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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初探青云 喂,你这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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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亮时,江浅月便醒了。沐雨还在偏房酣睡,眉头微蹙,许是夜里受了惊吓,睡得并不安稳。
江浅月轻手轻脚走到院中,昨夜交手的痕迹还在——墙头的枯藤被踩折了几枝,还有那枚被她妥帖收在怀中的莲纹令牌。
她靠在廊下的木柱上,指尖摩挲着那枚乌黑的戒指,想起老者所说的青云楼祝掌柜。
“不如今日便先去青云楼走一趟,探探此地深浅。”
只是青云楼是什么地方?她虽久居王府,却也听闻过这名号——天都最负盛名的酒楼,往来皆是达官显贵、文人墨客,甚至还有宗室子弟、朝堂要员在此品酒议事,是个鱼龙混杂,却也藏着无数消息的地方。
她如今面有疤痕,衣着粗陋,这般模样,贸然登门,怕是连门都进不去,更遑论见到祝掌柜,打探江家案的线索。
江浅月沉吟片刻,转身回屋给沐雨留了张字条:“今日我出去打探些消息,你守在院中,莫要出门,也莫要给任何人开门,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切勿应声。包袱中仍有干粮。”转身出了院门,轻轻带上了门。
冷香巷依旧偏僻,晨雾未散,青石板路上沾着露水,踩上去湿滑微凉。她循着记忆中的方向,往青云楼所在 —— 朱雀街的青云巷而去。
越靠近朱雀街,人流便越密集,车马辚辚,人声鼎沸。江浅月缩了缩身子,寻个铺子买了个纱巾,将脸遮住,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拐进青云巷。
青云楼在巷尾,门楣牌匾 “青云楼”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隐隐透着几分贵气。
江浅月刚走到门口,便瞥见青云楼大门旁贴着一张告示,字迹工整,墨迹仍新,显然是刚贴上去不久。告示上写着:“青云楼需杂役二名,男女不限,手脚勤快,无不良嗜好,管吃住,月钱三百文,有意者入内面议。”
江浅月心头一动。杂役?这倒是个绝佳的机会。若是能进入青云楼做杂役,便能听到往来客人的闲谈,或许能打探到些许关于江家案的线索。杂役身份低微,不易引人注意,正好符合她隐蔽行事的需求。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粗布衣裳,缓缓走上前,对着门口的伙计拱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刻意伪装的怯懦:“小哥,我……我想应聘杂役。”
那两个伙计闻言,抬眼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脸上的纱巾上停顿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嫌恶,却也并未拒绝,其中一个伙计挥了挥手,语气冷淡:“进去吧,到后面的茶楼找账房先生面议。”
江浅月道了声谢,低着头,快步走进青云楼。一进茶楼门,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茶香,混合着墨香与檀香,清雅宜人。楼内装修雅致,雕梁画栋,桌椅皆是上好的紫檀木,光洁如新,墙上挂着几幅名人字画,意境悠远。一楼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客人,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低声交谈,声音轻柔,偶有笑声传来,却也不喧闹,尽显雅致。
江浅月不敢四处张望,低着头,沿着墙根往前走,目光只敢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生怕引起旁人的注意。大厅两侧的伙计往来穿梭,端茶送水,脚步轻快,神色恭敬。她走到大厅尽头,只见一个身着青色长衫、戴着账房帽的老者,正坐在桌前拨弄算盘,噼啪作响。
“先生,我想应聘杂役。”江浅月停下脚步,声音依旧低微。
账房先生抬起头,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她,又将她面纱撩起看了一眼,眉头微蹙:“你这模样,面有残疾,怕是做不了杂役吧?我们青云楼的杂役,虽不用见客,却也需干净利落,你这般……”
“先生,我手脚勤快,什么粗活都能做,洗衣、扫地、劈柴、烧火,我都能干,只求能有一口饭吃,有个落脚的地方。”江浅月连忙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的卑微与怯懦。
那先生还未及回话,忽然听到大厅另一侧传来一阵喧闹声,伴随着男子的狂笑与伙计的劝阻声。
江浅月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锦缎华服的年轻公子,正摇摇晃晃地从二楼走下来,面色通红,眼神迷离,显然是喝多了酒。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脸恭敬地搀扶着他,却也拦不住他胡作非为。这公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纨绔子弟的嚣张跋扈,腰间挂着一块玉佩,质地温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让开!都给本公子让开!”那公子一边走,一边挥着手,语气嚣张,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随从连忙扶住他,他却一把推开随从,笑道:“慌什么?本公子还没醉!”
江浅月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往墙角缩了缩,只想避开这是非。她如今身份敏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是与这纨绔公子发生冲突,必然会引来围观,暴露自己的身份,得不偿失。
可天不遂人愿,那醉酒的公子摇摇晃晃,竟径直朝着她这边走来。或许是江浅月站在墙角,太过扎眼,或许是他醉酒后胡乱冲撞,只见他脚下一滑,身子一歪,重重地撞在了江浅月身上。
江浅月猝不及防,被撞得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疼得她眉头微蹙,却不敢出声。而那公子手中的酒壶,也因为这一撞,洒出了大半酒水,尽数泼在了他自己的锦靴上,湿了一大片。
“放肆!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冲撞本公子!”那公子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怒火,酒意似乎被这一撞醒了几分,目光死死地盯着江浅月,语气凶狠。
江浅月连忙低下头,拱手道歉,故作卑微状:“公子恕罪,民女并非有意,求公子饶恕。”
眼前这纨绔显然自恃身份不凡,她若是据理而争,反而会将事情闹大,这却绝非她所愿。唯有隐忍一时,才能避过这场是非。
可那公子却不依不饶,他眯着眼睛,打量着江浅月,见她遮着脸,身上穿着粗陋的衣裳,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恶意,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遮着脸做什么?难不成是长得奇丑无比,见不得人?”
说罢,他不等江浅月反应,便伸手一把扯去了她脸上的灰布。瞬间,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火烧疤痕,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众人面前,狰狞可怖,在大厅的灯火下,更显刺眼。
周围的客人见状,纷纷顿住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江浅月,有好奇,有嫌恶,有同情,却没有人敢上前阻拦。那公子看着江浅月脸上的疤痕,语气中满是调笑与嘲讽:“原来竟是个丑八怪!这般狰狞的疤痕,怕是恶鬼见了都要怕三分吧?”
江浅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指尖冰凉,周身的寒气隐隐有翻涌之势,骨缝里传来阵阵刺痛。她死死地咬着下唇,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的怒火与屈辱——她是定岳王府的嫡女,曾经的宸月公主,是曾经统帅三军的将军,何时受过这般屈辱?
可如今,她只是一个面有疤痕、无权无势的孤女,若是不忍着,若是不受着这屈辱,怕是会死无葬身之地。
她缓缓低下头,将脸埋在阴影里,声音沙哑:“公子,民女已经道歉了,求公子高抬贵手,放了民女吧。”
“放了你?”那公子冷笑一声,上前一步,用脚轻轻踹了踹江浅月的小腿,语气越发嚣张,“本公子的靴子被你弄脏了,就这么放了你,岂不是太便宜你了?这样吧,你跪下,给本公子把靴子舔干净,本公子就饶了你,怎么样?”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一片哗然。不少客人面露不满,却只是敢怒不敢言——这公子不是别人,正是御史大夫裴修远的独子,裴广宁。裴修远手握监察大权,在朝堂上颇有些权势,这裴广宁刚从临安调回天都任职,他仗着父亲的势力,在天都横行霸道,欺压百姓,却也无人敢管。
“公子,过分了!”一个年轻的书生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愤慨,“这位姑娘已然道歉,公子何必如此羞辱于人?”
裴广宁转头瞪了那书生一眼,语气凶狠:“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管本公子的闲事?信不信明天早朝御史台就有参你爹爹的折子?”那书生吓得脸色惨白,连忙低下头,再也不敢说话。
裴广宁又转头看向江浅月,眼中满是戏谑与逼迫:“怎么?不肯?还是说,你想让本公子送你去见官?”
江浅月的身子微微发抖,却非害怕,而是屈辱之下的极度愤怒。她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若非诸多顾忌,她此刻早已动手将眼前这嚣张跋扈的纨绔子弟碎尸万段。可她不能,她还有江家一百一十九口冤魂的仇等着她去报。
就在她脑中飞快地思索如何妥善解决此事的时候,一道清冷温润的声音从二楼传来,缓缓落下,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裴公子,何必与一个弱女子一般见识?”
众人闻声,纷纷抬头望去,只见二楼的栏杆旁,站着一个极美的女子。她身着一身月白暗纹锦衫,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素纱披风,腰束浅碧色丝绦,身姿纤秾合度,立在阑干之侧,便如月下青竹,清雅中自带一段风骨。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缠枝莲簪,未施过多珠翠,容颜却足以压过满堂华彩 —— 眉如远山含雾,目似秋水横波,唇色浅淡,神情从容,既有女子的温婉清丽,又有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一眼望去,便知绝非寻常商贾妇人。
厅内一时竟静了几分,连喧闹的裴广宁都下意识收了声。
江浅月心头微动 —— 这女子,想必便是青云楼主人,祝郁卿。
裴广宁抬眼望见她,嚣张气焰虽未全消,却也不敢如先前那般肆无忌惮,只梗着脖子道:“祝掌柜,这贱婢撞了我,还污了我的靴子,我教训她,与你青云楼何干?”
祝郁卿缓步沿木梯而下,步履轻缓,衣袂不扬,手中握着一卷素白手本,行至厅中,目光淡淡扫过裴广宁沾了酒渍的锦靴,再落回江浅月脸上,目光平静,无惊无厌,亦无多余同情。
“裴公子说笑了。” 她声音清和,却字字清晰,“青云楼开门迎客,便是护得四方来客周全。姑娘无心冲撞,已然躬身致歉,公子身居仕路,何苦逼一介孤弱至此,传出去,反倒有损裴公清誉。”
一句话,既抬了裴修远,又点了他的短处。
裴广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有心发作,却也知晓祝郁卿在天都人脉深广,背后牵扯甚多,他刚回京不久,实在不宜在此与人结怨。他狠狠瞪了江浅月一眼,啐了一口:“算你走运!今日便看在祝掌柜的面上,饶你一次!”
说罢,他一甩衣袖,带着两名随从,怒气冲冲地踏出了青云楼,连桌上剩的酒筵都顾不上了。
厅内众人见风波平息,纷纷暗自松了口气,看向祝郁卿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重,而后又各自低头饮茶,不再多言。
江浅月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指节已被攥得发白。她抬眼看向祝郁卿,微微躬身:“多谢掌柜出手相救。”
祝郁卿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道火烧疤痕上,停留不过一瞬,便移开视线,语气平和:“姑娘无妨便好。方才我听账房说,你是来应募杂役的?”
“是。” 江浅月压下心潮,依旧以卑微姿态回话,“小女从琅琊来,寻亲不遇,衣食无着,只求能在楼中谋一口饭吃,粗笨活计皆能胜任。”
祝郁卿轻轻颔首,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虽衣衫粗陋、容颜受损,却身姿挺拔,眼底藏着一股沉凝之气,绝非真正卑怯乞食之人。她略一沉吟,便摇了摇头:“并非姑娘不勤快,只是楼中往来皆是官绅,你面目有伤,恐惹客人生嫌,于楼中声誉不利。抱歉,青云楼不能留你。”
话语干脆,并无转圜余地,却也说得坦荡,并无羞辱之意。
江浅月心中一黯,却也明白情理如此,不再强求,只躬身一礼:“掌柜直言,是小女唐突了。”
她转身便欲离去,祝郁卿却忽然叫住她,从袖中取出一锭足色纹银,递至她面前:“今日在楼中受了惊扰,是我照料不周。这银子,权当压惊补偿,你收下吧。”
银子分量不轻,足够她与沐雨在冷香巷安稳度日数月。
江浅月望着那锭银子,又抬眼看向祝郁卿。此人风姿气度、行事分寸皆非同常人,既出手解围,又明哲保身拒她入内,最后还以银子封口,步步稳妥,滴水不漏。她心中暗叹,这祝掌柜果然如老者所言,深不可测。
她不再推辞,双手接过银子,郑重一礼:“掌柜恩德,小女铭记于心。”
祝郁卿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拾级而上,背影从容淡然,方才不过是处理了一桩寻常琐事,她自是并未放在心上。
江浅月握着那锭银子,看了一眼二楼方向,转身走出青云楼。
祝郁卿绝非只是个掌柜这般简单,她的沉稳,气度,乃至语气,都暗示着她身份不凡。
这让江浅月对青云楼又多了一丝探究的兴趣……不过要等到合适的时候。