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他嘴上不说 ...
-
大队长家那顿饭过去后,清水沟里果然起了点细细的风声。
不是坏话。
是夸。
夸林晚枝手巧,脑子活,遇着事不慌;也夸周家如今真有了点样子,连那一向难伺候的大队长媳妇,都能拉下面子请她去救场。
这种话若放在从前,林晚枝兴许要高兴得多想两遍。
可现在她倒比谁都稳。
她很清楚,别人嘴上的一句夸,不等于真的站稳了脚。真正有用的,不是“大家觉得她不错”,而是这些夸能不能慢慢变成实在的人情、实在的路子。
所以她照样过日子,照样做饭、洗衣、记账、看火。
只不过,比前几天更多了一点耐心。
她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尤其像现在这样,路子刚冒头的时候,越是不动声色,越能长久。
果然,才过了两天,吴秀兰就又上门了。
这回她来得不急,手里还端着个盖了布的粗瓷碗,一进院门就笑着喊:“晚枝,在家没?”
林晚枝从灶房里出来,一眼就看见她碗底压着的那点白面,先愣了下。
“嫂子,你这是做什么?”
吴秀兰把碗往她手里一塞,自己倒先笑了:“那天多亏你,不然我那顿饭可真得砸锅。家里也没什么像样东西,这点白面和两个鸡蛋你先拿着,算我谢你。”
她说得诚恳。
林晚枝却没立刻收,只笑着把人往屋里让:“嫂子你先进来坐,别站院里吹风。”
两人坐下后,吴秀兰才说出真正来意。
“其实,我今儿过来,还有一桩事想跟你商量。”她看了看屋里,见没外人,便压低声音道,“我娘家嫂子,就是那天在我家夸你那位,住镇上供销点后头家属院。她上回尝了你拌的香干和炖的肉,回去以后还记着,这两天托人带话来,想问问你——要是得空,能不能匀她一点香干,再教她两样省事的待客小菜。”
林晚枝一听,心里微微一动。
她之前还在想,家属院那条路该怎么慢慢搭过去,没想到桥倒先自己递过来了。
可她没急着应。
而是先安安静静把吴秀兰这番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要香干,能行。
教小菜,也能行。
可“匀一点”和“教一教”,看着是顺水人情,里头分寸却得拿准。
若她答得太轻易,往后人家就会觉得你这手艺随便给、东西也随便拿;若她推得太硬,又显得小家子气,反而把好不容易搭上的路子挡了。
她低头想了片刻,才抬起脸笑道:“嫂子,东西倒不是不能匀。只是现在豆子攒得慢,做一回也不多。我这边要是做了,先给你留一点,你帮着递过去。至于教菜——”
她顿了顿,轻轻笑了下。
“真让我跑去镇上教,我心里也虚。可若是嫂子你哪天要去娘家,提前跟我说一声,我把菜先备好,怎么做、火候怎么看,我一样一样写清楚,让你带过去,也算个意思。”
吴秀兰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她最怕的就是林晚枝年纪轻,不懂这些弯弯绕绕,要么一口答应把自己累进去,要么一口回绝把人情做薄了。结果没想到,这丫头话说得圆,事也安排得妥帖。
不直接上门,省得扎眼;
却也没把门关死,反而顺势留了往后的来路。
“成!”吴秀兰拍了下腿,“我就知道你脑子快。那我回头跟她回个话,等你这边得空做了,先留一份。”
林晚枝笑着应了。
这事便这么定下来了。
等吴秀兰一走,李老头才慢悠悠从东屋探出头来,咳了声:“你这一步,倒走得巧。”
林晚枝知道他在听,抿唇笑道:“也不算巧,就是顺着人情往前挪一小步。”
“挪得好。”李老头喝了口热水,目光落到她脸上,意味深长,“你这不是做吃食,你这是在慢慢做人家的‘下回还想找你’。”
林晚枝一怔,随即弯起眼睛。
她发现,李老头看事真准。
许多她心里模模糊糊有的念头,经他一点,就立刻透亮了。
她做的哪里只是香干、凉菜。
她做的其实是“被惦记着”。
在这个年月,被惦记着,有时候比手里多攥两毛钱还值钱。
这天下午,周凛回来得比平时稍早些。
天还没黑透,他就提着一小捆干柴进了门,肩头上落了点细细的霜,显然是从山脚绕了个远路回来。
林晚枝正坐在炕边写东西,听见动静抬头:“今天怎么早了?”
周凛把柴放下,掸了掸手上的灰:“木料场那边收得早。”
他说完,目光落到她面前的纸上。
“写什么?”
“给吴秀兰娘家嫂子写菜法子。”林晚枝把纸往他那边推了推,语气轻快,“我想着不能光给香干,也得搭两样拿得出手又不费料的小菜。一个炝白菜心,一个香菇肉末蒸蛋,再把火候和顺序写清楚,她照着做,八成也能成。”
她说这些时,眼睛亮亮的,语速都比平时快一点。
不张扬,却明显是高兴的。
像那种本来只在自家院里打转的小苗,忽然有了一点往外长的意思。
周凛低头看了几眼那张纸。
字还是算不上多好,可比刚开始记账那会儿工整多了。行间还画了简单的小勺小碗,像怕别人看不懂似的。
他看着看着,忽然问:“你想去镇上吗?”
林晚枝一怔:“什么?”
“教菜那事。”周凛语气平平,“你要是真想去,也不是不行。”
这话倒把林晚枝说愣了。
她抬头看向他。
男人站在屋里,肩背高大,神色还是一贯沉稳,看起来像随口一问。
可林晚枝却听出来了——
他不是在拦她。
恰恰相反,他是在试着替她把路往外看一看。
这就让她心口轻轻动了下。
“现在还不想去。”她老老实实答,“太扎眼了。先让东西过去,让人记住味儿,等以后真有了合适的由头再说。”
周凛“嗯”了一声。
像是早就猜到她会这么答。
林晚枝心里一热,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回来路上就在想这个?”
周凛没否认。
他只是走到桌边,把那张写着菜法子的纸轻轻压平,低声道:“想了想,若以后真要去,得有个不惹眼的名头,也得有人领着。”
“我还想,镇上哪条路近,哪边人少,供销点后头家属院该从哪条巷子进。”
他说得很平,好像只是顺嘴一提。
可林晚枝听着,心口却像被什么软软一撞。
她忽然发现,自己最近总在琢磨怎么把日子往前推一点,却差点忘了——
周凛也在替她想。
他不是那种会站在边上夸她两句、就算尽力的男人。
他是会一边闷头干活,一边把她要走的路、要避的风、要过的门,都在心里先替她摸一遍的人。
这种默不作声的托底,比任何漂亮话都重。
屋里静了静。
林晚枝看着他,忽然小声问:“周凛。”
“嗯。”
“你是不是已经把我以后几年都想了一半了?”
周凛动作顿了下,抬眼看她。
林晚枝本来是想逗他,可对上那双眼时,心口竟莫名一跳。
因为那眼神太沉了。
沉得像是真想过。
过了会儿,男人低低回了一句:“不止几年。”
林晚枝:“……”
她一下就安静了。
耳朵却慢慢热起来。
她发现这人如今真是越来越会要命了。
平时一句都不多说,真说出来的时候,却偏偏这么实,这么沉,叫人根本接不住。
她只好低头,假装去理桌上的纸,嘴里却憋不住笑意:“那你想得倒挺长远。”
周凛看着她,声音低下来。
“你是我媳妇。”
“想远点,应该的。”
这一句落下来,像一颗石子轻轻落进水里,表面不见多大动静,底下却一圈一圈把人心都漾开了。
林晚枝本来还想再逗一句,结果真到了嘴边,反而不敢说了。
她现在越来越拿不准周凛。
他有时候还是那个闷葫芦,逗半天才红个耳朵;可有时候又像忽然开了窍,正经八百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招架不住。
她正低着头装镇定,周凛已经很自然地拿起桌上的那张纸,认真看了一遍。
“‘蒸蛋’这个字,少了一点。”
林晚枝一愣,随即探头过去:“哪儿少了?”
她本来只是顺势看一眼,谁知两人离得太近,她一低头,额角几乎擦到他下巴。
周凛身形明显僵了下。
林晚枝也反应过来,刚想往后退,男人却已经抬手,稳稳扶住了她肩。
“别动。”他低声道,“我指给你看。”
那声音有点哑。
林晚枝心口一跳,也不知是该动还是不该动,只能乖乖停住。
周凛握着笔,在纸上替她把那个字补完整。男人平时写字不多,可笔画居然比她稳不少。
他写完之后,却没立刻松手。
两个人仍旧维持着那样近的距离。
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木头和冷风味,近到她只要再抬一点头,就会碰到他。
屋里忽然安静得出奇。
连外头风吹过篱笆的声音都显得远了。
过了几息,还是林晚枝先绷不住,小小声开口:“周凛。”
“嗯。”
“你手还放在我肩上。”
男人顿了顿,像是这才意识到。
可他却没慌慌张张收回去,只是低低“嗯”了一声,然后很慢地把手拿开了。
动作慢得让林晚枝心里都发麻。
她赶紧低头把纸收起来,借着这个动作掩饰脸热。
可下一瞬,头顶却落下一句很轻的话。
“瘦了。”
林晚枝一怔,抬头看他:“什么?”
周凛垂眼看着她肩线,眉心微微皱起。
“衣裳挂着了。”他说,“这几天别总顾着忙,晚饭多吃点。”
这话一出,林晚枝心里那点暧昧一下又软成了另一种滋味。
她忽然就想笑。
这个人啊。
明明刚才气氛都快不一样了,结果他最后想的,居然还是她是不是瘦了、晚饭要不要多吃一口。
可偏偏也正是这种笨拙,最叫人心里发甜。
她弯起眼,故意问:“那我要是吃胖了呢?”
“胖点好。”
“哪里好?”
“抱着不硌手。”
话一出口,屋里瞬间静了。
周凛自己都顿了下。
林晚枝更是整个人都懵住了。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瞬,随后几乎同时别开了眼。
耳根却都慢慢红了起来。
好半晌,林晚枝才在心里轻轻“哎呀”了一声。
她想——
完了。
这人如今,可真是越来越不好惹了。
晚饭时,林晚枝果然多添了半碗饭。
周小妹看得稀奇:“嫂子,你今天咋吃这么多?”
林晚枝含糊道:“饿了。”
李老头倒是抬头看了她一眼,眼底隐约带了点笑意,却什么都没说。
只有周凛坐在对面,沉默着给她碗里又夹了一筷子香菇,神色一本正经,像刚才屋里那句“抱着不硌手”根本不是他说的。
林晚枝低头扒饭,越想越觉得耳朵热。
她实在想不通,这男人怎么能一边冷着脸给她夹菜,一边把那种话说得像交代天气一样平静。
偏偏他越是平静,她越是招架不住。
饭后,她去灶房刷碗,周凛照旧过来帮忙。
她本来想把水瓢递给他,结果手一伸出去,脑子里忽然闪回那句“抱着不硌手”,差点连瓢都拿不稳。
周凛伸手接住,低声问:“怎么了?”
“没怎么。”林晚枝耳根发红,“就是……突然手滑。”
男人看了她两秒,像是明白了什么,唇角极淡地动了下。
可也只是一瞬,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平静样子。
他不戳破,也不追问。
只是把洗好的碗一个个码好,临了才低低说了句:“明天我早点回来,陪你把那份东西备好。”
“嗯。”
“再给你带点肉。”
“嗯?”
“不是说我抱着硌手么。”
林晚枝:“……”
她这回是真没忍住,转身就拿抹布轻轻砸了他一下。
男人站在原地没躲,任她砸,眼底却终于露出一点很浅的笑。
灶房里灯火昏黄,锅碗瓢盆都带着湿漉漉的热气。
林晚枝看着眼前这个在外头冷得谁都不敢近、回家却会陪她刷碗、逗她脸红、甚至还记得她瘦没瘦的男人,忽然觉得心里满得不行。
她想,别人看见她一点点发光又怎样。
她回过头来,还是有这样一个人,稳稳站在她身后,替她想路,替她托底,也把她整个人都放在心上。
这样就够了。
而且——
足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