看着他,心里忽然一动。

      这不是她第一次看见周凛遇事。

      可从前更多是些家里、村里的人情事,她知道他靠得住,却没这么直观地见过他“顶场面”的样子。

      如今不过几句话,他就把事情的筋骨全问清了。

      这和蛮力不是一回事。

      这是脑子,是判断,是见过事之后压得住场。

      周凛走到门口,才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了她一眼。

      “外头路滑,你别过去。”

      林晚枝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俺也去看看”,可不知为什么,对上他那双沉静的眼,竟没立刻开口。

      因为她忽然觉得——

      这时候她该做的,不是跟着去。

      而是别添乱。

      这种感觉有些新鲜。

      不是她不想靠近他,而是她第一次特别清楚地意识到,这种场面上,周凛是真的比很多人都强。

      “你小心点。”她只低声说。

      周凛“嗯”了一声,提着绳子大步就出了门。

      那背影又高又稳,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心安的力量。

      半个时辰后,西渠边上已经围了不少人。

      林晚枝到底还是没忍住,安顿好周小妹和李老头后,也绕着小路赶了过去。她没往最前头凑,只站在人群边上,踮着脚往里看。

      这一看,心口立刻提了起来。

      那辆牛车半边已经滑进了沟里,车辕斜斜卡在冻土和烂泥之间,两头牛被绳子扯得直喘粗气,其中一头眼都红了,不住甩头,蹄子刨得土泥乱飞。

      老孙坐在坡边,一条腿僵着,脸都白了。

      压车那个年轻些,正想硬拉牛绳,却差点被拖得一头栽下去。

      旁边站了七八个汉子,嘴上都在喊“稳住”“别慌”,真敢近前的却没几个。

      刘国富背着手站在旁边,脸色难看,显然也没主意。

      而周凛,正站在离牛车最近的地方。

      他没急着上手,也没跟旁人一样一窝蜂乱动,只是先绕着沟边看了一圈,连车轮卡住的角度都蹲下去扫了一眼。

      那神情冷静得吓人。

      像他眼前不是一团乱麻,而是一件能拆开的活。

      林晚枝看着他,心口不由自主地越跳越快。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好像还是把他看窄了些。

      周凛当然会疼人,会护着她,会在家里把她当眼珠子似的放心上。可那只是他的一面。

      另一面,是现在这样——

      不乱,不躁,站出去就像根定海针。

      这种东西,不是嘴甜、不是会哄就能有的。

      是人真硬。

      是骨头和脑子都硬。

      这时,刘国富终于开口了,声音发虚却还想装镇定:“你们几个过去,把车先抬起来!”

      周凛头都没抬,冷冷一句:“不能抬。”

      刘国富一噎:“不抬怎么弄?”

      “车轮陷死了,牛还惊着,硬抬只会一起滑。”

      “那你说怎么办?”

      这话一出口,周围人的目光一下都落到了周凛身上。

      林晚枝也屏住了呼吸。

      她看见男人慢慢站起身,目光扫过那辆牛车和两头牛,语气依旧平得很。

      “先卸一半木料。”

      “牛绳不能硬拽,得先蒙眼,把惊劲压住。”

      “再拿麻绳从后轮和车轴两头一起带,留两个人在坡上稳住,别让它继续下滑。”

      他说得快,却清楚。

      每一句都带着安排,不容置疑。

      最奇怪的是,原本还七嘴八舌的一圈人,听见他说话,竟真就静下来了。

      因为他说的,不像瞎指挥。

      像是心里已经有了整幅图。

      刘国富脸上有点挂不住,却偏偏挑不出刺,只能梗着脖子道:“那你来弄!”

      周凛没理他,转头直接点人。

      “石头,你去找块旧布,把牛眼蒙上。”

      “二顺,把麻绳绕车轴,别系死,听我说再拉。”

      “老冯,你腿稳,站坡上压绳。”

      “其他人把木料先卸下来,轻点,别一头重一头轻。”

      他一句一句吩咐下去,那些原本乱着的人居然真就动了起来。

      没有人再多问。

      像是这种时候,听他的,心里才有底。

      林晚枝站在人群外,手心都微微发热了。

      她忽然第一次特别强烈地意识到,周凛不是那种只适合窝在小村子里、只会低头苦熬的人。

      他有种天生能顶事的劲儿。

      这种劲儿在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可一旦遇到真事,就会一下把所有人都压住。

      而这种“压得住”,对女人来说,太有吸引力了。

      不是那种浮在表面的厉害。

      而是你看见他站在那里,心里就会生出一种很笃定的念头:

      这个男人,靠得住。
      真出事时,他能扛。

      她以前更多是心疼他,喜欢他,觉得他嘴硬心软,对她好。

      可这一刻,那种感情里忽然又添了一层新的东西。

      像是钦佩。

      像是心里发烫地想:她眼光真好。

      接下来的事,果然按周凛说的稳住了。

      牛被蒙住眼后,挣扎果然小了很多。木料卸下一半,车身也没刚才那么沉。几个男人照着他的吩咐,一点一点拉,一点一点稳,最后那半边陷进沟里的车轮竟真被带了出来。

      等车身重新回正时,围观的人群里立刻爆出一阵松快的喧哗。

      “出来了!”

      “还真成了!”

      “凛子这脑子真行啊……”

      “要不说呢,刚才要是照刘副队长那法子硬抬,怕是牛车都得翻个底朝天!”

      刘国富脸一下就黑了。

      可这种时候,他也没脸再吭声,只能站在一边装听不见。

      而周凛根本没顾上这些。

      车一稳住,他先走过去看了老孙的腿,伸手一摸,眉头就皱了。

      “不是崴了,像是错位了。”

      老孙疼得直抽气:“那、那咋整?”

      旁边立刻有人说:“快抬回去找赤脚大夫!”

      周凛却蹲下来,先让两个人按住老孙肩膀和腿,又低声问:“疼得厉害?”

      老孙脸都白了,咬牙点头。

      “忍一下。”

      话音刚落,周凛手上一沉、一带,动作又快又稳。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老孙猛地倒抽一口凉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周围人都跟着心里一紧。

      可下一瞬,老孙愣了愣,居然撑着地坐直了些,脸上全是又惊又喜的神色。

      “哎……哎?好像松开了!”

      旁边几个人都看傻了。

      “这、这就正回来了?”

      “凛子你还会这个?”

      周凛只淡淡回了句:“以前跟人学过一点。”

      可林晚枝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低头替老孙把腿慢慢放平的样子,心里却像有东西一下涨满了。

      她知道他身上有很多她还没完全看见的东西。

      可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面。

      不是夸出来的,不是哄出来的,也不是为她一个人展示的。

      而是他本来就会。

      他本来就比很多人都稳、都强、都更能扛事。

      只是以前没人认真看见他。

      而现在,她看见了。

      那一刻,林晚枝忽然特别想走过去,特别想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一句:

      这是我男人。

      不是单纯的占有欲。

      是骄傲。

      是那种藏都藏不住的、心口发热的骄傲。

      事情彻底收拾完,天已经快黑透了。

      队里人散得差不多时,老孙家里人千恩万谢地把他接了回去。石头走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冲周凛道:“周哥,你刚才那两下真绝了!俺也去跟你学学呗?”

      周凛提起搭在一边的麻绳,语气仍旧寡淡:“先把你自己的腿站稳再说。”

      石头嘿嘿一笑,也不觉得被呛,反而更服气了。

      人都散去后,周凛一转身,就看见林晚枝还站在沟边。

      暮色已经很深了,她裹着旧棉袄,站在人都走得差不多的坡上,一双眼睛却还亮得惊人。

      他脚步顿了顿。

      “不是让你别来?”

      林晚枝没回答,反而朝他走过去。

      走到跟前时,她先看了一眼他手上蹭出来的一道红痕,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你手怎么弄的?”

      “蹭的,不碍事。”

      “给我看看。”

      周凛本想说不用,可她已经一把把他手拽了过去。

      女人的手细白温热,握住他掌心时,周凛明显僵了下。

      可林晚枝压根没留意这些。

      她低着头,认认真真看着那道绳子勒出来的红痕,脸色有点不好看。

      “回去得抹点油,不然明天该裂了。”

      周凛低头看着她。

      她站得离他很近,近得他能看见她睫毛轻轻颤着,也能看见她眼里的心疼。

      可那心疼里,好像又不止是心疼。

      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亮亮的,烫烫的,像是他刚才在渠边做的那些事,全落进她眼里了。

      这个认知让周凛喉结微微一滚。

      他低低问:“你都看见了?”

      “嗯。”

      “吓着没?”

      “没有。”林晚枝终于抬起头看他,眼睛弯了一下,声音却很轻,“我就是忽然发现,你真厉害。”

      风从沟边吹过去。

      周凛安静了两秒,才低声问:“哪里厉害?”

      林晚枝看着他,心跳忽然快得有点不受控。

      “哪里都厉害。”她顿了顿,像是生怕他说她哄人,又很认真地补了一句,“不是因为你对我好才这么说。”

      “是我今天真的觉得……你站在那里,别人都不行,只有你行。”

      这话一出,周凛彻底安静了。

      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村道上没什么人,只远远传来谁家狗叫的声音。

      可在这样的夜色里,他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心口却像被什么一下攥紧了。

      他这一辈子,听过太多难听的话。

      命硬,成分差,晦气,不好惹,没前程。

      也不是没听过夸。

      旁人偶尔说他力气大,干活狠,能吃苦。

      可从来没有人这样看着他说——

      别人都不行,只有你行。

      这不是夸力气。

      是夸这个人。

      而且,是她说的。

      过了好一会儿,周凛才低低开口:“你这么看得起我?”

      “嗯。”林晚枝点头,眼睛一点没躲,“特别看得起。”

      男人眼底像有什么东西,慢慢深了下去。

      那一刻,他忽然很想把她抱进怀里。

      可最后,他只是反手把她有点发凉的手握住了,掌心紧了紧。

      “回家。”他说。

      嗓音有点哑。

      林晚枝却没松开,反而又轻轻捏了捏他手指,小声问:“周凛。”

      “嗯。”

      “你以前是不是总这样,明明什么都会,却不爱往外说?”

      周凛沉默了一下。

      “说了也没什么用。”

      林晚枝心里忽然一酸。

      是啊。

      从前的周凛,就算会、就算强、就算能顶事,又有谁真正站在他这边,认真把他当回事呢?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看着他,忽然很轻却很笃定地说:

      “以后有用了。”

      “因为我会看着你。”

      这句话一落,四周都像静了一下。

      周凛站在夜色里,垂眼看着她,胸口那股热意一层一层往上翻,压都压不住。

      最后,他只是把她手握得更紧了些,低低应了一声。

      “好。”

      回家的路上,林晚枝一直很安静。

      不是没话说。

      而是她心里还在发烫。

      她以前是喜欢周凛,心疼周凛,也会因为他对她好而发甜。

      可今晚不一样。

      今晚她忽然清清楚楚地意识到——

      她不是只想被他护着。

      她还会因为他这个人本身,而心动,而骄傲,而忍不住想更靠近一点。

      这种感觉比单纯的甜更深。

      也更让人上头。

      走到院门口时,周凛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晚枝。”

      “嗯?”

      “下回这种地方,别站太近。”

      林晚枝一愣:“为什么?”

      周凛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我忙的时候,怕顾不上你。”

      这句话一下就把她心里那点发烫的崇拜又软成了另一种甜。

      她弯起眼,故意问:“那你今天不是顾上了?”

      “今天看见你了。”

      “看见我就安心?”

      周凛看着她,没否认。

      只是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围巾重新拢好,动作很轻。

      “嗯。”

      这一下,林晚枝彻底忍不住了。

      她忽然踮起脚,飞快在他侧脸上亲了一下。

      轻得像羽毛扫过。

      周凛整个人都顿住了。

      而林晚枝亲完就退开,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眼睛弯弯的,里头亮得像藏着细碎星子。

      “这是奖励。”她小声说。

      “奖励你今天,特别让我崇拜。”

      说完,她转身就往屋里跑。

      留下周凛一个人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冬夜的风还在吹,院子里很安静,屋里却透出一点暖黄的灯光。

      男人站在那里,指尖慢慢碰了碰刚才被她亲过的地方,喉结滚了滚,眼底那点平日里藏得极深的情绪,终于一点点压不住地浮了上来。

      那不是简单的心动。

      也不是单纯的喜欢。

      更像是——

      他忽然第一次真切地觉得,自己也许真的能配得上她那句“特别看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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